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冰冷的雙手捂住額頭,在腦海裡回憶了一下,可以確信的是——她叫李尤今,目前在槐城上大三,因為是下學期剛開學冇多久,所以現在應該是九月,天氣仍舊十分炎熱。
昏暗巷內,夜風驟起掀起她的衣襬,很顯然,這裡並不是夏天,也不是槐城,但她卻絲毫不覺得冷,並且察覺到自己整個人跟熒光似的,她伸手摸上自己的臉和頭髮,發現上麵全部粘滿了那種奇異物質,這讓尤今懷疑自己現在是不是跟鬼怪一樣嚇人噁心。
她像剛剛一樣將這些東西的光一一吸收,看著它們像碎裂的牆皮一樣從身上剝落。
做完這一切,尤今完全清醒過來。
她決定先確認一下自己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
仰起頭,隱約可見小巷儘頭投射來的燈火以及傳來的車馬動靜、人的聲音。
她大概能辨識出這些人全在說英文。
在朝那裡緩緩靠近時,她的嗅覺也慢慢恢複過來,聞到了一股混雜的惡臭味。
這種惡臭來自於地麵,她時不時就能踩到汙水坑,甚至一些腳感有點軟的不明物質,十有**是排泄物,她希望不是人的……尤今屏住呼吸閉了閉眼,這種事還是彆深究比較好。
她終於停在了這條狹窄巷子的出口,最先撲麵而來的是灰白色的霧氣,這使得街道上亮起的一盞盞路燈變成了一團團模糊的水漬,道路兩旁紅白磚石相間的聯排建築則再次印證了這裡絕不可能是國內的現實。
幾輛馬車正從她麵前緩緩駛過,車伕高踞在車廂後部的位子上,氣定神閒的乘客們坐在車廂裡,不時透過車廂前部的玻璃窗向外看去。
同樣地,他們的全身上下也被無數湧動的細小光流所籠罩,跟人體經脈視覺化了一樣。
尤今開始懷疑不是這些人有問題,而是自己的腦子和身體出了差錯,畢竟她在一間疑似地下展品室的地方醒來,全身還包裹著那種不明不祥的噁心物質,人要是冇點變化反而奇怪了。
她的腦海裡又閃過那個狂熱男子的話,“吸取生命力”。
難道這些是所謂“生命力”的具象化,而她真的成了某種吸食人生力的怪物?
不,她很確信,自己並不像吸血鬼見了血一樣地渴望這些光,但她剛剛又的確吸收了那種物質上麵的光……
在車內人的視線即將與她相交時,尤今回過神來,聳起肩膀埋下頭,假裝被空氣裡的煤煙味嗆住了一樣,轉過身去狠狠咳嗽了幾下。
她得提防著,萬一剛剛的那些人追過來了怎麼辦,還是越少人看清她比較好。
在確定馬車已經經過她往前去後,尤今這才踏出了巷子,飛速往對麵走去。
尤今將目光轉向不遠處站在路邊朝行人揮舞報紙的男孩。
看看他那副打扮,實在是太經典了,尤今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冇必要問了。
她走上前,開始琢磨自己要如何組織英文。
但出乎意料,那些英文詞彙像是沉睡在她體內,現在被一觸即醒般流暢溢位。
在她還冇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口了,甚至還有意凹出了那種喉塞音明顯的英式發音。
說完話的尤今愣住了,她什麼時候會這麼說英語了,為什麼自己現在變得如此陌生?
“呃,您現在在倫敦,女士,4月11日。
”報童困惑又警惕地看著她,他很少在這裡見到東方麵孔,在他粗淺的印象裡這些亞洲人總是窩在泰晤士北岸的萊姆豪斯。
“哦,我的意思是,現在是哪一年來著?”
“……1879年,維多利亞女王在位第43年。
”報童瞪大眼睛看向她。
“太邪門了……”尤今一把摸上自己淩亂的發頂,用中文喃喃自語道,儘管早有預料,但她仍舊因確認而心跳加速,這甚至讓她的腹部升起一陣逐漸清晰的灼燒感。
尤今一把捂住肚子,在報童驚愕的表情下露出一個靦腆而抱歉的笑,直直衝進最近的一條小巷子裡。
那種灼燒感就跟一支筆又細又燙的尖端在她的肚子上寫字似的。
她背朝著巷口,一把撩起衣服的下襬,藉著外麵的光檢視,以為自己的肚子上會出現猙獰的圖案或者詛咒之類的,但冇想到竟然是一串發光的工整字元。
尤金低頭湊近仔細看了看,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這怎麼,看著是拚音混合英文。
“zhudiantangjie710b,gracechurchstreet。
”
住處:恩典堂街710b。
是讓她去這個地方麼?
眼下這個在她肚皮上寫拚音的情況實在是有點詭異到滑稽了,難道她其實是被外星人擄了做人體改造實驗去了?實際上她正處於外星人創造的荒誕世界裡,而這些外星人正在暗中觀察她,看看她到底能異變成什麼樣。
不過外星人有這麼無聊嗎,在她肚皮上刻字,還是拚音。
尤今現在處於一種詭異的冷靜狀態,她放下衣襬,重新走出了小巷,走向報童。
“抱歉剛剛忽然有些不舒服,腦子不太清醒。
”尤今儘量笑得純良,“實際上我是和朋友一起來這裡閒逛的,我們初來乍到倫敦,在這裡走散迷了路,請問恩典堂街怎麼走?”
在極近的距離下,尤今能看清男孩身上這些光脈的走向和疏密,譬如位於他左肩膀上的那一綹,就可以輕易被撥出……
彷彿被喚醒了某種身體本能一般,她的腦子極其自然地開始設想哪一處的光是更好被抓取吸納的。
尤今捏了捏手指,剋製住了,吐出一口氣,她完全可以控製自己,她的頭腦足夠清醒,冇錯,就是這樣。
報童給她指明瞭方向,告訴她恩典堂街距離這裡很近,大概步行十分鐘就能走到了。
“十分感謝,以後我一定會光顧你的生意的,youngman。
”尤今熟練說道,就在剛剛,她發現自己似乎能夠控製視野了。
在給予不想看見的心理暗示後,她彷彿觸動了意識或是身體內部的某個開關,轉瞬之間,男孩身上的那些光就全不見了,人體在她眼中又恢覆成了正常的樣子。
報童見她對著空氣莫名笑了一下轉身離開,她的口音標準到毫無瑕疵,卻又偏偏穿著古怪的衣服,臉色蒼白得嚇人、整個人活像是剛從病床上爬起來的一樣淩亂。
真是位奇怪又叫人不安的女士。
依據報童的指示,尤今在1876年的倫敦霧氣中反覆穿梭,又詢問了一個車伕,在走了近半小時後,成功把自己繞進了一處破敗街巷內。
是的,她迷路了,這個全然陌生的19世紀倫敦夜晚迷霧版,讓她本就糟糕的認路能力雪上加霜。
這條路上冇什麼人,在遠處一輛馬車緩緩駛過後,便隻有在馬路中央搖擺走動的巡邏警察了。
尤今繼續鑽進狹窄的巷子內,抬頭通過房簷上隱約的光線來尋找新的方向。
她正要往左拐,忽然間便有三個人從昏暗的牆角下冒出,手裡握著酒瓶,盯著她,嘴裡止不住地□□。
“看看我們發現了什麼,竟然是東方麵孔的女人。
”
“我以前倒是在萊姆豪斯睡過一個,嘖嘖,那個東亞女人又老又醜,身體還梆硬。
”
““眼前這個看著可不一樣,正好我還冇試過呢。
”
尤今見這幾個人又往嘴裡猛灌了幾口酒,低下頭便準備閃身繞開他們,不想這三個醉酒的流氓反應也極其靈敏,立即兩前一後地把她圍住了。
“嘿嘿,我就知道是這樣,上次那個女人也是,但還是被我們抓住了,是個隻會嗚嗚叫的賤貨,我用手指就讓她爽翻了。
”
“冇錯,我們抓她就像抓一隻小老鼠一樣簡單。
聽著,你現在就讓我摸摸你的裙底順便用你的手幫我們做點那種事,我們還能施捨給你四便士去濟貧院找到一個床位。
”
“好了現在就把你這身怪裙子掀起來,否則我就會把你的臉牢牢摁在水泥牆上,我想你也不想這樣是吧,甜心。
”
尤今明白了,這三個人是慣犯。
從小到大,她是頭一次遇到這種狀況,這比剛剛她醒過來發現一群人在玻璃展櫃外麵看她還要獵奇,也更讓她憤怒。
她感到身體內的那個開關又被開啟了,從未知的源頭開始釋放出某種訊息,迅速席捲過她的全身。
她重新看見了這群人,他們身上的生命能量雜亂地流動著,大腦和心臟處的光線汙濁,簡直像是被塞進了一堆堆臟惡的抹布。
“首先,這不是裙子,你們這群應該去自殺的蠢貨。
”尤今開口了。
“什麼?!”
這三人都被她強硬而厭惡的口氣震驚了,氣急敗壞地舉起手裡的酒瓶,就要對著她的腦袋砸下去,但下一秒他們就停下了,紛紛向後趔趄了好幾步,手中的酒瓶轟然碎裂。
尤今的指尖上彙聚了一團越來越大的光,組成它的來源便是來自於這三個人身上的生命光流。
這三個人一個捂住腦袋喊痛,一個飛快捂住自己的身體說好冷,還有一個搖搖晃晃最後倒在了地上。
尤今停下了動作,他們的反應和地下室裡的那群不太一樣似乎更豐富一點,她記得那幫子紳士淑女隻是倒下暈過去了。
她又看向自己手心裡的那個光團,身體在告訴自己應該立即將其吸收,但她一想到自己要“吃”下這種人的能量,這和往嘴裡塞臟抹布有什麼區彆?她在這一塊還是很有潔癖的。
她都能抓彆人的生命力了,難道不能讓它們有其他的用處嗎?隻是吸收它們作為穿越和鬼知道經曆了什麼的金手指和一點福利是不是有點太無聊太遜了。
五指開合又收攏,這團光也如有實質一樣聚合又被拉扯,但仍舊像霧一樣毫無定型。
如果用一種實物作為媒介又如何呢?
尤今冇理會這自顧不暇的三個人,在地上隨手撿起一片較大的酒瓶碎片然後將光注入其中,依據腦海裡乍現的靈光,閉上眼進行想象——她想到了今晚匆匆經過的某處廣場上的黃水仙。
能不能變成那個呢?
她感到手心裡堅硬冰涼的東西不見了,取而代之的則是更輕柔的觸感。
成功了!
尤今興奮地睜開眼,隨即愣住了,躺在手心裡的的確是一朵黃水仙,隻不過它的顏色極其黯淡,花瓣上甚至佈滿了即將皸裂的紋路,彷彿下一秒就會被風吹散。
這是一朵早已枯萎、早已死亡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