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從小就知道,村東頭那口枯井不能靠近。
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井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井口用三塊青石板壓著。
爺爺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喆娃子,記住,不管聽見啥聲音,都別掀開那井蓋。”
可他沒說,如果那聲音來自井裏,又來自三十年前的自己,該怎麼辦。
正文
我從小就知道,村東頭那口枯井不能靠近。
井沿上長滿了青苔,井壁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咒,井口用三塊青石板壓著。爺爺臨死前拉著我的手說:“喆娃子,記住,不管聽見啥聲音,都別掀開那井蓋。”
那年我十二歲,爺爺咽氣的時候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屋樑的方向,好像那裏站著什麼我看不見的東西。大人們都說他是放心不下我,可我知道不是。我看見他的嘴唇還在動,湊近了才聽見幾個字:
“月亮……是紅的……”
我爺爺叫陳有根,在村裡活了七十八年,會看風水會算命,誰家丟了雞都來找他掐算。但有一件事他從不算——那口井的事,他一個字都不肯說。有人問起,他就沉下臉:“不該問的別問。”
我記得有一回,鄰村來了個收古董的,聽說了那口井,大半夜拎著手電筒摸過去,想看看井壁上有沒有值錢的刻字。第二天一早,村裡人發現他蹲在村口大槐樹下,渾身發抖,嘴裏翻來覆去唸叨著一句話:
“井裏有個月亮……井裏有個月亮……”
送走他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我站在人群後麵,忽然聽見有人喊我的名字。
“喆——”
很輕,很遠,像是從地底下傳上來的。
我扭頭往井的方向看了一眼。
青石板好好的,壓在那兒,紋絲沒動。
爺爺死後的第三年夏天,村裡遭了旱。地裂得像烏龜殼,苞穀杆子一碰就斷。村長組織人去龍王廟求雨,折騰了七天,天上愣是沒飄來一片雲。
就在第八天夜裏,我聽見了那聲音。
“喆——”
我從床上坐起來,渾身的汗毛都炸開了。
那是我爺爺的聲音。不,不隻是聲音。那腔調,那語速,連咳嗽的方式都一模一樣。他叫我的時候總是拖長了尾音,聽起來像是嘆氣,又像是在笑。
“喆——來一下——”
我推開房門,月亮白花花的,照得院子裏像潑了一層霜。聲音是從村東頭傳過來的,那個方向隻有一口井。
我鬼使神差地往那邊走。
腳下的土路硬邦邦的,踩上去哢哢響。走到半道,我看見前麵有個人影,佝僂著背,走得極慢。
我停下腳步。
那個人影也停下了。
我往前走一步,他也往前走一步。我加快腳步,他也加快腳步。月光底下,他的影子拖得老長,可等我低頭看自己腳下——
我沒有影子。
月亮照在我身上,地上乾乾淨淨,什麼都沒有。
我張嘴想喊,嗓子像被人掐住一樣,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就在這時,那個人影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我爺爺。
和我記憶裡一模一樣——花白的頭髮,深陷的眼窩,嘴角那顆黑痣。他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胸口的釦子還是我小時候幫他縫的那顆。他看著我,笑了一下,露出幾顆豁了的牙。
“喆娃子,”他說,“跟爺爺走。”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跟著他走到井邊的。我隻記得一路上他的腳沒沾過地,月光從他身體裏穿過去,在地上投出兩道影子——一道是他的,一道是我沒有的。
走到井邊,他停住了。
三塊青石板還在那兒,上麵落了厚厚一層灰。他站在井沿上,低頭看著那些青石板,沉默了很久。
“爺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又乾又澀。
他轉過頭來,眼眶裏黑洞洞的,什麼都沒有。
“喆娃子,”他說,“你幫我把石板掀開。”
我往後退了一步。
“爺爺,你說過的,不能掀。”
他笑了。那笑容和我記憶裡一模一樣,帶著點無奈,帶著點寵溺。
“我知道,”他說,“可那是三十年前說的。三十年後,不一樣了。”
我愣住了。
三十年前?
“喆娃子,你今年十五了吧?”他問。
我點頭。
“我死那年你十二。”他說,“你知道我死的時候多大嗎?”
“七十八。”
“不對。”他搖搖頭,“我死的時候四十八。那三十年,是替別人活的。”
月亮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紅色。井沿上的青苔在紅光裡泛著詭異的綠,井壁上那些符咒像是活過來一樣,一條一條地蠕動。
“這井裏有什麼?”我聽見自己在問。
爺爺——或者說,那個像爺爺的東西——嘆了口氣。
“井裏有個月亮。紅月亮。”
他指了指天。
“看見那個沒有?白的,假的。真的那個,在井裏。”
我低頭看著井沿。青石板之間裂開一道縫,裏麵透出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滅,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呼吸。
“三十年前,我替一個人封了這口井。”他說,“那個人說,隻要封三十年,井裏的東西就永遠出不來。可是那個人騙了我。”
“誰?”
他低下頭,黑洞洞的眼眶裏忽然流下兩行血淚。
“我自己。”
我聽見自己的心臟咚咚跳,震得耳膜發疼。
“三十年前,我就站在你現在站的地方,”他說,“那時候井裏有個聲音叫我。那個聲音和我一模一樣,他說,你下來看看,就知道月亮為什麼是紅的。我聽了他的話,掀開了井蓋。我看見井裏有一輪月亮,紅得像血。然後——”
他停住了。
“然後什麼?”
“然後那個聲音說,現在你替我上去,替我活三十年。等我再叫你的時候,你再下來。”
我渾身的血都涼了。
“你是說……”
“井裏那個是我,井外這個也是我。”他看著我,“可到底哪個是真的,我自己也分不清了。我替他在上麵活了三十年,今天該換回來了。”
紅月亮從雲層後麵鑽出來,把整個世界都染成了暗紅色。井沿上那些符咒開始剝落,化成粉末,被風吹散。
“喆娃子,”他往前走了一步,“你幫我把石板掀開。”
我沒有動。
“掀開之後,我就下去了。”他說,“你還能再活三十年。”
“什麼?”
他指了指井口。
“下麵那個人說,得有個人替上去。你掀開蓋子,他上來,我下去。你回家睡覺,明天醒來什麼都忘了。往後三十年,你替他在上麵活。”
“那我呢?”
“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他說,“分不清的。就像我分不清自己是誰一樣。”
井裏的紅光越來越亮,我能聽見下麵有什麼東西在往上爬,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無數隻手在抓井壁。
“掀開吧,”他催促著,“一會兒來不及了。”
我低下頭,看著那三塊青石板。我的影子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就站在我身邊,可那不是我的影子。那是一個弓著背的老人,穿著灰布褂子。
月亮紅得像要滴血。
我伸出手,摸到石板邊緣。
冰涼。
我使出全身力氣推了一下。
石板紋絲沒動。
我推第二下的時候,忽然聽見身後有人說話。
“別動。”
我轉過頭。
身後站著一個人,也是花白的頭髮,也是深陷的眼窩。他也穿著灰布褂子,胸口也有一顆我縫過的釦子。
又一個爺爺。
他看著我麵前的爺爺,嘆了口氣。
“你騙不了他的。”
我麵前的爺爺轉過身,黑洞洞的眼眶裏全是血。
“你下來幹什麼?”
“怕你騙人。”
兩個爺爺麵對麵站著,一個眼眶空洞,一個眼睛渾濁。月光從他們之間穿過去,在地上投下四道影子。
“喆娃子,”後來那個爺爺說,“你往後退。”
我退了兩步。
“再退。”
我又退了兩步,一直退到槐樹底下。
“三十年前的事,”他看著我,“你自己來看。”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隻記得眼前一黑,再睜開眼的時候,我已經站在井邊了。
月亮是白的。
井沿上沒有青苔。
井壁上沒有符咒。
井口隻有一塊青石板,壓得嚴嚴實實。
我聽見有人說話。
“你確定?”
“確定。”
“三十年?”
“三十年。一天都不能少。”
“可你下去之後,就再也上不來了。”
“我知道。”
那是爺爺的聲音。年輕得多,像是我爹的年紀。
我往井邊走了兩步,看見兩個人站在那兒。一個是年輕的爺爺,穿著那件灰布褂子,釦子還沒掉。另一個是個老頭,白鬍子垂到胸口,穿著一身黑。
“你放心,”老頭說,“我會替你照顧好你孫子的。”
爺爺笑了一下。
“他知道我不是他爺爺,會害怕的。”
“不會的。”老頭搖搖頭,“他會把你當成親爺爺。人的記憶是可以改的。”
“改多少?”
“三十年。”
爺爺沉默了很久。
“夠了,”他說,“夠他長大了。”
他彎下腰,掀開青石板的一角。井裏透出紅光,和我在那個夜晚看見的一模一樣。
“月亮是紅的,”他喃喃道,“原來是紅的……”
然後他跳了下去。
老頭把青石板蓋回去,又往上壓了兩塊。他在井沿上刻了一道符咒,又一道,又一道。密密麻麻,刻滿了井壁。
刻完之後,他轉過身,對著我站的方向看了一眼。
“孩子,”他說,“忘了今天的事吧。”
我的意識又模糊了。
等我再清醒過來,我已經站在槐樹底下了。兩個爺爺都還在,一個站在井邊,眼眶空洞;一個站在我麵前,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喆娃子,”他說,“你都看見了?”
我點頭。
“那你該知道,”他指了指井邊那個爺爺,“他是假的。”
“他也是假的,”井邊那個爺爺說,“真的在井裏。”
我爺爺嘆了口氣。
“你走吧,”他對井邊那個爺爺說,“三十年前我就該下去了,讓你替我活了三十年,對不住你。”
“我替你活了三十年,你也替我活了三十年。”井邊那個爺爺笑了笑,“誰欠誰的,分不清了。”
他轉過身,往井裏看了一眼。
月亮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變紅了。紅光照在他臉上,那些皺紋一點點舒展開來,花白的頭髮一寸寸變黑,佝僂的背一寸寸挺直。他轉過身來的時候,已經是個三十多歲的年輕人了。
和我爹一個模樣。
“爹?”我聽見自己喊了一聲。
他看了我一眼。
“喆娃子,”他說,“照顧好你爺爺。”
然後他掀開青石板,跳了下去。
紅光熄了。
月亮又變白了。
我爺爺站在我身邊,眼眶裏乾乾的,一滴淚都沒有。
“他和你爹長得一模一樣,”他說,“因為他就是你爹。”
“什麼?”
“三十年前,跳下去的是你爹。”他看著井口,“他替我在上麵活了三十年,我替他把你養大。今天換回來,他該下去陪他親爹了。”
“那我親爺爺呢?”
“在井裏。”他低下頭,“三十年前就下去了。”
月亮漸漸隱到雲後麵。風吹過來,帶著青草的氣息。
“走吧,”他說,“回家。”
我跟著他往回走。走到半道上,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誰?”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來。
月光照在他臉上,皺紋很深,眼眶很濁。
“我也不知道,”他說,“可能是你爺爺,可能是你爹,也可能隻是個替人活了三十年的替身。”
他笑了笑。
“不過沒關係。我疼了你十五年,這一點是真的。其他的,分不清就分不清吧。”
我回到家裏,躺在床上,一覺睡到天亮。
第二天起來,我什麼都忘了。
隻是偶爾做夢,會夢見一輪紅月亮。月亮下麵站著一個年輕人,穿著灰布褂子,胸口縫著我親手縫的釦子。
他朝我笑了笑,然後跳進井裏。
本章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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