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裏的指南針如瘋似狂地劇烈擺動變幻著方向，眼看著太陽即將要落到地平線之下，唐鳳梧不由得慌了神。
肉眼可見逐漸昏暗下的天邊，凝聚起了一團團墨色的雲，如深海一般暗流湧動。地表的濕氣似是被一股神秘的力量蒸發，從下至上的席捲，微風驟起，細細地剮蹭著地麵的黃沙。
唐鳳梧不明地盯著眼前的一幕情形，熱得就連最後一件T恤都要穿不下去。
下一秒，他似是意識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眸，扯著微生商的衣袖拔腿就跑。
微生商本是獃獃地凝視著眼前即將成型的一團龍捲風的雛形，猝不及防地被唐鳳梧這麼一拽，差點跌了個踉蹌。
“快跑！”
唐鳳梧叫破了音，三千個任務位麵，他不是頭一回遇到過龍捲風肆虐，但這一次，地表廣袤、荒郊無垠，足以讓龍捲風發育成長到能夠吞噬一切的規模。
他一路牽著微生商的手跑回了車上，後者雖然呆傻，隻知道看著他，卻好在聽話。
唐鳳梧立馬啟動車子轉頭逃跑。
然而世事難料，就在他一心撲在跑路上時，副駕駛上坐著的男人卻忽然不安分了起來，他伸手想要拉開門。
唐鳳梧一驚：“你想要幹什麼？！”
他得慶幸慌亂之中將門給鎖了，不然這傢夥好不容易喝葯喝傻了能派上用場，轉眼又被他自己給作死了。
誰承想微生商訥訥轉過頭看向他，唐鳳梧抽空蹙著眉心瞟了一眼，愕然發現，男人漆黑的鳳眸，眨眼間就變成了血一般的通紅。
“家……從那回家……”
“吱——”
一道急剎響起。
唐鳳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也顧不上身後追逐的龍捲風了，側過身直對向微生商，臉色肅穆的再次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微生商獃獃地看向他的臉龐，嘴裏隻唸叨著，腦海中像是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噬，痛苦麻痹了語言中樞，他隻喃喃重複著一個字：“家……”
唐鳳梧想要讓他把嘴裏的東西全都吐出來，此時又懊惱下藥的劑量太多，誰知道這人傻的什麼也不懷疑就囫圇把葯喝了下去。
隻是眼看著龍捲風就要吞噬身後的低矮房屋，唐鳳梧一狠心，將方纔微生商低吟的東西拋在腦後，猛地踩下油門朝著遠處駛去。
……
龍捲風侵襲的方向是他們今早來的住處。
唐鳳梧想，如果今天早上不出門也就撿不到這輛破車，更沒有逃跑的機會。
他定定看了眼坐在篝火旁取暖的微生商，心情複雜地握緊了拳頭。
他在災難過後的牛棚裡找到了水，遞到微生商麵前：“喝了。”就當做是洗胃吧。
黑夜還沒有完全籠罩住整片荒涼的大地，微生商的眼眸也恢復了正常的顏色——那是一種，引人心醉的琥珀色。
唐鳳梧不敢再看，他記得這個人就是用這麼一張臉勾引所有人為他發狂。
“我們天黑前要找到一個安全屋。”唐鳳梧知道他現在莫約聽不懂，安慰自己是在自言自語。
“物業淩晨一到，室外就變得危險了。”
唐鳳梧話音剛落，忽而聽到耳邊傳來一個聲音：“不會。”
聲音很輕，彷彿被風一吹就散了。
唐鳳梧以為自己聽錯，轉過頭看向微生商。
卻見後者仰著腦袋看著他，精緻美艷的臉龐，在火光的對映下熠熠生輝：“他們不會。”
唐鳳梧一時間被迷了眼，下一秒回過神想要追問，卻見微生商已經垂著眼眸慢慢滴吮著陶瓷碗裏的水。
靜默無聲，乖順得可憐，在這一瞬間，唐鳳梧竟然覺得他十分無害。
他抽出兩秒，走上前坐到了微生商的身邊，抬手捧著他的臉，認真問道：“你還知道什麼，都說出來。”
微生商眼中的情緒很淡，就像當真忘記了所有，也沒有經歷過幾個小時前的龍捲風逃殺，更沒有對幾個小時後即將麵臨的喪失列車感到憂心。
唐鳳梧最清楚，因為他現在是個傻的。
傻子聽話，但有一個更致命的問題就是他想不起來任何有用的線索。
微生商被他捧著臉感受到了溫暖，柔弱無害地斂著眼眸，用臉在他的手心蹭了蹭。
唐鳳梧一想到這人對自己居心叵測，就有些後怕，但緊接著又想起來他吃了葯，那便沒什麼大不了的。
“傻子。”他麵無表情地拍了拍微生商的臉蛋。
後者有些迷茫地看著他，彷彿在努力消化“傻子”的含義。
“哥哥……”
聽到這句稱呼，唐鳳梧的心軟了一截。
他裝作若無其事地抽身，搜尋了一圈牛棚，總算找到了可食用的罐頭。
他回到篝火邊隨手將罐頭丟進火堆裡加熱，在等待的時間裏，微生商又偷偷挪動位置與他貼身而坐。
唐鳳梧搗弄著麵前的枯枝沒有理會，半晌，罐頭髮出油熱的“吱吱”聲，他不緊不慢地撬開鐵皮，遞到了微生商的麵前。
微生商正要去接，唐鳳梧一轉手，麵無表情地看著他：“想到有用的訊息才能吃東西。”
“……哥哥？”
微生商冰涼的手心貼上了他的胳膊：“我不吃……哥哥。”
這話聽起來怪異，但唐鳳梧沒有多想，不吃就不吃，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他一邊狼吞虎嚥，卻又聽見身邊飯菜拒絕了食物的微生商竟沒有骨氣地咽起了口水。
唐鳳梧無語地瞥了他一眼，將魚尾巴放到了他麵前。
微生商盯著露著青色血管的細白手腕，喉頭攢動，剛忍不住想要不管不顧地咬下去，下一秒理智回魂，他立馬剎住車閉上了眼睛。
唐鳳梧：“……”
“白癡。”
聽見哥哥罵自己，微生商委屈地撇著眼角盯著唐鳳梧。
唐鳳梧見他難過，感覺出了一口惡氣：“我討厭你，我就是要罵你。”
嘴裏的鱈魚越來越食之無味，嚼著感覺就像爛了臭了，他心頭湧起一陣噁心吐了出去，骨肉混雜著水在火中炙烤，發出迸裂聲。
微生商擔憂地看著他，雖然心中有點委屈，但還是抬手僭越地卡住他的下巴手指伸進去給他把嘴裏的東西弄出來。
嘴裏忽然多了一根手指在按壓舌根，唐鳳梧大驚失色，一把掀開微生商的手，眼眸中是驚魂未定：“你想幹嘛？！”
微生商不懂得為什麼哥哥這麼討厭自己，他立馬站起身認錯，手上黏黏糊糊的。
“哥哥……”
唐鳳梧坐在原地久久地凝視著他，後知後覺反應過來這就是個傻子，跟他置什麼氣，瞪了一眼，懷著滿腔的怒氣一動不動盯著跳動的火苗。
人的本質就是會欺軟怕硬的，唐鳳梧在他清醒的時候不敢動輒打罵，但當他傻了就敢頤指氣使。
不幹白不幹，反正現在的一切，都是他微生商親手造就的。
但唐鳳梧又有些失魂落魄的想著，他現在這麼傻，又不是醒著的那個禍害，這麼欺負了他，會不會對他有些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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