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在山神廟後挖到一壇金元寶,每錠底部都刻著“黃”。
當晚黃鼠狼成群結隊堵在我家門口,領頭那隻人立而起,作揖討封:“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我嚇得哆嗦:“像……像黃大仙!”
第二天,我成了全村最富的人,也成了最怕天黑的人。
因為每到子時,那些金元寶就會變成黃鼠狼,趴在我耳邊問:“你看我像什麼?”
正文
說起來你們可能不信,這事兒真真切切發生在我身上,到今天我寫下這些字的時候,手還在抖。
我是個老實巴交的莊稼人,四十三歲,打了半輩子光棍,住村東頭那間漏雨的土坯房。要不是窮得實在沒轍,誰願意大晚上扛著鎬頭往山神廟跑?可那年旱得厲害,莊稼絕收,眼看要斷糧,村裡老人說山神廟後頭那片荒坡早年埋過東西——不是墳,是躲兵禍的人家藏的細軟。
我本不信這些。可餓急了,什麼鬼話都信。
那晚月亮又大又圓,亮得瘮人。我扛著鎬頭摸到山神廟後,照著老人指點的方位開挖。土硬得像石頭,刨了半個時辰,鎬頭突然“當”一聲,震得虎口發麻。
我蹲下身,用手扒開浮土。
是個陶壇,口上封著黃蠟,泥皮子斑斑駁駁。我把罈子抱出來,藉著月光掀開蓋子——
金光。
晃得我眼睛發花。
滿滿一壇金元寶,碼得整整齊齊。我哆哆嗦嗦拿起一錠,沉得墜手,翻過來一看,底部刻著一個字:“黃”。
我當時沒多想,隻覺得這字刻得歪歪扭扭,像小孩子畫的。黃?可能是哪戶黃姓人家埋的。管他呢,老天爺賞飯吃,不要是王八蛋。
我把罈子用破襖裹了,一路小跑下山。那晚的月亮一直跟著我,又大又圓,像一隻眼睛。
回到家,我把罈子塞進床底,用破棉被蓋住,又堵了兩層磚。躺在炕上喘氣的時候,我聽見外頭有動靜。
窸窸窣窣的,像風吹枯葉。
不對。風沒這麼大動靜。是爪子撓地的聲音。
我爬起來,隔著門縫往外看——
月光底下,黃澄澄一片。
黃鼠狼。成群結隊的黃鼠狼,把院子堵得嚴嚴實實。少說上百隻,蹲著、趴著、擠著,眼睛全盯著我這扇門,綠瑩瑩的像鬼火。
我腿一軟,差點跪下。
為首那隻最特別,比貓還大,毛色油亮,站在最前頭。月光照在它身上,它慢慢直起後腿,兩隻前爪搭在胸前,就那麼人模人樣地站起來。
我活了四十三年,頭一回見黃鼠狼站起來。
它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後縮了一步。
它走到門檻前,隔著門縫看我。我這纔看清,它臉上有個疤,從眉心斜到嘴角,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過。
然後它開口了。
不是叫,是開口說話。嘴一張一合,發出人聲:“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
我眼前一黑,險些背過氣去。
這是討封。
老人們說過,黃鼠狼修行夠了就要找人討封,你答它像人,它就修成人形,但欠你一份因果;你答它像神,它就一步登天,從此你遭的孽都算它頭上——可你要是答錯了,或者不答,它當場就能要你的命。
我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你看我像人,還是像神?”疤臉黃鼠狼又問了一遍,聲音更大了,院子裏那些黃鼠狼齊刷刷站起來,後腿著地,前爪搭著,整整齊齊排成一片,像在等我檢閱。
我腦子裏閃過床底下那壇金子,金錠底下的“黃”字。
“像……”
我嗓子像被人掐著,氣都喘不勻。疤臉黃鼠狼往前走了一步,前爪搭上門檻。
我閉上眼,喊出來:“像黃大仙!”
門外忽然安靜了。
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很久——也可能隻是一瞬——我睜開眼,門縫外頭什麼都沒有了。院子空空蕩蕩,月光照得滿地白霜,好像剛才那些黃鼠狼從來沒來過。
我癱在地上,衣裳濕透,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
第二天早上,我拿出第一錠金元寶去鎮上換錢。當鋪掌櫃看了半天,又掂又咬,最後給我兌了二百兩銀子。我揣著銀子回來,先把欠的債還了,又買了糧、買了肉、買了新衣裳。
村裡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我跟他們說是遠房親戚接濟的,沒人信,可也沒人追問。窮人的日子不好過,突然發財的窮人多半有點不能說的門道,這點大家都懂。
當天晚上,我把罈子搬到炕頭上,挨個摸那些金元寶。二十錠,一錠二百兩,四千兩銀子。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都花不完。
我摸著摸著,忽然覺得不對勁。
手底下的金元寶,好像比白天摸的時候暖和了一點。
我湊近了看,還是金的,沉甸甸亮閃閃。我沒當回事,摟著罈子睡過去。
迷迷糊糊不知道過了多久,耳邊響起一個聲音:“你看我像什麼?”
我猛地睜開眼。
月光從窗紙透進來,罈子口敞著。二十個金元寶全沒了,二十隻黃鼠狼趴在炕上、地上、桌椅上,二十雙綠眼睛盯著我,齊刷刷人立而起。
為首那隻臉上有道疤。
“你看我像什麼?”它又問了一遍。
我張了張嘴,發不出聲。
“你看我像什麼?”所有的黃鼠狼一起開口。
我一把抓起床頭的剪刀——
它們沒了。
二十錠金元寶整整齊齊碼在罈子裏,月光照得金光燦燦。我抱著罈子愣了半天,再看窗紙,天快亮了。
從那天起,我成了全村最富的人,也成了最怕天黑的人。
白天我把金元寶鎖在櫃子裏,該吃吃該喝喝,日子過得滋潤。可一到夜裏,我就抱著那罈子坐在燈下,不敢閉眼。因為我知道,隻要我一睡著,它們就會出來。
每天子時,一分不差。
有時候是二十隻一起趴在我耳邊問:“你看我像什麼?”有時候是輪著來,一隻問完下一隻接著問,問一整夜。有時候它們不問了,就站著看我,看一整夜,看到窗戶發白才變回元寶。
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怎麼說?說我挖到一壇黃鼠狼變的金子?那是討封過的黃大仙,說出來要遭報應。
我就這麼熬著,熬了三個月,瘦了三十斤,眼圈黑得像抹了鍋底灰。
直到那天,村裡來了個老道。
那道士在村口化緣,看見我就愣住,攔住我說:“施主,你印堂發黑,身上帶著東西。”
我本想繞開走,腳卻不聽使喚。
老道說:“是活的。”
我腿一軟,撲通給他跪下了。
我把來龍去脈全說了。老道聽完,嘆了口氣:“那不是金子,是它們的肉身。討封沒討成,修行落了空,借你的財氣續命。子時現形是問你討個說法,你要是一直答不上來,它們就一直在那兒。”
“那我該怎麼答?”
老道看著我,眼神裡有點別的什麼:“你當初答‘黃大仙’,已經給了它們名分。現在它們要的是你承認——那金子是它們的,還是你的。”
我愣住。
老道轉身走了,臨走撂下一句話:“今晚子時,你好好想想。”
那天夜裏,我沒點燈,抱著罈子坐在炕頭。月亮的影子一寸一寸挪,挪到窗欞正中的時候,罈子自己晃了一下。
蓋子被頂開。
二十隻黃鼠狼爬出來,整整齊齊站成一排。疤臉那隻在最前頭,它抬起前爪,搭在我膝蓋上。
“你看我像什麼?”
我看著它的眼睛,那眼睛裏有綠光,有月光,還有別的東西。
“你是我的。”我說。
疤臉黃鼠狼一愣。
“那壇金子,是我的。你們,也是我的。”我盯著它,“你們既然找到我頭上,從今往後就跟著我。我不問你們像人還是像神,你們就是我養的黃大仙。”
屋裏靜了。
月光照進來,照在二十隻黃鼠狼身上。它們的毛色慢慢變了,從黃變成金,又從金變成黃,最後定格成一種說不上來的顏色——像燒了很久的香灰,灰裡透著亮。
疤臉黃鼠狼低下頭,前爪落地。
二十隻黃鼠狼齊齊伏下去,像磕頭。
然後它們不見了。
罈子裏,二十錠金元寶靜靜地躺著,底下的“黃”字沒了。
從那以後,我還是有錢人,還是夜裏不敢睡太死。但不一樣的是,子時再也沒有黃鼠狼問我像什麼。
有時候半夜醒來,月光底下會看見二十隻黃鼠狼趴在院子裏,整整齊齊排著,朝著我的窗戶。它們不進來,也不出聲,就那麼趴著,好像在守著什麼。
我躺在炕上,摸著枕頭底下的剪刀,心裏說不上怕,也說不上不怕。
隻是每年臘月二十三,我會買二十隻雞,殺好了擺在院子裏。第二天早上再看,雞沒了,雪地上凈是爪印,深深淺淺的,繞著我的房子踩了一圈。
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天晚上我答對了沒有。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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