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套間溫度很低，地暖剛開不久，空調出風口隻吹得出零星暖意，空氣乾燥得沉悶。
微生商進了房間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熱水沖刷著身體，卻沖不散盤踞在心頭的疑慮。
他在裏麵待了很久，走出門時，客廳裡的落地燈亮著暖黃的光，唐鳳梧正盤坐在沙發上，懷裏抱著個抱枕，眼神落在電視螢幕上，看得正入神。
微生商動作驟然頓住，隨手把擦頭髮的毛巾往床頭一丟，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冷硬：“還沒走？”
唐鳳梧轉過頭，先是愣了兩秒，緊接著那雙澄澈的眸子裏迅速漫上一層委屈：“舅舅，你要趕我走了嗎？”
他就是這副模樣——人畜無害，像一張任人書寫的白紙，乾淨得讓人不忍苛責，連半分防備心都生不出來。
微生商看著他，心底忽然泛起一陣酸澀，他當初怎麼沒對他多一分懷疑？趙銘底下的人分明早就提醒過，要他多留意身邊關係緊密的人。
可他卻總被這張無辜的臉晃了神。
唐綺陽那句未盡的“你果然對他”又在耳畔響起，既然唐綺陽並不是這麼清楚他們之間的關係，那房間裏的攝像頭，又會是誰裝的？
“我太久沒見你了……能不能不要趕我走，”唐鳳梧的聲音帶著哭腔，伸手抱住了他的腰，臉頰貼著他未乾的鬢髮，眼淚順著脖頸往下淌，盡數沒入了微生商的浴袍內。微生商陷入自己的思緒中，沒來得及反應，然而下一秒，懷中人的身體陡然僵硬，手指猛地拽開了他的衣帶。
布料大敞，身上那些深淺不一的鞭痕與淚痕赫然暴露在空氣之中。唐鳳梧的瞳孔驟然縮排，像是受到了天大的刺激，猛地推開他，不可置信的瞪視著微生商，眼底的委屈瞬間被滔天怒火取代，聲音都在發顫：“你出軌了？”
微生商的眼底閃過一絲慌亂。他確實懷疑過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是唐鳳梧，可沒有半分切實的證據——萬一，唐鳳梧真是無辜的呢？那些傷痕本就見不得光，此刻被這樣曲解，竟讓他百口莫辯。
“好噁心！”唐鳳梧看著他，眼底滿是失望：“我上午纔跟你說過何挺出軌，難怪當時你狀態不對，我還以為是我們太久沒見，你太累了……原來你早就！……”
“不是這樣……”微生商急忙伸手將人抱在懷裏，語氣帶著從未有過的急切，“鳳梧，聽我解釋！”
唐鳳梧卻像受了刺激，瘋狂地掙紮，拳頭一下下捶打微生商的肩膀：“放開我！你這個髒東西！我還讓你進了我房間！好噁心！”
微生商徹底慌了神，任由他捶打，隻是伸出手，漫無目的地親吻他的額頭、眼睛、鼻尖，試圖安撫他失控的情緒，“是我的錯，我愛你，聽我解釋，不是你想的那樣……”
唐鳳梧的掙紮漸漸沒了力氣，最後癱在他懷裏，一動不動。過了半晌，微生商纔敢小心翼翼地抬起他的臉。
青年的眼睛哭得紅腫，臉頰上還掛著淚痕，隻剩下微弱的抽噎。
“我該怎麼辦……”微生商聽到他崩潰的呢喃：“我怎麼辦……我隻有你了……為什麼要這樣……”
真的隻有我了嗎？還是又是一顆帶著毒藥的蜜糖。
微生商這才發現，事到如今，他對唐鳳梧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充滿了猜忌。
但看著唐鳳梧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他到底沒能狠下心來。
“不趕你走，”微生商捧著他的臉，指尖輕輕拭去他的勒痕，試圖從那雙泛紅的眼睛裏找到一絲虛情假意，可最後，所有的猜忌都變成了刺向心口的一根刺，“我說過的不會變，永遠愛你，無論什麼結局。”
他愛唐鳳梧，那唐鳳梧愛他嗎？如果一切都是一場欺騙，他是不是從始至終，不過是唐鳳梧用來達成自己目的的工具？真與假，他已經無心去辯駁。
青年哭得累了，蜷縮在被子裏，呼吸漸漸平穩，睡容安詳得像個孩子。
可微生商卻毫無睡意，坐在床邊，看著他的側臉，直到窗外夜幕陷入死寂一般的黑沉，他纔拿起車鑰匙，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
車子駛在路上，速度越來越快。路燈的光影在眼前掠過，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魑魅魍魎，冷風從車窗縫隙灌進來，卻吹不散心頭的煩躁。
他握著方向盤，指尖泛白，竟生出一種把一切都拋開、置之死地而後快的瘋狂。
晨曦初露時，微生商被乍然響起的電話鈴聲吵醒了。
他空茫地盯著擋風玻璃看了很久，這才發現自己把車停在了公園睡了一晚，渾身僵硬得彷彿凍成了冰塊。
是趙銘打來的電話，聲音透著聽筒傳來，帶著幾分凝重。
“那幾個DNA樣本，跟你家裏針孔攝像頭上的指紋一個都對不上。”
微生商對此早有準備，卻還是覺得心臟被挖空了一塊，空蕩蕩的，被火澆築一般的疼。
“我知道了，”他聲音沙啞得厲害，連自己都快認不出。
“你也彆氣餒，”趙銘安慰他，“或許唐綺陽雇傭的第三方的人去做的呢？”
微生商捏了捏發疼的眉心，敷衍地應了聲“嗯”，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路上的車漸漸多了起來，擁堵的車流像一條緩慢爬行的長龍。
他看了眼儀錶盤上的時間，已經快八點了。
回到酒店門口，剛下車，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大堂裡跑出來。唐鳳梧還穿著昨天晚上的衛衣，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瑟瑟發抖，腳踝已經凍得通紅。
微生商大步流星朝他走去，一把扼住他的手腕，忍無可忍的怒火終於壓不住，聲音裏帶著幾分咬牙切齒：“唐鳳梧，你是不是想把我逼瘋？！”
他恨他，更恨這個一再為他退讓、無可救藥心軟的自己。
唐鳳梧抬起眼，眼睛裏滿是淚水，卻執拗地抿著唇，不肯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他。
微生商的目光落在他的腳上，心又軟了下來。
這麼冷的天，赤著腳跑出來，怕是凍壞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躁，轉過身，背對著唐鳳梧，語氣裡聽不出任何情緒，“上來。”
唐鳳梧猶豫了半秒，輕輕趴在了他的背上，手臂環住他的脖子。
微生商直起身時，還能清晰地感覺到頸側傳來一陣細微的抽噎，溫熱的呼吸拂過麵板，將他的心神攪得天翻地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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