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楊老闆約好的洽談地點在白水區的山莊裏,不想等他們趕到時,唐綺陽已然好整以暇地坐在楊老闆身側,和六年前如出一轍,旁邊跟著一群妖魔鬼怪,那副喧賓奪主的姿態刺眼得叫人不適。
幾人推門而入的腳步在門口頓住。
楊老闆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快步走上前邀著人坐進主座。他本就左右逢源搖擺不定,到了這個時候更是厚著臉皮打圓場:“都是一家人,和和睦睦地多好。”
“我今天來不是為了搞垮這場生意的,”唐綺陽等人坐下之後小心同微生商耳語,帶著幾分刻意的親昵,“畢竟楊老闆家大業大,這個工廠租給你了,我也可以找另外一座,隻是地理位置、租金之流的條件要差上那麼一些罷了,”接著他話鋒一轉,“今天過來打攪你們,主要還是太久沒見,想和弟弟你聊聊天。”
微生商沒做聲,目光沉靜地落在楊老闆身上,後者正不停擦拭著額角的汗。包間裏瀰漫著無形的威壓,讓在場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還是微生商先開口,他倒了杯酒碰了碰楊老闆的杯子:“今天的見麵確實是晚了幾個小時,但楊老闆為人厚道,不至於就看著這幾個小時轉頭和別人簽約吧?”
楊老闆訕然接過,忙道:“當然不會當然不會,小商總看您說的,我要是臨時毀約那可不就連這幾個小時都活不起了嗎?”
微生商笑意不達眼底:“楊老闆這麼說我心裏便有底了。”
接下來,席間楊老闆和唐綺陽帶來的人幾番周旋試探,都被林涵不動聲色地擋了回去,滴水不漏。
直到楊老闆手下的人捧著合同進來,眾人逐一核對資訊、簽完字。
看著他們流程差不多走完,唐綺陽這才緩緩抬手,指尖輕輕叩了叩桌麵。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包間裏格外刺耳,瞬間攫取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楊老闆要是沒什麼事,今晚就先住進山莊裏。”
這話分明就是在趕人。
微生商目光掠過滿臉堆笑的楊老闆,最終定格在唐綺陽身上,語氣平靜:“楊老闆的工廠,我簽了。但唐綺陽,你好像忘了,這是我和楊老闆的生意,不是你的家庭聚會。”
唐綺陽臉上的笑意不變,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慢悠悠道:“弟弟這話就見外了。楊老闆是個實在人,我不過是怕他被人蒙了,過來幫著把把關。畢竟這工廠的地理位置、裝置損耗,我可比你清楚多了。”他刻意頓了頓,看向楊老闆,“對吧,楊老闆?”
楊老闆被這突如其來的目光嚇得一哆嗦,手裏的帕子差點掉在地上,忙不迭點頭:“是是是,唐先生確實懂行,幫我提了不少寶貴意見……”
他把合同書收起來,站起身不願捲入這修羅場裏,忙不迭對兩人諂笑道:“那您二位聊,我就先走一步。”
包間門正對著庭院,房門忽一開啟,吹進滿屋楊柳風,在台階上淅淅瀝瀝灑下了幾滴杏花雨。
天色儼然黑沉,屋內花壇角落赫然跳躍著猩紅的光,微生商望過去,發現那不過是電閘感應燈。
心頭湧現出嘔意,微生商站起身,眼神冷睨著唐綺陽:“換個地方講。”
唐綺陽聞言挑眉,眼底閃過一絲玩味,隨即起身拍了拍衣擺,語氣閑散卻藏著針鋒:“正有此意。弟弟選地方,我隨你便是,反正白水區的地界,哪處我不熟?”
微生商的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意思,等所有人都站起身來,走出包間之外,方纔趁著熱鬧躲進衛生間的小寧才鬼鬼祟祟地溜了出來。
她一邊窺著門外,一邊按著微生商的指示,跟做賊似的,將桌麵上所有被用過的杯子裝入了自己空蕩蕩的揹包裡。
沿著石板路走到盡頭,堤岸柳葉婉轉輕垂,池塘中傳來陣陣蛙聲,微生商停住了腳步,在料峭春夜裏點了支煙,猩紅的光明滅不定,他開門見山,“有什麼話想說?”
唐綺陽:“這麼冷漠?”
微生商:“我以為我們之間沒什麼好說的。”
唐綺陽聽他這麼不留餘地,反而笑了,語氣裏帶著十足的試探:“那如果是關於唐鳳梧的呢?”
“……”微生商:“你想說什麼?”
唐綺陽見他果然上鉤,拖長了語調,“你果然對他,”話點到即止,旋即道:“不過你對他這麼好,到頭來真心餵了狗,我這個做哥哥的,可真為你心痛。”
瞧著微生商的麵色因這番話漸漸沉了下來,周身的氣壓愈發低冷,唐綺陽知道火候已到,又趁熱打鐵補道:“當年的事我有苦衷。他借了我的錢遲遲不還,我派人去催,他倒好,突然生事打傷了我的人。我本不想把事情鬧大,免得傳出去不好看,隻好讓人把他暫時捆起來,想好好談談,誰知道他性子那麼烈,竟然以死相逼,轉身就跳進了河裏……”
“什麼叫——‘你果然對他’?”
唐綺陽的話還沒說完,便被微生商冷聲打斷——這套說辭,他早在法庭上耳朵聽起繭了。
唐綺陽聞言一愣,顯然沒料到他的話題會突然跳躍,一時有些茫然。
微生商看著他茫然的表情,冷笑一聲,也沒繼續為難他細講講,什麼叫微生商果然對唐鳳梧怎樣,隻是語氣嘲諷:“眼睜睜看著沒有反抗能力的人跳進河道裡,既沒想過挽救,更沒報警,是你太蠢,還是覺得我蠢到會信你這套鬼話?”
“所以我不是坐了五年的牢嗎?難道還不夠補償?”唐綺陽的聲音陡然拔高。
微生商隻覺得荒謬。
他原本以為,唐綺陽無論做什麼都能把痕跡清理得一乾二淨——昨晚的場館、公司,還有他之前住過的公寓,根本找不到半分他的人留下的蛛絲馬跡,算得上心思縝密。可此刻聽著他這般不可理喻的辯解,微生商隻剩失望。
他轉身便要走,背後的唐綺陽卻猛然喝道:“我隻是想拿回屬於我和我姐的東西!”他聲音顫抖,“起碼……起碼屬於我姐的遺物,我怎麼也得拿回去!”
“整個家都是我媽唐肖廷的,”微生商停下腳步,微微偏過頭,一字一頓,“你有什麼苦衷有什麼不甘心,跟我媽提去吧——可惜,他未必想聽。”
離開了白水區,因為沒有住處,微生商幾乎每天不是留宿在公司的休息室,就是住酒店。
可昨晚的經歷如鯁在喉,他實在不願在夜幕降臨時,再踏入那個可能隨時被人窺視的空間。
他把合同交給林涵,讓他回公司鎖進保險櫃,自己則坐在樓下的車後座裡等候。
剛點燃了又一支煙,隻看見一個清瘦的身影正踉蹌著腳步,氣喘籲籲地朝著他這輛車所在的地方沖了過來。
青年先是撲到駕駛室旁拍了拍車窗,見沒人回應,又拉了拉車門,發現駕駛室空著,才繞到後座,直接拉開車門坐了進來。
唐鳳梧隻穿了一件單薄的衛衣,被傍晚的寒風凍得肩膀微微瑟縮,一上車,他便下意識道:“舅舅,你招司機了。”
“怎麼在公司等我?”微生商抬手,指尖摸了摸他微涼的頭髮,目光落在他清雋的側臉上,若有所思反問,“你不知道我為什麼招司機?”
唐鳳梧轉過頭一雙眼睛澄澈明亮,一本正經地猜想:“因為太累了?”
他不等微生商回應,便從揹包裡掏出一本不動產權證書和一串鑰匙,彎著眼睛,邀功般對微生商道:“我在你們公司附近買了套房,這樣我週末可以過來住,你也不用天天住公司了。”
微生商挑了挑眉,斂去眸底深處的審視,扣住唐鳳梧的後頸,在他額角落下溫熱一吻。
“……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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