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介
我叫張二,是個挑擔貨郎。一晚路過亂葬崗,竟聽到墳包裡傳出朗朗讀書聲。一個慘死的書生鬼魂現身,托我將兩錠黃金和一封婚書轉交給他的世伯。我見財起意,私吞了金子,卻不知那金子在陽光下會變回紙灰,更不知那婚書裡藏著他被害的真相。貪念讓我捲入了一場跨越陰陽的復仇迷局,而真正的黃金,直到最後才顯出它猙獰的本色。
正文
一、草叢裏的黃金
那天晚上的事兒,我是被那兩錠金子晃瞎了心的。
我把那兩錠金子揣進懷裏的時候,沉甸甸的,壓得我衣襟都往下墜。月光底下我偷偷瞄了一眼,黃澄澄、亮堂堂,牙咬上去是軟的,留兩個淺淺的印子——真貨,十足的真金。
我當時想,這叫什麼事兒?走夜路撞見鬼,鬼非但不害我,還上趕著給我送錢?
可我沒想明白另一層:既然已經是鬼了,他手裏攥著的,怎麼會是陽間的東西?
那年是成化年間,我在商州地界上做點小買賣,說好聽點叫貨郎,說難聽了就是個白日串村、夜裏趕路的苦哈哈。那一晚我貪了近道,從亂葬崗子中間穿過去。白楊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像有人在耳邊拍巴掌。我心裏直犯嘀咕,腳下卻不敢停,嘴裏還唸叨著“百無禁忌、百無禁忌”。
就在這時候,我聽見了讀書聲。
不是鬼哭,是正兒八經的讀書聲——“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聲音清朗,像個年輕後生。
我停下腳,四下裡瞅。沒人。墳頭倒是有幾十個,歪歪斜斜蹲在草叢裏,像一群黑乎乎的老太太。
讀書聲還在繼續,時高時低,抑揚頓挫。我順著聲音走了幾步,最後停在了一座新墳跟前。
聲音是從墳裏頭傳出來的。
我頭皮一麻,汗毛倒豎,但不知怎的,那讀書聲太清正了,清正得讓人生不出懼意。我鬼使神差地沒跑,反而衝著墳包問了一句:“誰?”
聲音停了。
過了一會兒,墳包旁邊的一叢蒿草動了動,一個人從草裏頭站了起來。
——不對,不是人。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儒衫,頭上戴著方巾,臉龐白凈,眉清目秀,看著也就二十齣頭。可他站起來的時候,我沒聽見半點腳步聲,也沒看見那叢蒿草被踩倒。
他朝我拱了拱手:“兄台莫驚,小生襄陽人氏,姓周,名文若,是個讀書人。”
我往後退了一步,喉嚨發乾:“你是……這墳裡的?”
他笑了笑,笑容裡有點苦:“正是。兄台好膽量,竟不曾逃走。”
我沒說話。不是不想逃,是腿肚子轉筋,邁不動步。
他又說:“小生有一事相求,不知兄台肯不肯應允。”
說話間,他從袖子裏摸出一樣東西——兩錠金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金子遞過來,我下意識伸手接了,沉得我手腕子一墜。
“這是……”我盯著金子,眼珠子差點掉進去。
“小生客死異鄉,無人收殮,這兩錠金子是身上僅剩的財物,”他嘆了口氣,“想請兄台替我買一口薄棺,將我屍骨收斂,與我的未婚妻合葬一處。她葬在這墳裡,比我早半年,也是個可憐人。”
我聽見“未婚妻”三個字,腦子裏嗡的一下,又驚又奇。鬼還娶親?
他好像看出我的疑惑,又補了一句:“她生前遭主母虐待,自縊而死,埋在此處。我路過此地遭了劫匪,死後與她相識,兩情相悅,隻差一個名分。這是我們的婚書,煩請兄台一併替我燒給城隍爺,權當是咱們陽間說的‘拜堂’了。”
他從袖子裏又摸出一張紙來,疊得整整齊齊。我接過來,順手塞進懷裏,眼睛卻還盯著那兩錠金子。
“兄台若是應允,三日後夜半,帶上棺木來此,我自會現身指引。這兩錠金子,權作謝禮。”
我點頭如搗蒜:“應允應允,一定一定!”
他又朝我長長一揖,身影漸漸淡了,最後化作一縷青煙,鑽進墳包不見了。
我站在亂葬崗子裏,攥著那兩錠金子,心跳得像擂鼓。
二、我起了貪念
往回走的路上,我的手一直揣在懷裏,摸著那兩錠金子。
是真的。冰涼,光滑,沉手。我用指甲使勁掐了一下,拿出來對著月亮看——印子還在,清清楚楚。
這是我活了三十年,頭一回摸到金子。
腦子裏那個聲音一直在說:買棺材?買什麼棺材?那墳裏頭埋的又不是你爹,你操那份閑心幹什麼?
另一個聲音說:人家鬼託付給你的事兒,你不能昧良心。
頭一個聲音馬上頂回來:良心值幾個錢?你挑一輩子擔子,能掙來這兩錠金子嗎?
我走了一路,這兩個聲音打了一路。
等我走到家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我把金子藏進床底的破罈子裏,又把那張婚書也塞進去,倒頭就睡。睡不著,翻來覆去,滿腦子都是金子。
三天,我煎熬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我把罈子從床底拖出來,把那兩錠金子放在手心裏,看了又看。太陽光照在上頭,晃得我眼睛疼。
我突然發現不對——金子怎麼變輕了?
我揉揉眼睛,湊近了細看。
那兩錠金子在太陽底下,邊緣有點發灰,不是那種黃澄澄的顏色了。我用手一捏,軟了。再一捏,一塊金子的角上,掉下來一點灰燼。
我慌了,使勁一搓——那錠金子在我手心裏,塌下去一塊,變成了紙灰。
兩錠金子,眨眼之間,變成了兩撮黑灰,還有一股子燒紙的焦臭味。
我呆住了。
太陽升高了,照進窗欞,那堆紙灰在日光底下,最後一點金色也沒了。
三、報應來得快
我還沒來得及心疼,報應就來了。
當天下午,兩個衙役踹開了我的門,二話不說把我按倒在地,拿繩子捆了,直接拖到了商州府衙。
大堂上,跪了一地的人,都是平日裏和我有過交道的賭徒閑漢。我一瞅這陣仗,心裏咯噔一下。
知府老爺坐在堂上,把驚堂木一拍:“大膽刁民,竟敢用妖術行騙!這幾個人告你用紙灰變金子,騙了他們的錢財,可有此事?”
我大喊冤枉,說我哪會什麼妖術,那金子是……
話到嘴邊,我噎住了。
那金子是鬼給的?我怎麼說?說了誰信?
那幾個賭徒跪在地上,七嘴八舌地嚷嚷:“老爺,他前幾日還了小的的賭債,是兩錠真金子!小的拿回家去,第二天就變成了紙灰!”“老爺,小的也是!他還錢的時候千恩萬謝,誰知道那是鬼錢!”
我腦子裏轟的一聲,全明白了。
那鬼書生給我的,是冥間的紙錢。陽間看著是金子,一旦過了活人的手,見著太陽,就現了原形。我拿他的錢去還賭債,那幾個賭徒拿回去,第二天可不就變成了紙灰?
知府老爺的臉沉得像鍋底,又要拍驚堂木。
就在這時候,跪在我旁邊的一個賭徒——姓劉,外號劉柺子——突然直挺挺地站起來,眼睛往上一翻,白眼珠子露出來,嘴裏發出的卻是一個陌生的聲音,清朗朗的,像個年輕後生:
“老大人,且慢動刑。”
滿堂嘩然。
知府老爺也愣住了,站起身往後退了一步。
劉柺子——不對,是附在劉柺子身上的那個東西——朝知府拱了拱手,聲音清清楚楚:“小生襄陽周文若,拜見老大人。老大人可是襄陽人氏?與先父曾有同窗之誼?”
知府老爺臉色變了。
那東西繼續說:“老大人可還記得,去年曾有一襄陽故人之子,說要來投奔你?那人便是小生。我行至商州地界,遭了劫匪,喪了性命,屍骨就在城外亂葬崗中。劫我的人,便是這堂上跪著的幾個賭徒。老大人若不信,可差人去搜,我身上那張婚書之下,還藏著他們殺人劫財的血狀。”
說完這句話,劉柺子身子一軟,癱在地上,醒過來之後東張西望,什麼都不知道了。
我跪在那兒,渾身冰涼,腦子裏卻像點了一盞燈,一下子全亮了。
婚書?
那張被我塞進罈子底下的紙,是血狀?
四、紙裡包著火
後來的事兒,就由不得我了。
知府老爺當堂把我和那幾個賭徒分開收監。半夜裏,有人悄悄把我提溜到後堂。老爺親自審我,不審別的,就問我那張“婚書”在哪兒。
我哪還敢藏,一五一十全交代了。衙役連夜去我家,從床底下的破罈子裏,把那張紙掏了出來。
知府老爺對著燈燭展開那張紙,看了半晌,臉上一會兒青一會兒白。
我跪在地上,偷偷往上瞄。那張紙被燈照著,我看見上頭有字,密密麻麻的,卻不是我那天晚上瞄見的“兩姓聯姻、一堂締約”,而是紅通通的一片,像是用血寫的。
第二天,知府老爺升堂,派去的衙役已經挖開了那座新墳。墳裏頭有兩具屍骨,一具是書生的,喉骨上有刀傷;另一具是女子的,脖子上還繞著半截麻繩。
人證物證俱在,那幾個賭徒當場就軟了,連打都沒打,全招了。
原來那天晚上,書生周文若主僕三人路過亂葬崗,天黑了想趕路進城,被這幾個賭徒盯上了。他們見書生穿得體麵,以為是個有錢的主兒,一擁而上,殺了主僕三人,搶了行李。結果翻遍了包袱,隻翻出幾兩碎銀子和兩錠——紙錢。
那幾個賭徒說,當時他們都傻了,以為遇見了鬼。又怕官府追查,乾脆把屍體扔進了那座空墳裡,蓋上一層土,跑了。
至於那兩錠紙錢怎麼到了我手裏,又怎麼變成了金子,知府老爺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最後判案子的時候,隻說了句“鬼差陽錯,冥冥有數”,把那幾個賭徒判了斬監候,把我打了二十板子,轟了出來。
五、結尾
我拖著一條被打爛的腿,從大牢裏爬出來的時候,天正下著雨。
我回頭看了一眼知府衙門,雨幕裏頭,那兩扇大紅門模糊得像一團血。
後來我才聽說,知府老爺親自給那書生和那女子重新買了棺材,合葬在一處,還立了一塊碑。碑文是知府老爺親手寫的,上頭寫著“故友之子周文若暨元配夫人之墓”。
立碑那天,據說有一對花翎鳥飛來,落在碑頂上,叫了一炷香的功夫才飛走。滿城的百姓都去瞧稀奇,說這是那對鬼夫妻顯靈了。
我沒去。
我回了家,把那兩錠紙錢的灰燼從地上掃起來,用一張舊布包了,塞進了灶膛裡。燒火做飯的時候,我看見那團灰在灶膛裡亮了亮,然後徹底變成了灰白色的粉末,和草木灰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我想,這事兒就了了吧。
可有時候半夜裏醒過來,我還是忍不住往床底下瞅。那破罈子還在,空空蕩蕩的,我卻總覺得裏頭有什麼東西在看著我。
我也不知道,我看的到底是那兩錠金子,還是我自己那顆見了金子就變黑的心。
那鬼書生從頭到尾都沒害過我,是我自己起了貪念,才捱了這二十板子。他借我的手遞了那張血狀,報了仇,成全了自己和那女子的姻緣。我呢?我什麼都沒落下,隻剩下一床空罈子,和一條走不利索的腿。
有時候我想,那兩錠金子要是沒變成紙灰,我把它花了,買了地,蓋了房,如今會是什麼光景?
可我又想,要是那樣,那張血狀我就不會留著,那幾個殺人犯就不會落網,那書生和那女子的屍骨,可能到現在還在亂葬崗子裏爛著。
我到底是幫了忙,還是做了惡,我也想不明白。
隻是每年七月半,我會多買一刀黃紙,找個十字路口燒了。也不唸叨名字,就那麼燒著。火光裏頭,我總恍惚看見一個穿儒衫的年輕人,朝我拱拱手,笑一笑,然後消失在煙氣裡。
他謝我什麼?我也不知道。
或許他是謝我把那二十板子捱了,他那口氣,總算出了。
或許他是謝我貪了那兩錠金子,把他那張血狀,多留了幾天。
金子是假的,貪心是真的。貪心惹來的禍是真的,禍裏頭埋著的那點公道,也是真的。
這世上的事兒,誰說得清呢。
火光滅了,我站起身,拍拍土,往家走。
腿還是有點瘸,走路一顛一顛的。
像我這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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