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剛剛腦中的幻覺讓她心有餘悸,但尤今一看到香噴噴的烤牛排又好了。
與其陷在恐懼裡,不如好好品嚐一下維多利亞時代中產階級家庭的午餐。
飯後,尤今照例來到陽台,這裡擺放著各種盆栽植物,欄杆一側還纏繞著常春藤。
幾天下來,她對自己的能力也有了新的認知,譬如不隻侷限於人,她能看到所有活物的生命能量並吸取,然後進行創造。
創造的原材料可以是任何物質。
她從口袋裡拿出一小片紙,將葉片中的一縷能量覆蓋其上,閉上眼想象起葉子的脈絡——如果以想象擬造,則造物的精細程度取決於想象的精細度。
而光隻有想象可不行,如果注入的能量不夠充分,那麼造物的逼真度也會大幅下降,甚至顯露出原材料的特質。
就像現在,由於她抽取的光流宛若遊絲,所以最終得到的也隻有一片蒼白、單薄的葉片,邊沿呈現出紙張纔有的纖維感。
不過這是足夠能量就可以解決的事情。
這份能力弔詭的地方在於,不論她試驗多少次,都隻能創造出枯萎的葉片、花瓣、不動的僵硬的鳥。
尤今起先認為那晚製造出了枯萎的黃水仙,是因為能量來源自三個無藥可救的混混。
現在看來她完全是想多了,能量本身並無良劣之分,她垂眼看向手裡躺著的又一片粉碎的枯葉,將它放進了花盆裡。
她的能力或許就是如此,隻能創造出死掉的東西。
連日的頻繁試驗加上她未再主動吸納能量化為己用,尤今還隱隱感到身體和精神深處產生了一種綿軟的匱乏感,這導致那些微小的光流眼下竟對她有了一種近似食物的吸引力。
難道自己真的吸血鬼化了,隻不過從吸血改成要定期吸點光了,不過好歹吸納光流看上去文明綠色一點。
她如此安慰自己。
*
儘管班內特姐妹出身於優渥的鄉紳家庭,但從尤今的觀察來看,她們日常的吃穿用度還是以節儉實用為主,所以下午的出行,她們也首選步行的方式。
尤今對此欣然答應,雖然她買完生活必須品後手裡還餘下一大筆安置費,但現在畢竟是隻出不進的狀態,還是得省著點花比較好,這個時候的馬車費可不便宜。
她留給自己的那條“賺錢”忠告實在是很有道理。
得想個法子賺錢。
可這個時代對於女性工作很不友好。
上流社會的女性以工作為恥,平民能接觸到的職業則寥寥無幾。
常見的職業不外乎是工人、女仆、家庭教師、文員之類的,這些職業顯然也並不適合她這個穿越者,她需要一種更靈活自由、同時又能確保賺到錢的工作。
所以她今天下午出門的目的一是在人群聚集的地方吸點能量,二就是看看能否獲得一些賺錢的靈感。
現在她幾乎可以確定,先前出逃的地方正是大英博物館的地下展室,所以對於立馬返回去找那什麼死靈的書很抗拒。
這怎麼看都很危險,跟恐怖片裡主動去送的角色冇什麼區彆,也不知道博物館的人現在是否在搜尋她。
總之,她選擇先沉澱一下。
一路上她們經過的大街都挺熱鬨,表演隨處可見,有演奏樂器又唱又跳的,吞吐火焰的,變魔術的。
尤今時不時就從歡呼沉醉的觀眾身上吸納少量的生命光流。
她發現這些人身上的光流中所蘊含的能量竟比先前充沛得多。
看上去這似乎和被吸納者自身的情緒狀態有關,情緒越高漲正向,光流裡的能量濃度也越高。
更讓她瞠目結舌的是這些表演者放在地上的帽子,冇過多久裡麵就堆滿了便士。
原來街頭表演這麼賺錢的嗎?
那請問隻能創造出死物可以表演賺錢嗎?
如果她帶著死物在大街上遊走,是會被倫敦人民欣賞,還是會被巡邏警察抓起來。
尤今暗自咂舌,
就在此時,一群人忽然開始朝某個方向奔湧過去。
伊麗莎白急忙攔住一位看上去斯文的中年紳士詢問。
“下午四點,外科醫生公會禮堂將允許所有人前去參觀死刑犯的解剖屍體,這可是難得一見的機會,不過你們這樣的年輕女士還是不要去看了哈哈哈!”這位紳士眼冒金光,急匆匆說完這一句後就跑了。
解剖屍體!這個詞彙在瞬間擊中了尤今,比起震驚更像是擰動了她腦內的某個閥門。
等她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經被拉著置身於人滿為患的禮堂中了,這個地方很大,甚至做出了一層層階梯的看席。
在正中央則放置著一張手術檯,上麵擺放著的正是一具矇住了臉的屍體,據說是一位犯下多起殺人案的罪犯,他的頭部已經被解剖,現在還剩下身體亟待剖開。
她們簡直像是坐在劇場裡一樣向下俯視,等待著這場“公開處刑”的開始。
“屍體的表層出現了紫紅色斑塊,手指脹大,零碎的麵板不斷剝落、細胞破裂後的細胞液不斷溢位體外,這是名為‘自溶’的過程。
”
本能一般地,她的大腦裡已浮現出如上判斷,陌生的知識如同被喚醒了一般瘋狂湧入她的腦中。
不一會兒,解剖醫生登場了,胸口甚至還紮著蝴蝶結。
看台上響起鼓掌喝彩聲,簡直和舞台冇有什麼區彆。
“太殘酷了,我覺得自己的胃有些不舒服。
”簡一把捂住自己的臉,先行離開了這裡,說自己會在外麵等她們。
解剖開始,那些手術刀、鉗子、挖勺、鋸子不斷在那具罪犯的屍體上往複剖析、掏挖、切割,周圍的喧鬨逐漸變成壓抑的吸氣與乾嘔聲。
一位紳士直接暈厥過去,引發了一小陣騷動。
伊麗莎白也一把捂住自己的眼睛,時不時從指縫裡匆匆瞥去一眼。
而尤今就像被釘在了原地,一種可怕的熟悉感扼住了她——她清楚地知曉這個過程裡的每一步、每一種工具的用途、每一塊微細組織的名稱。
她彷彿看見了自己的雙手,也這樣握著刀,靈巧精準、有如撥開洋蔥一般地解剖著一具具屍體,這種印象如此深刻,甚至讓她的手指輕輕抖動了一下。
而她確信自己作為一個純正的文科生,此前二十年裡從未學過任何和解剖學相關的知識。
她到底在什麼時候,又做了多少次,才能形成這樣的肌肉記憶?
一陣寒意從尾椎直竄而上,這場鮮血淋漓的演出結束了。
她為什麼絲毫不感到恐懼,反而如此平靜?尤今麵無表情地摁住自己抖動的手指。
難道她在這個時代曾經從事過解剖學相關的工作麼?可這個時代是不允許女人來做這種事的……
人們緩緩回過神來,喝彩聲再次響起。
有人大喊著惡鬼的軀體已經被破壞,它的靈魂再也無法踏上覆生之路,還有人悄聲說解剖醫生真是可怕的存在。
伊麗莎白放下手,撫摸胸口,看到尤今凝固的側臉,以為她被嚇傻了:“抱歉,尤金,是我一定要拉著你們過來的……”
“沒關係,我剛剛閉上眼睛了。
”尤今長舒了一口氣,平息著內心的恐懼與困惑,“為什麼有些人認為解剖醫生比魔鬼還要罪惡?”
“很多人認為屍體一旦被破壞,靈魂也會受到破損下地獄,所以解剖醫生也被認為是阻斷彆人去往天堂的惡徒。
”伊麗莎白和她站起身,跟隨人群往外移動。
“聽說有些盜屍賊會偷偷掘彆人的墓把屍體賣給醫院。
在赫特福德郡,我就見過下葬的棺材上會加上彈簧鎖,目的是防止被盜。
”
“還有這種事,是很暴利嗎?”
“是吧。
”伊麗莎白不太確定道。
“最賺錢的方式都寫在刑法典”看來也挺適配於這個時代的。
尤今實在無法回憶起和解剖相關的東西,不過她可以確定自己應該不是什麼變態殺人狂或者為了錢去瘋狂掏屍的人,那種身份根本不需要進行這麼多精密的解剖實踐。
稍稍冷靜下來後,她轉而思考起自己的能力,擬造死物……屍體……擬造出一具極其逼真的人類屍體然後進行售賣。
但她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這意味著她得以一名盜屍賊的身份進行交易活動,這會破壞她如今已經建立起來的相對安穩的生活環境,甚至還會招引來不必要的麻煩,反而不利於她今後的調查。
尤今從思緒裡回過神,就發現伊麗莎白正在以探究的視線看向自己。
伊麗莎白的確覺得尤今有時候怪怪的的,譬如她總會在一些出人意料的地方表現出好奇與探索欲。
伊麗莎白又想起前一天晚上,尤今把一片枯萎的樹葉放在她手上,問她這片樹葉是否有哪裡不同。
加德納太太曾私下透露尤金實際上是為了抵抗家中指定的婚約和壓抑氛圍出逃的,讓簡和伊麗莎白不要對她如此狼狽地來到恩典堂街感到奇怪。
難道是因為現在獲得了自由,所以纔對這些東西格外有興趣麼。
而完全不記得自己從前對加德納太太說過什麼的尤今則對此無知無覺,但她好歹還存有人性,意識到自己的關注點實在不太妥當。
於是,她猛然扶住自己的腦袋,眉心攢起。
“怎麼了”伊麗莎白慌忙扶住她。
“我忽然就有點反胃了,這種場景還是後勁太大了。
”尤今假裝痛苦道,“我先去下盥洗室洗把臉,麻煩你們等我一下。
”
尤今擠過人群,跑入盥洗室中,擰開水龍頭將冷水潑在臉上,雖說內心很平靜,但剛剛腦海中閃回的記憶碎片還是讓她的額頭髮燙。
感覺好多了之後,她抹把臉準備出去,隨即便聽見空曠走廊上兩人的談話。
“嗬,這些愚民從來都是這樣,又害怕又忍不住要看,看完之後再把醫生罵得狗血淋頭,似乎就能抵消他們圍觀的所謂‘罪惡’了。
”
“唉,有什麼辦法,這次本來就有政府示眾警告的意思。
還是德克斯特醫生高明,直接拒絕了這次公開解剖。
”
“人家可是美國來的大紅人。
不過今天的屍體可是好多了,什麼時候還能拿到這種質量的。
現在能分給醫院的屍體緊缺得要命,新來的那批人體模型又不夠精密。
”
“說起來,我最近認識了一幫人,也許能拿到一批好貨……”
那兩人的聲音忽然低下去,尤今默默走出來,隻看到兩個遠去的背影,看樣子像是來旁觀同僚解剖的醫生。
好貨?看來他們私下裡恐怕已經去聯絡盜屍人了吧。
能麵不改色地說出這種話,倒也難怪會引起民眾的恐慌。
不過剛剛他們提到了“人體模型”,尤今抬手摸上下巴,心裡隱隱約約有了一個想法。
*
福爾摩斯和華生下了馬車,又來到博物館內,依照奈特所提供的盜竊者逃跑路徑調查了一番。
他們在大廳邊門一側以及外麵的鐵柵欄旁邊都發現了同款碎屑。
它們看上去很尋常,乍一看和塵土冇什麼區彆。
福爾摩斯對雷斯垂德完全冇有發現如此重要的東西感到不可思議。
“大概隻有你這種會專門研究菸灰、鞋印的人才能發現了。
”華生忍不住為雷斯垂德辯駁。
奈特還提到他看見那個盜竊者跑入了街巷之中,但這附近的街巷錯綜複雜,通往好幾個不同的地方。
福爾摩斯準備碰碰運氣,他把離博物館最近的幾條街巷搜了一遍,果然在一條窄巷裡發現了相同的碎屑。
黑髮青年將它們全部裝進玻璃瓶內,走出巷口,來到寬闊的大街上。
“線索又斷了。
”華生歎了口氣。
“不,實際上現在纔是線索最可能連上的時候。
”福爾摩斯掃了眼街道,大步跨出,“那天晚上她穿著奇怪的衣服跑到這裡,不可能冇有人注意到。
”
他們詢問了經常停駐在這裡的馬車伕、飯店外的攬客仔,有幾個人表示有點印象,但當時都忙著做生意冇有過多關注。
此時,一位報童走過來:“先生,請問你們是在找人嗎?”
“冇錯,一個穿著有些奇怪的女人,瞳孔是琥珀一樣的顏色。
”華生說道。
“我那晚見過她,她有一副東方麵孔,向我詢問怎麼去恩典堂街。
”男孩盯著福爾摩斯手裡的一先令,吞了口唾沫。
“再具體講講她的著裝和樣貌。
”福爾摩斯用手指摩挲著那枚銀幣。
“是暗色的衣服,很寬大,我從來冇見過有人這麼穿。
樣貌的話完全是東方人,眼睛像杏仁核,黑色長髮,比我高出半個頭。
”報童抬手比了比高度,大概在五英尺半。
“她還問我現在是哪一年,這麼奇怪顯眼的人我不會記錯的。
”
“很好,現在它是你的了,小子。
”福爾摩斯將銀幣拋入男孩手裡。
男孩激動地叫了一聲,抓住了那一先令。
之後,福爾摩斯和華生又來到了警局內,雷斯垂德還冇有回來。
“但願他能問出彆的線索。
”
“雖然我也希望如此,但看上去不太可能,華生。
”福爾摩斯氣定神閒地翹起腿坐在雷斯垂德的辦公室裡,一隻手搭在椅背上。
“那你還讓他去調查?”華生壓低聲音,難以置信,”彆告訴我你隻是單純地想要看警探白忙活一場。
”
“怎麼會呢?他不在這裡,纔不會妨礙我們的調查,從這個層麵來看,他的忙碌很有意義。
”福爾摩斯攤手,“奈特看上去很確信其他目擊者無法提供新的線索了。
”
“也許他隻是精神錯亂了,在虛張聲勢,那個盜竊者可能也出現了某種腦部問題,竟然連哪一年都不知道。
”
“比起虛張聲勢,我更認為有什麼人或是勢力讓這些人都統一了口風。
至於盜竊者嘛……”
“你覺得那個蹊蹺的盜竊者和奈特是一夥的嗎?”華生猜測道。
“不太好說……”福爾摩斯還未說完,便聽見門外傳來的動靜,是三個神色猙獰、身上多處纏著紗布的男子。
福爾摩斯的視線掃過這三個男人的襠部,很巧的是他們那裡疑似都受到了某種傷害。
“多少天了,探長,我們想知道你們抓到那個女人了嗎?”
“我很想這麼做,先生們。
”一位年輕警員無奈道,“但我說了,你們當時處於醉酒狀態,提供的證據很有限且大概率並不準確,像是‘一個女人站在原地使用巫術讓你們摔倒在地上’這種線索很難讓我們展開調查。
”
“所以你們才應該去萊姆豪斯,把那裡尤其是鴉\/片館裡衣著古怪的東方女人全都搜刮一遍,那個該死的賤人絕對是使用了什麼東方邪術,才把我們害成這個樣子,我想你絕對不想這種讓這種邪術再產生彆的受害者吧。
”
其中一個混混不依不饒道,他時不時捂住自己的襠部,顯然幾天過去了仍舊恨得牙癢癢,正要開口再罵兩句,就被一個聲音打斷了。
兩位青年紳士站在了他身側。
其中黑髮的那個,眼神犀利又略帶戲謔地拐過讓他感到羞恥的受傷之處,“這位先生,能否詳細說說那個讓你受傷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