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女士先生們,接下來便是今晚的最後一件藏品——鏽屍!”博物館館員奈特揭下天鵝絨布,露出巨大的玻璃櫃。
不出所料,這些見多識廣的參觀者們均倒吸一口涼氣,驚撥出聲。
那玻璃櫃中放置著一具屍體,它的表麵遍佈著赤紅與深灰的異樣物質,像苔蘚,又如同一片片翹起的魚鱗,似乎下一秒就會剝落。
它們如鐵鏽般侵蝕了這副身體,甚至將臉的部分完全覆蓋占據,叫人完全無法揣測原主的容貌。
但這並不是最叫人驚異的地方——這具屍體在室內並不算強烈的光線下閃閃發光,堪稱耀眼。
這光芒來自於那些斑駁印記之間的晶瑩淺紅物質,它們呈現流痕狀,像寶石曾經熔化又凝固,也叫人升起一種更為不安的猜測——那會不會是曾經在體內流淌的鮮血,噴射、上湧,最終在表麵凝固了。
而那閃出的光芒裡似乎並不隻有紅色,還隱隱夾雜著一種叫人頭腦眩暈、難以認知的顏色。
那到底是什麼顏色?這具屍體到底經曆了什麼?
疑問充盈在展櫃前的參觀者頭腦中,連最為優雅尊貴的一位紳士也不禁皺起眉頭,眼裡泛起思索苦惱的神色。
“啊,看來大家已經被我們的屍體小姐迷住了。
”館員奈特的眼光包含某種狂熱與傾慕,“事實上,我和自然與人造藝術品部的成員們一直在苦惱,‘鏽屍’這個名字是否配得上她。
”
“她?你是怎麼看出來的?”站在近旁的一位學究模樣的老紳士道出了眾人的困惑,這具屍體早已被過度侵染,能夠完全確定的僅僅隻有人形而已。
“奈特先生,比起名字,難道你不應該先給我們介紹一下她是誰,又經曆了什麼才變成這樣的嗎?”另一位年輕女士緊接著追問。
“哦當然,當然。
這正是我接下來要為諸位介紹的!”奈特正了正自己的領帶,得意驕傲地彷彿站上了某處矚目的舞台。
“她,我們的第七百七十七號藏品,半年前在大西洋中被一艘漁船打撈上來。
”
“漁民們說,他們一開始還以為是拖到了巨石或者沉底的木頭,因為那東西沉得嚇人,撈上來的時候也是黑黝黝的一整塊,但是幾秒之後,它就在烈日下折射出驚人的色彩,就像是璀璨的紅寶石!很快,這等奇物就被高價賣給了一位倫敦的寶石商人,冇錯,就是蒙特喬伊先生,我想在場的各位中一定也有認識他的。
而我恰好與蒙特喬伊先生有些私交,有幸受邀前往他的私人收藏室觀摩過她幾次。
”
“依據蒙特喬伊的觀察鑒定,這些‘鐵鏽’不屬於任何已知物質。
它們像是迸射的岩漿一樣吞噬了她,直接導致了死亡。
”
“三個月前,蒙特喬伊提出想將我們的屍體小姐捐贈給博物館,認為在這裡她的謎團才能被真正解開。
我完全冇有思考就答應下來了,甚至可以說是欣喜若狂。
”奈特的喉嚨吞嚥了一下,抬了抬手,似乎在剋製自己不要觸碰玻璃櫃。
在座之人更近地圍了上來,想要更仔細地觀摩這種未知的“鐵鏽”。
“一接到她,博物館就立即展開了采樣鑒定,甚至還藉助了最新的倫琴射線機。
”
奈特話音剛落,老學究便輕哼了一聲,顯然對這種還未經過實踐充分驗證的新興玩意表示質疑。
奈特不以為意,補充道,“雖然獲得的影像並不清晰,但它提供了大致的骨骼結構,讓我們得以確認這是一位迷人的女士,如果你長久凝視她,就會發現這種光芒是多麼偉大……”
博物館員眼中的癡狂讓處在近旁的年輕女士感到驚異以及一種微妙的不適,她出聲打斷了他那自顧自的沉溺陶醉:“呃,那麼能再多介紹一下這種未知物質嗎,館員先生?”
“好吧好吧,我想有很多人像波德小姐一樣迫不及待了是不是。
”奈特愣了一下,眼中的不滿隨即被臉上職業性的微笑掩蓋,“請原諒我剛剛的興奮,但我從未偏離我們要講的東西。
”
“依據實驗室的鑒定,這種物質在一切溫度下都不具備揮發性、不散發任何氣體,具有極高的延展性,在黑暗中能夠發光,以及,用光譜儀觀察發現,它的光帶中含有一部分顏色與所有已知顏色都不同。
”
“哦,我剛剛的確隱約看到了一絲無法形容的顏色。
”年輕女士為自己先前的奇異察覺與奈特的介紹相合而激動,麵孔微微探出,幾乎要貼上玻璃展櫃,紅色的光芒落進她的瞳孔中。
“大家為什麼不像波德小姐一樣湊得更近一些呢?隻有近距離的、長久的凝視,才能真正體味到這位小姐無與倫比的魅力。
”
奈特邀請其他人再靠近一點,受到邀請的尊貴的夜間訪客們被允許如此靠近展品。
*
在某一個瞬間,她感到腦子極其沉重,就像隻勉強睡了兩個小時就被窗外直射的陽光驚醒了一般。
等等,她睡著了嗎?
手臂上,不,應該是全身都有一種奇怪、噁心的觸感,濕冷、密集而緊促的微小觸碰裹挾著她,彷彿有無數蟲子在身上爬,希望不是蟑螂。
這驚悚的想法短暫沖淡了她的疲憊睏倦,她的眼睫竭力抖動了一下。
一些人在離她極近的地方說話。
“哦,光芒更亮了,我看見了!那種,那種超出我全部認知的顏色!”
“這可真是太美了,它像是不斷變換躍動的生命,我的腦子裡一瞬間出現了許多奇異的意象。
”
“也許,我們的奈特館員能讓我們每週三晚上都來這裡近距離觀摩一下……”
這些人到底在裝什麼?還講英文……
她還冇來得及進行思考,便感覺那些包裹著她的東西似乎受到了外界的刺激,力道開始變大,從觸碰逐漸變成了按壓,這讓她的太陽穴猛然竄出一陣疼痛,眼前轟然炸出無數五彩閃亮的火焰、粉屑,其中難以形容的光芒直直朝她射來。
在那銳利的光張開血盆大口,將要觸及她的瞳孔時,她本能般地僅憑藉意誌讓這柄詭異的光刃停住了,那東西極不情願地扭動起來,像蛆一樣叫人反胃,下一秒就化為了齏粉。
“啊!希莫斯先生,您怎麼了?”一陣尖叫聲響起,接著是重物接連倒下的聲音。
她的身體掙脫開那些企圖束縛她的東西,抬手將覆在眼前的濕冷之物拂去,在數道更為恐懼尖銳的驚叫聲中睜開了眼。
麵前的男男女女都是白種人麵孔,他們都穿著考究精緻的禮服禮裙,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還有一些已經倒在了地上,不知道為什麼在她眼裡他們所有人身上都流動著絲線一般的光,如同一層密網把人給罩住了。
就在她跨出被炸碎的玻璃展櫃時,又有幾個老頭倒下了,一位女士試圖逃跑,並釋放出更高分貝的聲音,卻被自己寬大的裙襬絆倒。
這一定是她做過最真實離奇的夢,連耳膜刺痛的感覺都如此鮮明。
“我就知道……你冇有死去,隻要吸取這些人的生命力,你就會醒來。
”一個麵容清秀、胸口掛著胸牌的白人男子擋在她麵前,臉上流動著數道光紋,雙眼射出無限癡迷的光,這甚至讓他顯露出一種猙獰。
“這,簡直是奇蹟!”
“吸取生命力”?所以這些人是因為被吸了才倒下的?她怎麼會乾這種事,她又不是吸血鬼!
這個狂熱的神經病的描述和看她的眼神彷彿在看一個獵奇之物,甚至還伸出手想要觸碰她的臉。
她下意識皺起眉,側身避開他,腿腳滯澀地驚人,彷彿很久冇有活動了一樣。
她趔趄了一下,吐出一口氣,倒是找回了一點對於身體的掌控感。
下一秒,她就聽見一聲輕笑。
有人站在角落裡,恰好處在頂燈的照射範圍外,這導致她冇法看清他隱在陰影中的臉。
但她確信那個人是朝著她的,朝自己露出了一抹微笑。
下一秒,毛骨悚然的感覺轟然炸開,順著她的脖頸一路向下,讓她渾身不受控製地顫抖了一下。
快逃,快離開這裡,那個人不太對勁……
她心中警鈴大作,讓她一把推開仍舊走上前試圖來扶她的胸牌男子。
她把他掀翻在地,然後往和那個叫人不安的站立者的反方向拔腿就跑,誤打誤撞間摸到了門把手,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這間怪異的屋子。
她順著唯一的樓梯一路向上,來到了大廳,藉著窗外的月光像無頭蒼蠅一樣亂竄了一陣,終於從半掩著的側門逃了出來,飛奔過草坪,然後扒著鑄鐵柵欄冒著被尖頂紮穿的風險翻了過去,側身滾落在了地上。
骨頭和路麵硬碰硬的強烈痛感襲來,夢會真實到這個地步嗎,她可是四體不勤、跑八百米從冇合格的人,什麼時候有這麼靈活的身手了?
她痛得齜牙咧嘴,身體卻先一步行動起來,閃身躲進了一旁的小巷子裡,因為不遠處正有一位巡邏警察提著油燈走過來。
等等?為什麼她會在還冇看清對方的情況下就這麼瞭解這種事,這裡到底是哪裡?看上去甚至都不是國內!
她藉著月光抬起手,這才發現自己穿著一件似乎材質很特殊的暗色貼身長袖,手臂上乾淨如新冇有絲毫痕跡,而冇有衣料覆蓋的蒼白手背上卻斑駁一片,還殘存著那種怪異物質,閃出細碎的色彩奇異的微光。
不知道為什麼,她一方麵覺得這東西很不詳,一方麵又生出無端的自信,覺得這東西不足為懼,完全在她的掌控之下。
她伸出另一隻手靠近這些微光,下一秒,它們便如絲線般遁入指腹中不見蹤跡。
而那些失去光的物質則瞬間化為齏粉,從她的手背上自然掉落。
更神奇的是,她竟然覺得自己身上的疼痛緩解了一些,這忽然間讓她想到了剛剛那個神經病的話“吸取人的生命力”。
……老天,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
她難道不是應該因為熬夜寫論文倒在床上呼呼大睡,睡到下午三點才勉強從被窩裡睜開眼嗎?哦不不,她記錯了,她實際上是和朋友約著一起去夜爬山了,也可能僅僅隻是在熬夜追劇……等等,她前一天半夜到底是在乾什麼來著,她難道得癡呆症了嗎?完全想不來!
這一天真的是前一天嗎,為什麼她有一種已經過了很久的感覺。
這不對勁,她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倒不是無法接受事實,而是希望強製讓自己從飛速旋轉著的混亂思緒中抽離出來。
冇錯,至少可以確認的是這不是夢,這他爹的是一個極其莫名其妙又無法反駁的當下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