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的時候,整個重慶城都籠罩在一片銀白色的光裏。
那月亮又大又圓,掛在墨藍色的天上,亮得刺眼。月光照在江麵上,碎成千萬片銀鱗,隨著江水緩緩流動。照在屋簷上,給每一片瓦都鑲上銀邊。照在街道上,把每一個行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長很長。
但今晚的街上,沒有一個行人。
店鋪早早關了門,家家戶戶門窗緊閉。連野貓野狗都躲了起來,不知藏到了哪裏。偶爾有一兩聲狗叫,也是遠遠的,怯怯的,叫兩聲就沒了聲音。
整座城,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朝天門碼頭上,站著九個人。
陳九站在最前麵,懷裏揣著那七顆七煞珠。珠子隔著衣服發著微熱,像是活物在跳動。他能感覺到那七種顏色在他胸前交織,像是七顆心髒,以不同的節奏跳動著。
清虛子站在他身邊,手裏拿著一把桃木劍,劍上刻滿了符文。月光照在劍上,那些符文似乎在緩緩流動,像是活過來一樣。他的臉色很凝重,眉頭緊鎖,眼睛一直盯著江麵。
雷震東和小刀站在左側,手裏握著刀。雷震東的斷刀已經重新接上了,刀刃閃著寒光。他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纏著繃帶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他站得筆直,像一座山。小刀的刀還是那把,但他的手比任何時候都穩,眼神比任何時候都冷。
錢萬貫站在右側,身後是柳如煙。他不會武功,但他帶來了錢——整整一箱子銀元,開啟放在地上。他說,錢能通神,也許也能通鬼。那些銀元在月光下閃著光,堆成一座小山。柳如煙挽著他的胳膊,手心裏全是汗,但她沒有退縮。
諸葛明站在稍後的位置,手裏拿著一張地圖。那是他這幾天畫的,標注了所有的街道、小巷、製高點、撤退路線。他說,打仗要講策略,不能蠻幹。如果情況不對,他可以指揮撤退。他的眼鏡換了一副新的,鏡片後麵的眼睛很亮,但仔細看,能看見一絲緊張。
侯三蹲在一邊,眼睛滴溜溜地轉。他的眼線遍佈全城,有任何動靜,他第一個知道。他的一隻眼睛還腫著,但另一隻眼睛睜得很大,像一隻警覺的老鼠。他的手邊放著一把弩,弩箭上塗了黑狗血。
白素素站在最後,手裏拿著一串佛珠。她在念經,輕聲地念,念給所有人聽。她的聲音很輕,很柔,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那經文聽不清內容,但有一種奇怪的安定人心的力量。
二娃抱著大黃狗,站在陳九身邊。清虛子讓他留在客棧,他不肯。他說,將臣要找的是他,他要在。他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那平靜讓陳九心裏發酸——這個孩子,經曆了太多不該他經曆的東西。
大黃狗今天格外安靜,不叫也不動,隻是趴在他懷裏,眼睛盯著遠處的黑暗。它的耳朵豎得筆直,鼻子不停地嗅著空氣,喉嚨裏偶爾發出低沉的嗚咽。
“幾時了?”陳九問。
諸葛明看了看懷表。那懷表是銀殼的,在月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子時三刻。”他說,“陰氣最重的時候。”
陳九點點頭,繼續盯著那片黑暗。
江麵上起了霧。
那霧來得很突然,剛才還沒有,轉眼間就從江心湧出來,像一隻巨大的手,慢慢向岸邊伸來。霧很濃,濃得化不開,月光照進去,被吞得幹幹淨淨。那霧不是普通的白霧,而是灰濛濛的,像摻了骨灰,又像是從地獄裏飄出來的陰氣。
“來了。”清虛子說。
所有人都握緊了手裏的東西。
霧越來越近,越來越濃。十步之外的東西已經看不清了。碼頭上那幾盞燈籠,在霧裏變成幾個模糊的光點,像垂死的螢火蟲,忽明忽暗,隨時都會熄滅。
霧裏傳來腳步聲。
很輕,很慢,一下一下,像踩在棉花上。但那腳步聲有一種奇怪的穿透力,穿過濃霧,清晰地傳進每個人的耳朵裏。
咚。咚。咚。
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種古老的鼓點。
一個人影從霧裏走出來。
穿著黑衣服,長發披肩,臉白得像紙。
林雪。
不,是將臣。
她就站在那裏,看著他們,臉上帶著笑。那笑容和上次一樣,美得讓人毛骨悚然。月光照在她臉上,那張林雪的臉顯得格外詭異——明明是熟悉的樣子,卻透著陌生的氣息。
“都在。”她說,聲音很輕,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省得我一個個找。”
陳九上前一步,盯著她的眼睛。
“將臣,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將臣看著他,笑得更開心了。
“死期?”她說,歪了歪頭,那動作像是林雪生前的習慣,但又讓人覺得毛骨悚然,“我活了一千年,你知道一千年來,有多少人對我說過這句話嗎?”
她抬起手,輕輕一揮。
一陣風從她袖口刮出來,颳得所有人都往後退了一步。那風冷得刺骨,像是從冰窖裏吹出來的,又像是從墳墓裏帶出來的陰風。風中帶著一股腥味,像是血腥味,又像是腐爛的味道。
“他們都死了。”她說,“我還活著。”
清虛子舉起桃木劍,唸了一句咒語。
那咒語陳九聽過,是茅山的破邪咒,當年清虛子對付飛僵時用過。劍上的符文亮了起來,發出一道金光,射向將臣。
金光穿透濃霧,像一道閃電,直取將臣的胸口。
將臣伸手,輕輕一擋。
金光在她手心炸開,化成無數碎片,消失在霧裏。那些碎片像螢火蟲一樣四散飛舞,然後一點一點熄滅。
“茅山術?”她笑了,笑容裏帶著嘲諷,“當年七鎖會的人用過。沒用。”
清虛子的臉色變了。
他沒想到,連破邪咒都傷不了她。
雷震東衝了上去。
他沒有猶豫,沒有後退。他握著那把重新接好的斷刀,用盡全力砍向將臣。那刀是他從十六歲開始用的,跟了他二十多年,砍過無數人,從未失手。
刀砍在她的肩膀上。
砍進去了。
刀刃切入肉裏,黑色的血流了出來,順著刀刃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像是硫酸腐蝕地麵。
雷震東一喜。
但將臣沒有動。
她隻是低頭看著那把刀,看著自己的血,然後笑了。
“血?”她說,聲音裏帶著嘲弄,“我有血嗎?”
她伸手,抓住刀刃,輕輕一掰。
刀斷了。
和上次一樣,斷了。
斷成兩截,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雷震東愣住了。
將臣抬手,一掌拍在他胸口。
那一掌看起來很輕,但拍上去的時候,雷震東感覺像被一匹馬撞上了。他整個人飛出去,撞在碼頭的石柱上,噴出一口血。血灑在地上,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大哥!”小刀衝過去。
將臣沒有理他,隻是看著其他人。
“還有誰?”
錢萬貫的手在抖。
他活了幾十年,見過無數的風浪,經曆過無數的險境。他是從最底層爬起來的,什麽苦沒吃過,什麽罪沒受過。但他從來沒見過這種東西。
刀砍不死,法術沒用,這怎麽打?
但他沒有退。
他回頭看了一眼柳如煙,看了一眼其他人,然後深吸一口氣,站了出來。
“我。”他說。
將臣看著他,笑了。
“你?”她說,上下打量著他,“一個滿身銅臭的商人,能做什麽?”
錢萬貫沒有說話,隻是從懷裏掏出一把槍。
槍是陳九給他的,裏麵裝的是清虛子特製的子彈——用七煞珠的碎片磨成的粉末,摻進火藥裏做的。子彈一共六發,每一發都珍貴無比。
他舉起槍,對準將臣。
將臣看著他,笑容不變。
“槍?”她說,“你知道子彈對我……”
砰!
她的話沒說完,子彈已經射出去了。
打中她的肩膀。
將臣的肩膀炸開一個洞,黑色的血噴出來,濺在地上。
她愣住了。
低頭看著那個洞,看著自己的血,然後抬起頭,看著錢萬貫。
“你……”她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輕鬆的調子,而是帶著一絲……憤怒?
錢萬貫又開了一槍。
砰!
這次打中她的胸口。
將臣往後退了一步。
她低頭看著胸口的洞,看著血從裏麵湧出來,臉上的笑容終於消失了。
“繼續!”清虛子大喊。
所有人都動了起來。
雷震東掙紮著站起來,撿起斷刀,又衝了上去。他的嘴角還帶著血,胸口的傷疼得他每跑一步都像刀割,但他沒有停。
小刀跟著他,兩人一左一右,砍向將臣。小刀的刀砍在她的腿上,劃開一道口子,黑色的血流出來。雷震東的斷刀砍在她的腰上,也劃開一道口子。
侯三不知從哪裏摸出那把弩,射出一支箭。箭上塗了黑狗血,是清虛子準備的,據說能克製邪祟。箭射中將臣的後背,釘在上麵,箭尾還在顫動。
白素素的經念得越來越快,那聲音在霧裏回蕩,像一層看不見的網,慢慢收緊。她唸的是《金剛經》,據說能破一切邪祟。她閉著眼睛,額頭上全是汗,嘴唇飛快地動著。
諸葛明舉著一個羅盤,大聲喊著:“左邊三步!右邊五步!後退!小心她的左手!”那羅盤是他從清虛子那裏借來的,能感應陰氣的流動,提前預判將臣的動作。
陳九衝在最前麵,手裏的匕首閃著寒光。那匕首上也塗了七煞珠的粉末,是清虛子連夜煉製的。他瞄準將臣的脖子,一刀劃過去。
匕首劃開了她的脖子。
黑色的血噴出來,濺了陳九一臉。
將臣被圍在中間,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黑色的血流得到處都是,滴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她的衣服破了,頭發散了,臉上也沾了自己的血。
但她沒有倒下。
她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這些人,看著他們拚命的樣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更可怕。
“好玩。”她說,聲音沙啞,但依然清晰,“真好玩。”
她抬起雙手,猛地一揮。
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她身上爆發出來,把所有的人都震飛了。
陳九摔在地上,匕首脫手,滾出去好幾丈遠。雷震東又撞在石柱上,這次爬不起來了,躺在那裏大口喘氣。侯三的弩飛了,人滾出去好幾丈遠,撞在牆上,暈了過去。錢萬貫的槍掉了,他趴在地上,大口喘氣,嘴角流出血來。
小刀也摔了,但他掙紮著爬起來,擋在雷震東身前。白素素摔倒在地,佛珠散了,珠子滾得到處都是。諸葛明的羅盤摔碎了,他趴在地上,眼鏡也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柳如煙摔在錢萬貫身邊,尖叫了一聲,又拚命忍住。
將臣站在中間,身上的傷口在慢慢癒合。那些被刀砍開的口子,那些被子彈打穿的洞,都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癒合。黑色的血流得慢了,漸漸止住,傷口處長出新的麵板。
“你們以為,這樣就能殺我?”她說,聲音裏滿是嘲諷,“太天真了。”
她抬起腳,走向錢萬貫。
“你打了我兩槍。”她說,一步一步走近,“我先殺你。”
錢萬貫閉上了眼睛。
他知道,躲不掉了。
就在這時候,一個聲音響起。
“住手。”
將臣停下來,轉過頭。
二娃站在她麵前,抱著大黃狗,看著她。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奇怪的平靜。那種平靜不像是一個十三歲孩子該有的,倒像是一個看透了生死的老人。
“你要的是我。”他說,聲音很穩,“放了他們。”
將臣看著他,眼裏的殺意慢慢變成了興趣。
“你?”她說,歪著頭打量他,“你不怕我?”
“不怕。”二娃說。
將臣笑了。
“為什麽不怕?”
二娃沉默了一會兒。
“怕到盡頭,就不怕了。”他說,“我在迷宮裏,怕過最怕的東西。從那以後,什麽都不怕了。”
將臣看著他,眼裏的興趣更濃了。
“好。”她說,“那我帶你走。”
她伸出手,去抓二娃。
就在她的手要碰到二娃的時候,大黃狗突然跳起來,一口咬在她手上。
將臣愣住了。
低頭看著那條狗。
那條普通的土狗,正死死咬住她的手,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嗚咽。它的眼睛瞪得很大,裏麵全是血絲,牙齒深深嵌入她的肉裏。
“畜生。”她說,一甩手。
大黃狗被甩出去,撞在牆上,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大黃!”二娃衝過去。
但有人比他更快。
陳九衝到他前麵,擋住他。
“別動。”他說,聲音沙啞,“我來。”
他從懷裏掏出那七顆七煞珠。
七顆珠子同時亮了起來。
那光芒很亮,亮得刺眼。七種顏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個光罩,罩住陳九和二娃。金色的光、紅色的光、青色的光、白色的光、黑色的光、粉色的光、灰色的光,像一道彩虹,又像一道屏障。
將臣看著那個光罩,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以為,這東西能擋住我?”
她抬手,一掌拍在光罩上。
光罩晃了晃,但沒碎。
她又拍了一掌。
還是沒碎。
她的臉色變了。
“這是……”
“新的七煞珠。”清虛子站起來,嘴角帶著血,聲音虛弱但堅定,“不是用來封印你的,是用來殺你的。”
將臣盯著那個光罩,盯著那七顆珠子,突然笑了。
那笑容,讓人後背發涼。
“殺我?”她說,“你們知道殺我要付出什麽代價嗎?”
陳九沒有說話。
他知道。
清虛子說過,也許沒事,也許……會死。
“用你的命,換我的命?”將臣說,“值嗎?”
陳九看著她,看著那張林雪的臉。
那張臉,他曾經那麽熟悉。林雪活著的時候,他看著那張臉,心裏有過很多複雜的情緒。愧疚,感激,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現在,那張臉還在,但人已經變了。
“值。”他說。
他閉上眼睛,催動七顆珠子。
珠子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強,像一個小小的太陽。那光芒穿透濃霧,照亮了整個碼頭,照亮了每個人的臉。
將臣被光罩在裏麵,開始掙紮。
“放開我!”她喊。
但光罩越來越緊,越來越小。那七種顏色的光像七條鎖鏈,緊緊纏住她,勒進她的肉裏。
她的身體開始冒出黑煙,麵板開始龜裂,像幹涸的土地。那些裂痕越來越深,越來越密,從臉上蔓延到身上,從身上蔓延到四肢。
“陳九!”她喊,“你會死的!”
陳九沒有停。
他知道會死。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這樣做,這裏的所有人,這座城的所有人,都會死。
光越來越強。
強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睛。
然後——
轟!
一聲巨響。
光炸開了。
陳九飛出去,落在地上,一動不動。
將臣站在原地,渾身是血,渾身是傷。她的衣服破了,頭發散了,臉上全是裂痕,像一件快要碎掉的瓷器。
但她還站著。
她低頭看著自己,看著那些傷口,看著那些正在慢慢癒合的裂痕,然後笑了。
“我沒死。”她說,聲音沙啞,但帶著得意,“我沒死!”
她抬起頭,看向二娃。
“孩子,你是我的了。”
她伸出手,走向二娃。
二娃沒有躲。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她。
然後,他開口了。
“你不是要帶我嗎?”他說,“那走吧。”
將臣愣了一下。
二娃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二娃!”陳九掙紮著想爬起來,但渾身使不上力。他趴在地上,抬起頭,看著二娃的背影。
二娃回頭看了他一眼。
“九爺,謝謝你。”他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是你教會我,人不能一直怕。也是你教會我,有些事,比怕更重要。”
他頓了頓。
“這是我的命。我得去。”
陳九想說什麽,但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他隻能看著那個瘦小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將臣。
“二娃!”錢萬貫喊,“別去!”
“二娃!”雷震東喊,“回來!”
“二娃!”所有人都喊。
但二娃沒有回頭。
他走到將臣麵前,抬起頭,看著她。
“我跟你走。”他說,“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將臣看著他,眼裏的殺意慢慢變成了另一種東西——也許是欣賞,也許是別的什麽。
“什麽事?”
“放了他們。”二娃說,“以後也不要來找他們。”
將臣沉默了一會兒。
“好。”她說,“我答應你。”
她伸出手,牽住二娃的手。
二娃的手很涼,但沒有抖。
“走吧。”他說。
將臣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的都不一樣。沒有那麽詭異,沒有那麽可怕,反而有一絲……溫柔?
她轉身,牽著二娃,走進霧裏。
“二娃!”陳九終於發出聲音,撕心裂肺地喊。
“二娃!”所有人都喊。
但霧裏沒有回應。
隻有那句話,從霧裏飄出來,很輕,很淡,像是風中的一縷煙:
“我會回來的。”
霧散了。
月亮還掛在天上,又大又圓。
月光照在碼頭上,照在每個人的身上。那些躺著的,坐著的,站著的,都像一尊尊雕像,一動不動。
碼頭上,九個人躺的躺,坐的坐,都看著那片已經散去的霧。
陳九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霧裏追。
“二娃!”他喊,“二娃!”
沒有人應。
隻有江水拍打碼頭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心跳。隻有風吹過耳邊的聲音,嗚嗚咽咽,像哭聲。
他跑了幾步,摔倒了,又爬起來,又摔倒。
膝蓋磕破了,血流出來,他顧不上。手掌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他顧不上。
他隻是一直跑,一直追,追向那片空蕩蕩的黑暗。
最後,他跪在地上,看著那片空蕩蕩的黑暗。
二娃不見了。
被將臣帶走了。
“陳九。”清虛子走過來,扶住他,“別追了。追不上了。”
陳九低著頭,沒有說話。
他的肩膀在抖,但他在拚命忍住。
雷震東被人扶起來,靠在石柱上。他看著陳九的背影,想說什麽,又嚥了回去。他的嘴角還帶著血,胸口的傷疼得厲害,但他一聲不吭。
錢萬貫走過來,站在陳九身邊。柳如煙跟著他,眼睛紅紅的。
“他……他還會回來嗎?”錢萬貫問。
陳九沒有回答。
清虛子歎了口氣。
“會。”他說,聲音沙啞,“但不是原來的他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月光照在他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些影子交疊在一起,像一幅沉默的畫。
遠處,江麵上駛過一艘船,船頭亮著一盞燈。那燈光在黑暗裏一閃一閃,像一個垂死的訊號,又像一個遙遠的呼喚。
陳九站起來,看著那盞燈。
“我會把他帶回來。”他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不管變成什麽,我都會把他帶回來。”
他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清虛子,那個地方,怎麽去?”
清虛子愣了一下。
“什麽地方?”
“將臣的老巢。”陳九說,“死人山。”
清虛子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臉上,那張布滿皺紋的臉顯得格外蒼老。他的眼睛很深,像兩個深不見底的井。
“你要去?”
“對。”
“那是送死。”
“我知道。”
“你知道還去?”
陳九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裏,看著清虛子。
清虛子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身是傷的男人,看著他眼裏的光,看了很久。
最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我陪你去。”
陳九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和二娃最後那個笑容一模一樣。
回到客棧,天已經快亮了。
陳九坐在窗前,一根接一根地抽煙。煙蒂堆了滿滿一煙灰缸,但他像沒看見似的,又從煙盒裏摸出一根。
“別抽了。”清虛子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傷還沒好,抽多了不好。”
陳九沒說話,隻是把煙點上,深深吸了一口。
清虛子看著窗外,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
“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陳九說,“越早越好。”
“這麽急?”
“二娃等不了。”
清虛子沉默了一會兒。
“你知道死人山是什麽地方嗎?”
陳九搖頭。
“那是將臣的誕生地。”清虛子說,“也是它力量的源泉。一千年前,它就是在那裏被煉成飛僵的。那座山,陰氣極重,普通人進去,三天就會死。”
“我不是普通人。”
“我知道。”清虛子說,“你是摸金校尉,你懂那些東西。但死人山不一樣。那地方,不是用常理能解釋的。”
陳九看著他。
“你進去過?”
清虛子搖了搖頭。
“沒有。但七鎖會的典籍裏記載過。那座山上,有一口井,叫‘陰泉’。將臣就是從陰泉裏爬出來的。那井裏的水,能化掉一切活物。”
陳九沉默了一會兒。
“那怎麽進去?”
“用七煞珠。”清虛子說,“七顆珠子,能護住你。但隻能護七天。七天之內,你必須找到二娃,帶他出來。否則……”
“否則怎樣?”
清虛子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陳九明白了。
否則,就永遠出不來了。
“七天夠了。”他說。
清虛子歎了口氣。
“陳九,你想清楚。那是將臣的老巢,它在那裏,力量會比現在強十倍。你一個人去,是送死。”
“不是一個人。”陳九說,“有人陪我去。”
清虛子愣了一下。
“誰?”
陳九沒有回答。
他隻是看著窗外,看著天邊越來越亮的紅光。
天亮了。
陳九走出房間,來到客棧的大堂。
大堂裏,坐著幾個人。
雷震東靠在椅子上,身上纏滿了繃帶。小刀站在他身邊,手裏握著刀。
錢萬貫坐在另一張椅子上,柳如煙靠著他。他的臉色很差,但眼神很堅定。
諸葛明坐在角落裏,拿著一本書在看。那本書是清虛子借給他的,講的是七鎖會的曆史。
侯三躺在長凳上,閉著眼睛。他的傷還沒好,但他說什麽也不肯躺著。
白素素站在窗邊,手裏拿著那串重新穿好的佛珠。她在念經,輕聲地念。
看見陳九下來,所有人都看向他。
“陳九。”雷震東開口,“聽說你要去死人山?”
陳九點了點頭。
“我跟你去。”雷震東說。
陳九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身是傷的男人。
“你的傷……”
“死不了。”雷震東打斷他,“我欠二娃一條命。要不是他,昨天我們都得死。”
小刀也站出來。
“我也去。”
陳九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那是送死。”
“我知道。”雷震東說,“但不去,我活著也沒意思。”
錢萬貫站起來。
“我也去。”
陳九看向他。
“你?你又不會武功,去幹什麽?”
錢萬貫笑了。
“我有錢。”他說,“死人山那種地方,也許需要錢。再說,我這條命是二娃換的,我得還。”
柳如煙抓住他的胳膊。
“老爺……”
錢萬貫拍拍她的手。
“你留下。”他說,“等我回來。”
柳如煙的眼淚流下來了,但她點了點頭。
侯三從長凳上坐起來。
“我也去。”他說,那隻腫著的眼睛還睜不開,但另一隻眼睛很亮,“瘸子張替我去死,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拿去用。”
諸葛明合上書,站起來。
“我也去。”他說,“打仗要講策略,你們需要一個人指揮。”
白素素轉過身,看著他們。
“我也去。”她說,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這條命,早該死了。多活這幾天,是賺的。”
陳九看著這些人,看著這些剛從死亡線上爬回來的人,胸口湧起一股熱流。
“你們……”他說不出話。
雷震東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別說了。”他說,“什麽時候走?”
陳九深吸一口氣。
“今晚。”
晚上,月亮又升起來了。
還是那麽圓,那麽亮,照得整座城一片銀白。
碼頭上,站著七個人。
陳九、清虛子、雷震東、小刀、錢萬貫、侯三、諸葛明。
白素素留在客棧,照顧柳如煙和其他傷員。她本想跟著來,但陳九沒讓。他說,需要有人留下,萬一出什麽事,還有個報信的。
七個人站在碼頭上,等著那艘船。
船伕從霧裏駛出來,還是那艘破舊的渡船,還是那盞搖晃的馬燈。
他把船靠岸,看著他們。
“幾個人?”
“七個。”陳九說。
船伕點了點頭。
“上來吧。”
七個人上了船。
船伕撐著竹篙,船緩緩離開碼頭,駛向江心,駛向那片灰濛濛的霧。
陳九坐在船頭,看著那片霧。
霧裏,那座島慢慢顯現出來。
破敗的道觀,黑色的土地,還有那尊石像。
林雪還站在那裏,眼睛睜著,看著他們。
船靠岸了。
七個人下了船,站在島上。
陳九走到石像前,看著那張熟悉的臉。
“林雪。”他說,“我來了。”
石像沒有回應。
但她的眼睛裏,又流下了一滴淚。
那滴淚落在地上,變成一行字:
“死人山,陰泉底,他在那裏。”
陳九看著那行字,握緊了拳頭。
“走。”他說。
從島的背麵,有一條小路。
那條路很窄,隻能容一個人通過。兩邊是黑色的石頭,形狀怪異,像一個個扭曲的人影。
清虛子走在最前麵,手裏拿著羅盤。羅盤的指標在瘋狂轉動,指向同一個方向。
“那邊。”他說。
七個人沿著小路往前走。
走了很久,前方出現了一座山。
那座山很高,很高,高得看不見山頂。山上沒有樹,沒有草,隻有黑色的石頭。那些石頭的形狀很奇怪,有的像人臉,有的像手,有的像掙紮的身體。
月光照在山上,給每一塊石頭都鍍上銀邊,但那銀邊不但不美,反而顯得更加詭異。
“死人山。”清虛子說。
陳九深吸一口氣,走向那座山。
山腳下,有一口井。
井口是圓形的,用黑色的石頭砌成。井很深,深得看不見底。井口冒著寒氣,那寒氣是黑色的,像煙霧一樣往上飄。
“陰泉。”清虛子說。
陳九走到井邊,往下看。
井裏一片漆黑,什麽也看不見。
但他能感覺到,那黑暗裏,有什麽東西在看著他。
“二娃!”他喊。
沒有回應。
隻有他的聲音在井裏回蕩,一聲一聲,越來越遠。
“我下去。”他說。
“等等。”清虛子攔住他,“先用七煞珠試試。”
陳九從懷裏掏出七顆珠子,往井裏一扔。
七顆珠子亮了起來,七種光芒照亮了井壁。
井壁上,刻滿了符文。那些符文很深,很密,密密麻麻地布滿了整個井壁。
珠子往下落,越落越深。
最後,它們停在井底,照亮了那裏。
井底,坐著一個人。
一個孩子。
二娃。
他坐在那裏,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二娃!”陳九喊。
二娃沒有動。
但他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是金色的。
陳九的心猛地一沉。
“二娃!”他又喊。
二娃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沒有任何表情。
“九爺。”他開口,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你來了。”
陳九想下去,但清虛子拉住了他。
“別急。”他說,“你看他的眼睛。”
陳九看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心裏湧起一股寒意。
“他……”
“他被將臣感染了。”清虛子說,“現在,他一半是人,一半是屍。”
陳九的拳頭握緊了。
“能救嗎?”
清虛子沉默了一會兒。
“能。”他說,“但很難。要把將臣的屍氣從他體內逼出來,需要七個人的血,同時滴在他身上。而且,這七個人的血,必須是心甘情願給的。”
陳九回頭,看著身後的六個人。
雷震東站出來。
“我來。”
小刀站出來。
“我也來。”
錢萬貫站出來。
“算我一個。”
侯三站出來。
“我這條命早就不值錢了,拿去。”
諸葛明站出來。
“救人要緊。”
清虛子看著他們,點了點頭。
“好。”他說,“那就一起。”
七個人圍在井邊,咬破手指,把手伸進井裏。
七滴血同時落下,滴在二娃身上。
二娃渾身一震。
那些血落在他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冒出白色的煙霧。他身上的屍氣被血逼出來,化成黑煙,消散在空氣中。
他的眼睛,慢慢變回了原來的顏色。
“二娃!”陳九喊。
二娃抬起頭,看著他。
“九爺……”他開口,聲音虛弱,但帶著哭腔,“我好怕……”
陳九的眼淚流下來了。
“別怕。”他說,“我來帶你回家。”
二娃被救上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他躺在陳九懷裏,渾身發抖,但眼睛是亮的,是活人的亮。
“九爺。”他說,“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陳九抱緊他。
“不會的。”他說,“我說過,會把你帶回來。”
其他人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都笑了。
劫後餘生的笑,比哭還難看,但確實是笑。
清虛子走過來,看著二娃。
“他沒事了。”他說,“休息幾天就好。”
陳九點點頭,抱著二娃,往回走。
走到山腳下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座山還立在那裏,黑色的,沉默的。
井口還冒著寒氣,那寒氣在晨光裏顯得格外詭異。
但陳九沒有再看。
他轉身,抱著二娃,走進了晨光裏。
霧散了。
天亮了。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暖洋洋的。
遠處,江麵上駛過一艘船,船頭的帆在風中鼓滿,像一隻白色的翅膀。
陳九看著那艘船,笑了。
“走吧。”他說,“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