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了把臉後,唐鳳梧總算是平靜下來。
他將臉埋在手心,靠著牆,肩膀不時顫抖。
微生商擔心他的情緒如此反覆,可能會耗損心神、擾動肝氣,拉過他的手,按揉他手腕內側橫紋向上三指寬的內關穴。
唐鳳梧想要把手拽回去,被微生商給止住:“按一下可以緩解情緒激動。”
唐鳳梧露出通紅的眼睛,委屈地看向他:“你是覺得我脾氣不好不懂事了嗎?”
微生商被這個問題難住,給他擦了擦眼淚,不知該怎麼回答,隻好拿出那套模式化答案往上套:“不管你什麼樣,都是我的驕驕。”
這話一出,唐鳳梧肉眼可見地變得更委屈了,眸光倔強地定定地看了他兩秒,那模樣彷彿篤定了自己不會再露出窘態,可不到三秒便撇嘴嚶嚀,滿臉的難過。
微生商失笑,剛想說些什麼,隔板傳來不耐煩的敲門聲。
“喂!兩個人一起進去搞事兒是想幹嘛?!別在這白日宣淫啊!”
兩人出來的時候表情各異,門外的人一看是兩個比他還高的男人便瞬間噤了聲。
“抱歉,耽誤你的時間了。”微生商依舊溫和地笑著挑不出錯。
唐鳳梧臉上、前襟、額發全是濕的,麵板白裏透紅像一株長身玉立的出水芙蓉,多少叫人聯想是不是被人欺負了去。
可身旁的男人一臉坦然一身正氣,怎麼也不像是表裏不一的衣冠禽獸。
兩人走到兩節車廂連通的位置,黑白雪花電視機螢幕大小的舷窗外,風景一閃而過。
“要回座位麼?”沒等人開口,微生商便替他否決,“想你也沒這個心情。”
唐鳳梧沉默地背對著他,一手撐著門邊的扶手微微弓腰看著窗外,綠影在他虹膜中化成電影倒帶般的光彩。
青年腰背挺拔雙腿修長有力,稜角早已分明,微生商不帶審視意味地打量著他,忽然發現唐鳳梧早已和他心目中那個孩子的形象天差地別。
“別看我。”
青年悶悶的聲音忽然從前方傳來。
微生商愣了一會兒,轉過身笑道:“好,不看你。”
“你先回去吧,我一個人在這待一會兒。”
微生商拿不定他的脾氣,挑眉問了一句:“應該不會中途下車吧?”
“不會!”
微生商重新回到座位上,心裏頭卻像是空了一塊兒,每隔五分鐘就忍不住頻頻向後望,特別到站停靠的時候更不冷靜,一直注視唐鳳梧到車門合上,纔敢把心暫時壓回去。
列車還沒到大理,微生商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
上麵是鷺洲刑偵隊長趙銘的名字,剛一接通,對麵抱歉的聲音就傳了過來:“不好意思,打擾你休年假了,跟你外甥玩得怎麼樣?”
微生商站起身走向唐鳳梧的方向,低聲道:“有急事吧?還有時間在這寒暄?”
“喲,這都被你猜到了,”趙銘在對麵哈哈大笑,旁邊像是還有幾道細碎的聲音,應該是把通話外放了。
“上次那個外江拋屍案,嫌疑人上訴了。辯護律師質疑咱們當初判定的機械性窒息合併失溫死亡,要求補充檢驗,法院那邊指定要你出庭作證,還得提交補充鑒定說明。唉,你看這事鬧的,都板上釘釘了還要把受害者拖出來再一次受罪,我都不想理他們……”
還沒走到唐鳳梧跟前,微生商腳步一頓,猶豫道:“補充檢驗需要原始樣本?我現在在大理可能要晚一點才能趕得過去。”
“誰說讓你過來了?休假就好好休假,上班就好好上班,如果你大外甥有人陪的話那就另說,”他說著忽然笑了一下,“路上有無艷遇啊我們法醫大帥哥。”
對話那頭傳來此起彼伏的奸笑,微生商這算是確定了趙銘這個殺千刀的又在那頭開茶話會。
“怎麼,一個個的份子錢都給我準備好了?”
趙銘發出豪豬般的狂笑:“就你那窮的響叮噹的銀行賬戶,娶個媳婦不讓局裏倒貼錢就算了還想要份子錢,白日做夢去吧你!”
“哈哈哈哈哈哈哈——”
注意到唐鳳梧朝這邊看來,微生商蓋了一下聽筒,“說正事。”
“好好好,上邊讓你寫一個關於死因的補充說明,把把窒息徵象和失溫病理改變的關聯性講透,還要準備好出庭時的質證思路。法院給的期限緊,三天後就要提交說明,一週後開庭,話說你年假就休到三天後是吧?你還不如回來加班呢,那三天也別浪費了,下次還能請。”
“不回了,我就在這寫。”
“行,那你加把勁。”
掛了電話,微生商站在原地踟躕兩秒,想跟唐鳳梧說句話。
“驕驕……”
“你要回去?”唐鳳梧除了眼下青黑之外,其餘看不到什麼不對勁的地方。
“不是。”
唐鳳梧又不說話了,轉頭盯著窗外。
微生商拿他沒辦法。
好在列車很快也靠站停下,出站口排了一牆冗長的隊伍,好不容易擠出來又迷失了方向,差點走進等車的行列中。
“住的地方在哪裏?我們不等車嗎?”
微生商一手提著包一手握著手機看地圖,轉頭看了眼周圍的商店,道,“租了車,車行就在附近,餓不餓?先買點吃的墊墊肚子?”
唐鳳梧看著他,表情複雜:“你還有錢嗎?”
微生商:“……?”
唐鳳梧:“要不我請你吃吧。”
微生商沉默半晌總算聽出他的話外之意,笑著一腳踹向他屁股:“臭小子,你舅舅我有工作!”
唐鳳梧被踹得往前踉蹌兩步,表情越發沉悶了:“你幹嘛一直提醒我你是我舅舅?!”
微生商先是一懵旋即直接樂了:“我不是你舅舅是誰?別在這給我犯渾胡攪蠻纏。”
唐鳳梧委屈巴巴地控訴:“你以前不這麼對我的!”
“我是你舅舅,不樂意聽你這種話怎麼了?”
“爸爸爸爸爸爸……”唐鳳梧被他氣得夠嗆,索性破罐子破摔:“你再提醒我,我就天天叫你爸爸!”
高鐵站來來往往全是人,腳步聲、交談聲、行李箱滾輪聲攪成一團,可唐鳳梧這一聲帶著怨氣的喊話,像顆炸雷陡然在人群裡炸開,瞬間壓過了所有嘈雜。
周圍的人齊刷刷頓住腳步,原本匆匆的視線全黏了過來。
或震驚瞪大眼,或捂著嘴憋笑,亦或是竊竊私語著打量兩人。
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把兩人圈得密不透風。
時間彷彿凝固住一般。
微生商也傻眼了,瞳孔微微收縮,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聲音都在隱隱顫抖:“你在幹嘛?”
身處旋渦中心的青年,此刻正盯著他,眼波詭譎,“我就是不想要你這個舅舅怎麼了?主要你再強調一遍你是我舅舅,我就叫你爸爸,誰家父子年齡差距看起來這麼點?至於是父子還是情趣就讓他們自己猜去吧。”
“你!——”
看男人終於吃癟,唐鳳梧得意哼聲,別過臉去,眸底閃過大仇得報的快意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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