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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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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淞湖邊的漁民都知道,湖心深處住著一位湖神。

每年七月十四,大家都會把捕到的最大的魚投進湖心,以求來年風調雨順。

那一年大旱,我父親動了歪心思,把一塊大石頭綁在魚身上投了進去。

當晚,湖麵起了大霧,整個村子的人都聽見了湖心的哭聲。

第二天,我父親的漁船消失在湖麵,隻留下一個空空的水桶漂浮在岸邊。

二十年後,我在湖邊打漁時,撈上來一個滿是青苔的竹簍。

開啟一看,裏麵是一封用油紙包著的信。

信上隻有七個字:“爹,湖底很冷。”

正文

我叫水生,在淞湖邊活了小四十年。

打我記事起,淞湖就橫在這片窪地裡,水黑得發青,最老的老人都說不清它有多少年頭。湖邊十八個村子,幾千號人,世世代代靠它吃飯,也世世代代供著它。

供的是湖心那位。

每年七月十四,各村推選出一個壯勞力,劃船到湖心最深的地方,把這一年捕到的最大的魚——要活的,鱗片齊全,少一片都不行——用紅繩拴著,慢慢放進水裏。魚沉下去的時候,船上的人不能回頭,得一直劃回岸邊,期間不能說話,不能咳嗽,連大氣都不能喘一口。

這個規矩傳了幾百年。沒人見過湖神長什麼樣,隻知道哪年要是供的魚小了,或是有人偷工減料,那一年湖上準得出事。

我爹那一年,出事出得最大。

那年入夏就沒下過一滴雨。湖麵一天天往下縮,露出大片的淤泥和死蚌殼,魚也少了,打上來的都是巴掌大的小魚崽。村裡人都愁,說今年七月十四怕是湊不出一條像樣的供魚。

我爹那會兒三十齣頭,是村裡最能幹的漁民,也是那年被選出來送魚的人。

供魚倒是湊出來了。是隔壁陳老頭在湖汊子裏網到的,一條三十多斤的大青魚,鱗片有銅錢大,在船艙裡撲騰得水花四濺。全村人都鬆了口氣,說今年這禮算是送到了,湖神一高興,興許雨就下來了。

我爹看著那條魚,沒吭聲。

到了十三那晚,我半夜起來撒尿,看見院子裏還有亮。我爹蹲在磨刀石邊上,麵前擺著那條大青魚——魚擱在木盆裡,我爹手裏掂著塊拳頭大的石頭,正往魚身上比劃。

“爹?”我揉著眼睛喊了一聲。

我爹回頭,沖我“噓”了一下,壓著嗓子說:“回去睡,別跟你娘說。”

我那時候才七歲,不懂事,就趴在門檻上偷偷看。

我爹找了根麻繩,把石頭綁在魚肚子上,綁得緊緊的,又扯了兩下試試結實不結實。那條魚吃不住勁,尾巴啪啪地甩,甩了我爹一臉水。我爹也不惱,抹了把臉,蹲那兒看了魚半天,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第二天就是十四。

我爹一大早就出了門,船頭擺著那個木盆,盆裡是那條綁了石頭的魚。我娘站在岸邊送他,懷裏抱著我妹妹,嘴裏唸叨著祖宗保佑。我爹沒回頭,隻擺了擺手,船就慢慢往湖心去了。

那天湖上沒有風,水麵平得像一麵鏡子。我爹的船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黑點,融在湖心的霧氣裡。

然後我們就聽見了哭聲。

起初以為是風聲,可那天一絲風都沒有。後來以為是水鳥,可淞湖上沒有那種叫聲。那聲音從湖心傳過來,嗚嗚咽咽的,像嬰兒哭,又像女人哭,拖得長長的,在空蕩蕩的湖麵上飄。

岸邊等著的人都愣住了。

“湖神……湖神發怒了……”不知誰先喊了一嗓子,人群就炸了鍋,有跪下的,有磕頭的,有往家裏跑的。我娘抱著妹妹,臉白得像紙,盯著湖心一動不動。

過了不知多久,我爹的船從霧裏出來了。

他劃得很快,船槳打得水花四濺,船頭歪歪扭扭的,像是後頭有東西在追。船靠了岸,我爹跳下來,腿一軟,跪在泥地裡,半天沒爬起來。

“魚呢?”有人問。

我爹沒吭聲。

“魚沉下去沒有?”

我爹還是沒吭聲。他抬起頭來,臉色青灰,眼神直愣愣的,跟不認識人似的。

當晚,我爹沒回家。

第二天一早,有人在湖汊子裏找到他的船,船底朝天,漂在蘆葦盪裡。船艙裡空空的,隻有一個木盆,盆裡躺著那條大青魚——魚已經死了,身上的鱗片掉了一半,肚子上綁著的石頭不見了。

我娘當場就昏過去了。

村裡人幫忙在湖上找了三天,連個影子都沒找著。陳老頭私下跟我說,你爹這是讓湖神收走了,那魚身上的石頭,湖神看得一清二楚。往後每年七月十四,你得上湖心給你爹燒紙,興許湖神可憐你,能放你爹一馬。

我那時候小,不懂事,就真信了。

往後十幾年,每年七月十四,我都劃船到湖心,燒一刀黃紙,灑半壺燒酒。湖心水深,紙燒完了往水裏一扔,連個火星子都看不見。我也不知道湖神收沒收到,反正就這麼一年一年燒著。

後來我娘也走了,妹妹嫁到外縣,就剩我一個人守著湖邊那兩間破屋,打漁過活。

淞湖還是那個淞湖,水還是黑青黑青的。村裡人換了一茬,年輕人出去打工,老人走不動,留在家裏。七月十四的規矩慢慢就沒人提了,湖心那個地方,一年到頭也沒人去。

我是還去的。也不是為了我爹——二十年過去,我爹長什麼樣都快記不清了——就是習慣了。到了那天,不燒點什麼,心裏空落落的。

那天是個平常日子。

我早起下了網,太陽快落山的時候去收。網裏東西不多,幾條鯽魚,幾個蝦,還有一個竹簍。

竹簍不大,比拳頭大一圈,外麵糊滿了青苔,都快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簍子上拴著根麻繩,麻繩已經朽了,一碰就斷。

我把竹簍拎起來,掂了掂,裏頭有東西。

開啟簍子,裏頭是一團油紙。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外頭捆著幾道細麻繩,也是朽得不成樣子。我小心地拆開,裏頭是一張紙,紙已經發黃了,但字還能看清。

隻有七個字。

“爹,湖底很冷。”

我坐在船上,半天沒動。

太陽落下去,湖麵上起了霧,霧氣越來越濃,濃得看不清三尺外的水。我攥著那張紙,手指頭僵得跟冰棍似的。

這字跡我認得。

是我自己的字。

我念過三年私塾,先生說我字寫得醜,像雞爪子扒的。後來就不寫了,可那醜法我記得——橫不平,豎不直,拐彎的地方總要多抖一下。

這紙上的字,就是這麼個醜法。

可我沒寫過這封信。

我從來沒往湖裏扔過什麼竹簍。

霧氣裡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是槳聲。

有人劃船。

我循著聲音望過去,霧裏隱隱約約顯出一個影子,是一艘小船,船頭坐著個人。那人背對著我,看不清臉,隻看見他手裏握著一根竹篙,一下一下,慢悠悠地劃。

船慢慢近了。

我嗓子眼裏像堵了團棉花,想喊,喊不出來。

那船從我旁邊劃過去,隔著三五丈遠。船上的人回過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張臉,我在鏡子裏見過。

就是我。

可又不全是我——年輕得多,頂多二十齣頭,穿著幾十年前那種對襟褂子,頭髮亂蓬蓬的,眼神愣愣的,像是沒睡醒。

他看了我一眼,什麼也沒說,又回過頭去,繼續往霧裏劃。

船越劃越遠,影子越來越淡,最後被霧吞了。

我低頭看手裏那張紙。

紙還在,可字變了。

七個字,變成了三個字。

“你來了。”

霧散了。

月亮升起來,湖麵上鋪了一層銀光。我四下裡看,什麼船都沒有,隻有我的船在水上漂著,槳不知道什麼時候掉進了水裏。

我彎腰去撈,手碰到水的一剎那,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十年前的七月十四,我劃船到湖心給我爹燒紙。

那天也有霧。

霧裏也有一條船。

船上也有一個人,遠遠地看著我。

我當時沒看清那張臉。

現在看清了。

就是我。

我直起腰來,坐在船頭,看著湖心的方向。月光底下,那片水黑沉沉的,什麼都看不見。

我把那張紙疊好,揣進懷裏,劃著船往回走。

槳聲吱呀吱呀的,在空蕩蕩的湖麵上傳出很遠。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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