盥洗盆上流動的水浸濕了毛巾，微生商用手背試了試溫度，隨後便走進了唐鳳梧的房間。
病房燈光昏暖，床頭隻開了一盞小夜燈，唐鳳梧帶著無框金絲眼鏡，靠著床頭手裏捧著書在讀。
“小心眼瞎。”
微生商毫無同理心地說了這麼一句，陰鬱的目光在不怎麼明亮的房間裏顯得格外幽暗。
聽了他的詛咒，唐鳳梧隻是抬起手支起眼鏡揉了揉眉心，蔥根般的手指又翻了一頁。
微生商悶悶不樂，抬著手裏的毛巾正要往唐鳳梧臉上擦，唐鳳梧頭也不抬地擋住了他的動作，順勢將毛巾搶到了自己手裏。
看他鬱悶的表情，唐鳳梧頗為好笑道：“我隻是小腿骨折，不是半身不遂。”
微生商坐下，一手撐在了唐鳳梧腰後欺身而上，鳳眸不偏不倚地和他對視：“我以為支配我能給你帶來快感。”
唐鳳梧沒有說話，隻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視線輕輕下滑，落在了他的嘴唇上，隨後，喉結滾動，毫不掩飾自己的渴望。
微生商識趣地將臉湊近，彼此之間近得不分你我，卻又隔著那麼一點臨界曖昧的距離：“要親我嗎？”
唐鳳梧笑著搖了搖頭。
沒得到準許微生商也沒見多氣餒，隻是再度坐了回去，抓著唐鳳梧衣角纏繞聊以慰藉：“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能好？”
唐鳳梧目不斜視，甚至在書頁上做了個筆記：“你要是想走我不攔你。”
微生商仰起臉，麵上帶著不懷好意的笑：“你明知道我離不開你，這是以退為進，欲擒故縱？”
唐鳳梧施捨一般摸他的腦袋：“知道就好。”
微生商一噎，沒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答。
他們現在坦蕩得把心底裡所有陰私都擺在明麵上講，每一句話都像自內心深處延伸出來的一個粘稠觸角，在對方的身上留下一個黏糊糊、濕噠噠的痕跡，最後又收回，獨自都能品味很久。
這怎麼不算另一種靈魂的交流。
他內心陰暗壞得磊落，唐鳳梧是另一種陰暗，明麵芝蘭玉樹風度翩翩，實際上虛偽敷衍。
微生商趴在床邊腦袋枕著胳膊，藉著半點微光凝視唐鳳梧的側臉，手指輕柔地摩挲他拿著書時，腕間凸出的骨節。
麵如凝玉，剪水秋瞳，相看一笑溫。
“唐鳳梧……”收回手，用留有餘溫的指腹按上自己的唇瓣，他不知道自己眼裏癡迷，隻知道周身的空氣柔軟得想要死掉一樣：“你是神仙嗎？”
唐鳳梧放下手，擋住了他的眼睛。
微生商小心翼翼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終於如願以償地用嘴唇觸碰上唐鳳梧的肌膚。
“你太瘦了。我很快就能長得比你高。”
“你不就願意這樣麼？”
“說的對，討厭你的那三年，我無時無刻不在祈禱自己能變得比你強大。”
“那恭喜你得償所願。”
“……可你現在太容易受傷，我不喜歡。”
唐鳳梧又不說話了。
忽然手上一疼，唐鳳梧吃痛將自己的手從狗崽子那裏奪回。
五指張開透過頭頂的光線，唐鳳梧眯了眯眼，看見無名指上多了一個不淺的咬痕，那模樣，活像個——戒指。
“嫁給我吧。”
唐鳳梧沒有說話，隻是捏著他的耳朵輕輕拍了一下他的左臉。
好像微生商也沒有很壞，隻是思維跳脫，百無禁忌，旁人難以跟上他的突發奇想，久而久之就會讓他產生不耐煩的情緒。
沒人能無限度的包容一個人。
“滾。”
“……哦。”
“那我能幫你咬嗎？”
“……滾。”
“我們禮尚往來，上次你幫我了，這次我幫你。”
“……”
“你不說話，那就是預設了？”
微生商又耐下性子等了半秒，沒聽到唐鳳梧拒絕的話，便抿著笑意翻身上床。
唐鳳梧眸光動容地看著他猴急的動作，頓了頓，提醒道：“別碰到傷口。”
微生商忙應了下來，一番動作將唐鳳梧下身扒了個乾淨。
然而卻在臨門一腳的時候踩了急剎。
微生商用鼻尖蹭了蹭，隨後仰著腦袋，從下至上地詢問唐鳳梧：“這算是獎勵嗎？”
唐鳳梧的呼吸已經紊亂，捏著扉頁的手青筋畢露，他咬了咬牙，笑道：“不算。”
微生商癟了癟嘴，嘴唇在腿根摩挲，他故作矜持：“你不是要調教我？怎麼能任由我放縱？”
唐鳳梧笑得咬牙切齒：“微生商，我看你很是不服氣。”
微生商見他生氣了，抿著唇討好地笑了笑：“這麼會呢，對不起哥哥。”
他正準備張嘴，然而下一秒又收回了動作，把唐鳳梧弄得眉頭一跳。
微生商把笑憋了回去，頂著唐鳳梧慍怒的目光，求情道：“那你給我讀書行不行？”
唐鳳梧一秒否決：“不行。”
微生商用臉撒嬌：“可我想聽你的聲音。”
“這是我的第一次。”微生商軟聲補充：“別對我太殘忍。”
唐鳳梧終究還是再一次放低了自己的底線。
……
自他有記憶開始，家裏的長輩全都與法律掛鈎，外公坐在法庭的中央，是撥亂反正，製衡天平的法官，父親是庭審中，公正無私筆下生花的書記員，母親從來高大偉岸，英姿挺拔，是秩守每一場公序良俗的司法警察。
在他所有認知裡，法律是需要不斷更迭完善的神聖權杖。
但是今天。
他竟有些拿不穩手裏的《洞穴奇案》。
文字在口中變得扭曲，音調變得怪異，恍然間讓他身臨其境，彷彿走進了書中眾人被困的岩穴。
頭頂的鐘乳石在向下滴水，空靈無際。
神誌不清之間，他彷彿又變成了威特摩爾，又變成了另外活下來的隊員，無望地等待著最終判決。
……
腦海猛地中竄過一陣火樹銀花。
唐鳳梧額頭上遍佈著細密的汗，體力不支地倒在了床上。
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以揮散方纔被困洞穴深處，恐怖窒息的幻覺。
微生商湊了上來。
用嘴唇印上了他濕潤的眼瞼，輕而易舉地用舌頭將他眼角的淚痕捲走。
他輕聲詢問接下來的劇情：“威特摩爾被他們四人分食，然後呢？”
唐鳳梧空洞的天花板，聞言將視線轉移到了微生商的臉上：“然後？……”
他感覺麵前的人更像會吃人吮血的艷鬼，細密的汗將手心溫熱，唐鳳梧抬起手，碰上了微生商濕漉漉的臉頰。
他用力地在上邊磨蹭，在微生商臉上留下更多錯綜複雜的紅痕。
“然後……我被你吃了。”
微生商取笑他：“誰說的要和我有靈魂交織，你這算不算自甘墮落了？”
唐鳳梧反唇相譏：“難道喜歡你就不是自甘墮落？”
微生商譏諷：“你好清高，我好卑賤。”
唐鳳梧看著他的眼睛，停頓半晌：“你說的對。”
微生商笑了起來，嫣紅的嘴唇顯得他更加詭譎妖冶。
他將唐鳳梧緊緊禁錮在懷抱之中。
喉間傳來幽遠的嘆息。
“我好愛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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