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在荒山撿到一顆包著金箔的糖丸,
吃下後竟能聽懂萬物之聲,
石頭說我是第99個吃糖的傻子,
老樹根下埋著前98個變成糖果的活人,
而此刻我的麵板正在滲出蜜糖,
最後聽見自己的骨骼在融化前說:
“別告訴下一個撿到糖的人。”
正文
那天傍晚,我在牛背山西坡的亂石堆裡撿到一顆糖。
糖衣是金箔包的,薄薄一層,在夕陽底下泛著暖光。剝開來,裏頭是琥珀色的糖丸,圓潤得像滴凝固的眼淚。我湊近聞了聞,有股蜂蜜和桂花混在一起的香氣,甜絲絲的,勾得我嗓子眼兒發癢。
荒山野嶺的,哪來的糖?
我往四下瞅了瞅,連個人影都沒有。老鴉在天上叫了兩聲,撲稜稜飛走了。我捏著那顆糖,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沒忍住,放進嘴裏。
甜的。但不是尋常的甜,那甜味像活的一樣順著嗓子眼兒往下鑽,一直鑽到心口窩裏,又順著血往四肢走。我打了個激靈,覺得渾身都輕飄飄的,像是剛喝了一壺熱酒。
我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準備下山。
剛走出兩步,腳底下一個聲音響起來:
“又他媽一個傻子。”
我低頭一看,是我踩著的一塊青石頭。灰不溜秋的,一半埋在土裏,長滿了青苔。
我蹲下來,湊近了看。石頭沒動,也沒張嘴。但那聲音粗聲粗氣的,確確實實是從石頭裏頭傳出來的。
“你……你說話了?”我問。
“廢話。”石頭說,“你踩著我腦門子了,還不興我吭一聲?”
我往後跳了一步,心口撲通撲通跳。石頭怎麼會說話?我這輩子活了二十三年,頭一回遇上這種事。
石頭又開口了:“別慌,你是吃了那糖了吧?”
我點點頭。
“那就對了。”石頭說,“第九十九個。”
什麼第九十九個?
石頭不吭聲了。我蹲在那兒等了半天,它像塊真石頭一樣沉默著。我正要再問,旁邊的老槐樹突然咳嗽了一聲。
對,咳嗽。老槐樹咳嗽了。
那聲音沙啞蒼老,像是七八十歲的老頭子清嗓子。樹皮皺巴巴的,裂開一道道深紋,聲音就是從那些裂紋裡鑽出來的。
“別問它了,”老槐樹說,“它腦子笨,數不清楚。”
我抬起頭,看著老槐樹的樹冠。葉子嘩啦啦響,可那天沒風。
“你……您也是吃了糖的?”我不知道該怎麼問。
老槐樹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沒吃糖。我是在這兒看著的。”
“看著什麼?”
“看著你們這些吃糖的人。”
我心裏一緊,想起石頭說的“第九十九個”。“您這話……什麼意思?”
老槐樹的葉子又響了一陣,半晌才說:“你看看自己的手。”
我低下頭,攤開手掌。
手心裏有一層薄薄的亮光,黏糊糊的,在夕陽底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我拿指頭蹭了蹭,湊到鼻子跟前聞——甜的,蜂蜜和桂花混在一起的甜味。
跟我剛才吃的那顆糖一個味兒。
我使勁在手心裏搓,搓不掉。那層黏糊糊的東西像是從我麵板裏頭滲出來的,越搓越多。
“這是……”我的聲音開始發顫。
“糖。”老槐樹說,“你在往外滲糖。”
我站起來,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我低頭看自己的胳膊,看自己的腿,麵板上都在往外滲出那層亮晶晶黏糊糊的東西。我用手去擦,擦了一手,可剛擦完又滲出來一層。
“別擦了,”老槐樹說,“擦不幹凈。等滲到骨頭裏,你就化了。”
“化了?”
“變成糖。”老槐樹說,“就跟這樹根底下埋的那九十八個人一樣。”
我腳底下一軟,差點摔倒。老槐樹的樹根盤根錯節,有一半埋在土裏,另一半露在外麵,粗的比我的腰還粗。我盯著那些樹根,想起老槐樹剛才說的話——九十八個,全埋在這樹根底下。
“你騙我。”我說,“我不信。”
老槐樹不吭聲了。
我轉身就要跑,剛邁出一步,腳底下的石頭又說話了:“跑啥跑,跑不掉的。前頭九十八個,哪個沒跑過?最遠那個跑到山腳底下,半道上就化了,化成一顆糖,咕嚕咕嚕滾回來的。”
我停下來,低頭看它:“滾回來的?”
“嗯,順著山坡往上滾,一直滾到老槐樹根底下,卡在那道縫裏頭,第二年春天就發芽了。”
我聽著石頭的話,心裏頭一陣陣發涼。太陽已經完全落下去了,天邊隻剩一抹暗紅,荒山上黑黢黢的,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像是在笑。
我又看自己的手。
那層黏糊糊的東西已經滲得更厚了,在手心裏聚成一小窪,微微顫動著,在黑暗裏泛著幽幽的光。我把手翻過來,那些糖漿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地上,滲進土裏。
“別滴了,”石頭說,“留著點兒,還能多熬一陣。”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蹲下來,抱著腦袋,想哭,可眼淚流出來也是黏糊糊甜絲絲的。我抹了一把臉,手上的糖漿糊了一臉。
老槐樹的聲音又響起來,這次比剛才溫和了些:“別哭了。前頭那九十八個,也都哭過。有個丫頭跟你一樣大,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就化了,化成一顆糖,圓溜溜的,滾到我樹根底下。我拿樹葉給她蓋了蓋,怕讓鳥叼走。”
我抬起頭:“您……您救不了我們?”
“救不了。”老槐樹說,“我隻是一棵樹。”
“那您為什麼能說話?”
“我年頭久了。”老槐樹說,“年頭久了,就能聽見一些事,看見一些事。這顆糖的事,我看了快一千年了。”
一千年。九十九個人。平均十年一個。
“那些人……都是從哪兒來的?”
“哪兒來的都有。”老槐樹說,“有砍柴的,有採藥的,有走親戚迷了路的,有上山燒香的。看見那顆糖,金的,亮的,香噴噴的,就撿起來吃了。”
“沒有人告訴過他們不能吃?”
“告訴過。”老槐樹說,“上一個吃過的人,化掉之前,都會說一句話。”
“什麼話?”
老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像是在猶豫。
這時候,我突然聽見另一個聲音。
那聲音很輕,很細,像是一個人壓低了嗓子說話。我四下裡看,沒有人。那聲音又響起來,這回我聽清了,是從我自己身體裏傳出來的。
是骨頭在說話。
我的骨頭在說話。
那聲音輕輕的,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別……告訴……下一個……”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心裏那層糖漿已經凝成一層硬殼,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我把手翻過來,看見手背上的麵板薄得透明,底下的骨頭泛著琥珀色的光。
它們在融化。
我的骨頭在融化。
我聽見了,它們一點一點塌下去,像糖放進熱水裏,慢慢化開。沒有疼,隻有一種奇怪的熱,從骨頭縫兒裡往外鑽。
“聽到了?”老槐樹問。
我點點頭,說不出話。
“上一個也是這樣,”老槐樹說,“化掉之前,骨頭都會說那句話。別告訴下一個。可下一個來了,還是沒人告訴。”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可嗓子眼兒裡堵得慌。我嚥了口唾沫,甜的,齁得人發暈。
“您……”我終於擠出聲音來,“您不能替我們說嗎?”
老槐樹沉默了很久。月亮升起來了,照在老槐樹的樹冠上,葉子一片片亮晶晶的。風吹過來,那些亮晶晶的葉子嘩啦啦響,像是嘆氣。
“我說了,”老槐樹說,“他們不信。他們看見那顆糖,金的,亮的,香噴噴的,就什麼都忘了。”
我想起自己剛纔看見那顆糖時的樣子。太陽底下,金箔閃閃發光,我蹲在那兒,眼睛都移不開。我剝開糖紙的時候,手都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饞。
我把我自己饞死了。
我靠在老槐樹的樹榦上,看著自己的腳。腳上那雙布鞋已經陷進糖漿裡,拔不出來了。腳指頭從鞋幫子裏露出來,一個一個圓溜溜的,泛著琥珀色的光,跟剛才那顆糖一模一樣。
“還有多久?”我問。
“快了。”老槐樹說。
我閉上眼睛,聽見骨頭在身體裏繼續說話。它們在說那句話,一遍一遍,像是念經:
“別告訴下一個……別告訴下一個……別告訴下一個……”
我想應一聲,說我知道了,可我張不開嘴。舌頭已經化了,黏在上顎上,甜絲絲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睜開眼。
月亮還在頭頂上,又大又圓,照得荒山一片亮堂堂的。我看見老槐樹,看見樹底下那塊灰石頭,看見自己的兩條腿。
兩條腿已經沒了,化成兩大攤糖漿,在老槐樹的樹根邊兒上聚著,慢慢往一塊兒滲。
我想低頭看看自己還剩多少,可脖子轉不動了。
石頭的聲音響起來,粗聲粗氣的:“又化了一個。”
老槐樹沒吭聲。它的葉子嘩啦啦響了一陣,像是在風裏抖。
我最後聽見的聲音,是從自己骨頭裏傳出來的。它們在說那句話,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細,像是往很遠的地方飄:
“別告訴下一個……”
我的意識開始模糊,像是睡著了。最後那一眼,我看見樹根底下滾過來一顆圓溜溜的東西,琥珀色的,亮晶晶的,跟我剛才吃的那顆一模一樣。
太陽升起來了,照在那顆糖上,金箔閃閃發光。
山腳下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往山上走。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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