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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季剛過,盛夏的清晨,陽光久違地照進這座發黴的房子。
烏野一棟老舊的一戶建裡,所有窗戶都難得地大開著。
風從這一扇穿到那一扇,路過窗框時,偶爾發出一點輕輕的碰撞聲。
星羅站在廚房的灶台前,穿著一件過分寬大的t恤,抱著手臂,看著鍋裡沸騰的水。
雞蛋在裡麵一上一下地滾動,碰到鍋壁,又彈開。
她盯著看了一會兒,神情放空。
像是人已經醒了,腦子卻還停在昨夜的尾巴裡。
煮得差不多了,她端起鍋,放到水龍頭下。
冷水嘩地衝下來,白色的熱氣一下散開。
她熟練地敲開蛋殼,剝下來,就站在水槽前,一口一口把整顆雞蛋吃掉。
吃完後,蛋殼被順手丟進垃圾桶。
鍋洗乾淨,掛回原處。
她轉身走出廚房,就好像她從來冇有進來過一樣安靜。
東京的房子已經退掉一週了。
這一週,她都住在這裡。
從早上起來開始收拾,收拾到天黑。
可這幢小小的、陳舊的房子像個看不見底的洞。
白天剛被清理過一遍,到了夜裡,又有無數廢物悄悄長出來。
經過一樓那間始終關著門的房間時,她的腳步頓都冇頓一下,直接上了樓。
自己的房間也已經打掃過了,可是一翻東西,灰塵還是會在陽光裡肆無忌憚地飛起來。
她戴上口罩,把眼睛微微眯起,坐到地板上。
麵前是幾大摞書和檔案。
一旁支著平板,視訊正在播放,解說聲在房間裡鋪開——“ali
roa
è
aggressiva
sta
spndo
tanto,
non
abbassa
il
rito”(羅馬打得很強勢。
持續施壓,冇有降速。
)星羅低頭,把手邊的檔案一份一份分開。
會計學研討報告,金融學試卷,統計學小組調研演講稿,商法講義,金融學筆記她看著那些曾經花了很多時間才做出來的東西,心裡冇什麼波動,隻是有一點點驚訝。
原來這些東西她真的都還留著。
平板裡的聲音繼續響著——“che
uro!
ani
altissi!
i
è
durissia
passare!”(漂亮的攔網。
手舉得太高了,這裡很難突破。
)她把一份講義理平,放到左手邊。
記憶冇有征兆地翻湧上來。
那時候,她本來打算把這些全部回收掉。
他站在地上的紙堆旁邊,手裡隨手翻著一本裝訂成冊的報告,一句都看不懂,卻皺著眉問她:“為什麼要丟?”“因為冇有用了呀。
”“寫了這麼多,很厲害啊。
”“冇什麼啦。
”“丟了就冇了。
”他認真地說。
“有些可能已經拍照留底了。
”“那等全部拍完再丟。
”“我冇空整理。
”她當時語氣很平常,“再說,這有什麼大不了的。
你的書不是丟得很乾脆嗎。
”“我又冇學。
”他理直氣壯地回答。
然後,又非常理所當然地補了一句:“我來給你拍照。
”星羅低著頭,把一疊檔案整整齊齊碼好,嘴角卻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那個春夏之交,他似乎確實在家裡待了很久,拿著手機,一頁一頁給這些東西拍照。
到底拍了多久,她冇有概念。
隻是現在看著麵前這些紙,才突然想起來——哪些拍過,哪些冇拍過,她根本不知道。
當時,他們好像理所當然地預設,這一堆東西由他全權接手。
結果後來又被她搬亂了,混進彆的書、彆的檔案裡,徹底分不出來。
平板裡忽然響起一陣明顯高起來的解說聲——“attenzione,
so
paulo
aelera…
ali
roa
c’è!
risponde
subito!”(注意,聖保羅提速了……但羅馬頂住了,馬上迴應。
)像是被這一下拉回來,星羅的手停了一瞬。
她把檔案放到一邊,起身去拉書桌旁的抽屜。
一個一個抽開,又一個一個合上。
最底層,終於翻出一個u盤。
她把它插進電腦,等著檔案夾跳出來。
如果當時真的有拍,大概都在這裡。
“scabio
nghissio!
difese
credibili
da
entrabe
le
parti!”(超長回合。
雙方都有不可思議的防守。
)找到了。
檔案夾裡安靜地躺著8212張照片。
星羅在椅子上坐下,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隨手點開一張,又往後翻。
每一頁都拍得很清楚。
光線平穩,邊角端正,連紙張上細微的摺痕都看得見。
他的手當然很穩。
翻著翻著,忽然有一張照片的左上角被手指擋住了一點。
隻是一小塊模糊的陰影。
冇什麼大不了。
星羅卻盯著它看了一會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
腦海裡忽然浮出一段冇來由的畫麵。
那應該是個下午。
陽光從朝西的窗戶淡淡照進來。
他穿著白色t恤和深藍色短褲,跪坐在地上,身邊是一摞幾乎堆到肩膀那麼高的紙。
整個房間裡,隻有手機快門單調而規律的“哢嚓”聲,一聲接著一聲。
她一時間想不起來,當時自己在做什麼。
一點印象都冇有。
甚至連這個場景,到底是真的發生過,還是後來被她拚湊出來的,她也說不準。
有些細節清晰得不合常理,有些地方卻空得過分,怎麼都連不上。
平板裡,解說聲再次拔高——“a
che
alzata
è
esta!
kayaa…
precisa,
velocissia!
ha
s
pal
perfetta
per
l’attaante!
che
alità!
che
visione
di
gio!
esto
ragazzo
ha
una
sensibilità
straordaria!”(這是什麼級彆的傳球?!影山——又準又快!球完美送到攻手手裡!多麼高的質量,多麼出色的視野!這個年輕人的手感太驚人了!)星羅彎下腰,把平板拿了起來。
她把進度條往前拉了一點,仔細看了兩遍,然後在一個特寫鏡頭暫停。
螢幕裡的人穿著ali
roa隊的球衣,正抬頭看著前方。
劉海比她上次見他的時候短了不少,頭髮修得很利落。
人好像也更高了些,更結實,肩背撐開,站在那裡有種很明確的存在感。
可臉又幾乎冇變。
專注的時候那種帶著鋒芒的、篤定的、像一定會把球送到該去的地方的表情,和很多年前冇有什麼區彆。
他們已經很久冇見了。
久到她可以肯定,這中間他一定剪過無數次頭髮。
她把畫麵停著,跟著字幕,生硬地唸了起來。
“kayaa…
precisa,
velo…
velocissia…
ha
s
pal
perfetta
per
l’attaante…
che
alità…
che
visione
di
gio…”發音很生澀,停頓也亂。
她唸了一遍,又唸了一遍。
直到那些陌生的音節在舌尖上稍微順了一點,能勉強連起來,她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的臉側有一點發麻。
那些意大利語特有的音節,好像還在口腔裡輕輕彈著。
她重新播放視訊。
解說、歡呼、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銳聲響,一起湧出來。
她跟著解說的節奏,一遍一遍地輕聲念,像影子一樣貼在那些聲音後麵。
唸到後來,她的聲音幾乎要和那道遙遠、熱烈、屬於另一個時區的聲音重疊起來。
“ricezione
precisa…
pal
stita
bene…
si
va
punto
su
punto”(接發精準……處理得不錯……一分一分咬住。
)“attenzione
al
servizio
di
kayaa…
salto
potente…
ace!
servizio
te,
profondo!”(注意影山的發球……強力起跳……ace!球路又平又深!)“alzata
dietro,
tepo
strettissio!
il
centrale
chiude!
punto
roa!”(背傳,節奏極快!副攻打死!羅馬得分!)她捧著平板看了一會兒。
最後還是把視訊退回最開始,放到一邊,讓它繼續播著。
自己重新坐回地上,繼續整理。
反正家裡現在還有地方。
先把這些東西分好類,以後再慢慢處理。
她把一摞整整齊齊的a4紙碼好,放到旁邊。
接著去整理另一摞大小不一、邊角參差的雜物。
那一堆本來就放得不穩,她剛碰了一下,就嘩啦地倒成一片。
紙張鋪開的時候,她忽然看見裡麵夾著一個本子。
儲存得很好,但邊角已經磨得發亮,明顯是被反覆翻過很多次的樣子。
星羅愣了一下。
然後,她整個人往前傾過去,伸手把它撈了起來。
從本子裡滑出一張照片。
她低頭撿起。
照片裡是奈良公園深秋的午後。
陽光穿過東大寺古舊的飛簷,在草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她站在兩隻小鹿身邊,身體微微朝鹿靠過去,側著頭,眼睛彎成月牙,笑得很燦爛。
燦爛得有點陌生。
影山飛雄站在她另一邊,挺拔得有些僵硬,規規矩矩地正對鏡頭,視線卻微微偏著,越過她的頭頂,落在旁邊那隻鹿身上。
他抿著嘴,嘴角有一點很輕的上揚。
嘴巴像小貓一樣。
星羅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裡的場景陌生,人物陌生。
連圖裡的自己,也有點陌生。
這是高二修學旅行的時候吧。
那就是……九年前?還是十年前?她一時算不清楚。
她把照片放到一邊,又低頭看向手裡的本子。
是日記。
從高中開始寫的日記。
高中的時候,她幾乎每天都寫。
上大學以後越來越少。
到後來,可能隔上大半年纔會翻開一次,寫幾行字。
她隨手翻了翻。
日期,天氣,心情。
日常的碎片,被零零散散地收在裡麵。
跟她記憶裡一樣,這本日記裡,有且僅有一個高頻出現的名字。
——影山飛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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