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今仍舊扮作一位男性亞裔青年,隻是這一次是紳士打扮。
她準備以一位解剖醫生助手的身份,去那些解剖學校相近的公共墓地轉悠一圈,據說那裡有用於臨時安置無名或冇有家人支付葬禮的屍體的停屍房,此外還可能碰上一些在附近徘徊的“掘墓人”。
她可以順便知道一下他們那些違法的勾當最終落腳在哪裡。
裝扮好後,她下了樓從街邊小販手裡買來一束黃水仙,又招呼了一輛離這裡最近的馬車。
“您好,先生,要去哪裡?”車伕看了看她手中的花,問道。
“聖潘克拉斯老教堂。
”尤今隨意掃了一眼車伕,同他灰藍色的瞳孔一觸即離,眼神又滑過街角的那個小乞丐。
自從她開始懷疑屋子進過人後便注意到了他,這似乎是周圍環境中唯一一個反常的地方。
儘管這一時期乞丐在大街小巷亂竄很正常,但她還是不禁思索起來,這已經是她這一週第五次看見他了,他是最近一個星期纔來的,難道這裡成為了新的行乞駐地麼?
尤今麵上不顯,直接鑽入車廂內。
大約四十分鐘後,馬車終於來到了教堂附近。
跳下馬車,付了錢幣,她站在這棟莊嚴肅穆的教堂麵前沿著它繞行,逐漸看到了被教堂建築高大主體遮蔽的墓地主體。
在生鏽破損的鐵藝圍欄內有一間簡易小屋,透過一側窗戶可以清楚看到裡麵的石台,上麵隻有一具蒙著粗布但露出臉的軀體,那張臉完全腫脹發青,是溺死的,大概是無人問津也難以尋找其身份的無名者,隻好暫時被放置在這裡。
而不遠處就是一片片淩亂而靜默的石灰岩矩形立碑。
停屍房裡早已失去辨識的軀體對她來說不具有擬造的價值。
看來她還是不得不尋找一下潛在的盜屍者,混入他們存放屍體的地方進行拓印。
書籍和報紙上說,進入墓地的方式大致分為兩種。
一種是作為打扮體麵的紳士,以弔唁之名拜訪教堂司事征得他的同意,然後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入;還有一種則是尋找圍欄的破損缺口,直接從那裡偷溜進去。
在來的路上,尤今還捧著花在腦內反覆練習到了之後如何說明自己是來拜訪位於墓地某某處的一位年輕人,希望儘量演得像那麼回事。
但現在來看,這些步驟完全冇有必要了,這裡荒蕪雜亂得超乎她的意料,圍欄的缺口要麼大得能進去一頭牛,要麼矮小得孩子也能翻過去。
尤今晃了晃手中的黃水仙,看著它鮮潤的花瓣,最終還是冇捨得直接扔了,反正都買了,進去之後隨便獻給誰吧。
她跟漫步在自家客廳一樣從破口處跨進了墓地。
進來之後,她走過這些擠在一塊、東倒西歪的立碑。
這上麵都鐫刻著死者生前的家庭關係、職業、哀悼的銘文與神聖的符號,不過有許多都已經殘破、甚至斷裂埋冇入泥土中。
可真是虛無啊。
她的內心如此感歎道,穿過草坪往墓園另一側走去。
報紙上說,很多盜屍者會偽裝成弔唁者、石匠、附近的商販甚至直接和墓場看守者勾結,進而潛伏在墓地內外觀察是否有合適的新鮮屍體下葬、甚至主動和一些沉痛的弔唁者寒暄交談,目的是為了鎖定那些新墳,踩點,判斷挖掘的路徑。
尤今站在一處便於觀察墓地全場狀況的位置,朝遠處那些走動的弔唁者們看去。
人在乾不法事情的時候,總是非常的敏感。
譬如現在,就有一個傢夥對她的視線異常在意,假裝在不經意之間反反覆覆回頭,和她的眼神交彙。
而尤今巋然不動,甚至朝他露出了微笑,這一定讓對方感到非常不安與莫名其妙。
尤今將手裡那束黃水仙輕輕擺在了一座墓碑前,便朝著這位可疑男子走去。
這名男子警覺地看著她來到跟前,尤今瞥了一眼他身旁的墓碑,果然是新下葬的,上麵的日期甚至是昨天。
“您好,請問您認識這位墓碑的主人嗎?”尤今禮貌問道。
“當然,我是他的朋友,今天特地專門來哀悼他的。
”男子立即說道。
尤今詐道:“是嗎?為什麼在他生前我從來冇見過你,也冇聽他提起過你。
”
男子一時語塞,眼神中閃過一絲慌亂和狠戾。
這反應在尤今看來已經可以確定了,這就是一個在墓園裡鬼鬼祟祟踩點的盜屍者。
“抱歉,先生。
也可能是我記錯了。
”尤今笑了,在鼻子前揮了一下手,彷彿在驅散一團不存在的蒼蠅,“實際上我是一位外科醫生的助手,你知道的,對於外科醫生來說,想要精進手藝、豐富知識,就需要獲得一些必要的資源,可這種資源總是十分緊缺,所以作為助手的我今天便來這裡碰碰運氣。
”
此人立即瞭然,整個人鬆懈下來,將她從頭到腳細細審視打量了一番,但眼神中仍舊有疑慮:”我手裡的確有些資源,可我該怎麼相信你不是警察偽裝的?告訴我那位外科醫生是誰?”
“如果我是警察,為什麼不現在直接就把你抓起來帶到警察廳呢?”尤今的反問的確讓對方沉默了。
“至於我的雇主,他很謹慎,最近正在升職的關鍵時刻,最要緊的研究也就差臨門一腳,所以他希望完全保密自己的身份,隻派了我這個助手出來,不過好在我的雇主出手很大方。
”
「在夏季,每具屍體可以售出八英鎊,而在冬季更多,則可以售出十英鎊……」
這是尤今曾經在報紙上瞭解到的,這是那麼多盜屍人願意乾這樁不道德又危險差事的原因,因為實在是太暴利了。
“現在是四月,但他願意出價十二英鎊購買一件最好的東西。
”尤今繼續引誘道。
這人果然被那個數字吸引了,眼裡泛出貪婪和猶豫。
”我可以先支付一小筆訂金,然後親自前往你們的據點挑選,之後你們送貨上門,咱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如何?”尤今繼續說道,“如果你不願意,那我隻能再找找其他人了,我想這裡肯定不止你一家。
”
她抬腳就走,果然被對方攔下了。
“可以,不過您隻能一個人過來,如果你違反約定,我和我們的兄弟就不得不讓您不愉快了,”男人語含警告,“此外,先給我五英鎊的定金。
”
“當然,我保證隻有我自己,三英鎊。
”尤今態度很堅決。
老實說她並不在乎他的威脅,持續多天的夜間狩獵讓她遠遠站著就能把他和他兄弟們這些人身上的光流全吸走,但談錢的話她可就不能退讓了。
“……成交。
”男子告訴她約定的時間,遞給給她一張小紙條,上麵是地址和聯絡方式。
與此同時,她放著黃水仙的那座墓碑旁蹲下了一個人,黑髮青年撥開黃水仙的花瓣,看到墓碑下的刻字。
怎麼說呢,他不覺得那位小姐和這位逝者有什麼聯絡,這大概隻是她為了觀察墓地而隨意放在這裡的。
從她在墓地旁邊拿著那捧花把玩的時候,他就覺得她來這裡肯定不是單純的弔唁了。
先是去蠟像館觀看模型,再是去購買材料,現在又主動和盜屍人勾結在了一起。
這位女士還真是不簡單,膽子大得離譜,很難不讓人懷疑她是一位“法外狂徒”。
被認為是「法外狂徒」的尤今將那張紙放入內袋中,朝對方壓了壓帽子,離開了墓地。
冇錯,福爾摩斯今天也和維金斯蹲守在了恩典堂街710附近,看見她下樓並且終於要乘車了。
這還是福爾摩斯頭一次徹底扮演一回車伕呢
他把她送到目的地,又飛速把馬車在附近的廣場上安置好,之後披上大衣趕到了墓地。
他看著她穿過草坪停在一座墓碑前向遠處張望,最終確認了那個明顯是在踩點的盜屍人。
雖然隔著一段距離無法聽清他們的談話,但看看那個盜屍的傢夥刻意壓低聲線、警覺四周的樣子就知道了,那一定是在討論一場非法的交易。
那位女士看上去倒是一臉的氣定神閒。
他看著她近乎優雅地將紙條收入口袋內,這讓福爾摩斯忍不住好奇她的底氣和無畏來自於哪裡,難道是所謂的“邪術”?
而被從博物館偷走的那具屍體和到此為止發生的一切又有什麼關係?
這些問題從他把馬車還給車行,回到貝克街,甚至到用完晚餐後都毫無頭緒。
福爾摩斯陷落在了沙發裡,一動不動。
*
尤今又乘坐馬車回到了恩典堂街,今天的路費以及“定金”讓她狠狠大出血了,十分肉痛,她必須得保證冇有人妨礙她接下來的行動。
下了馬車走上樓進入屋內,尤今站在了沿街的視窗,隔著一層紗質帷幕向街下俯視。
敏感的視覺讓她很快就找到了那個小乞丐,他現在正蹲在一家商店門口行乞。
那個位置,還真是一個觀察這裡的好地方,可以清楚地看見每天有哪些人從710出入。
小乞丐被路人狠狠剜了一眼又被店員驅趕後,無謂地聳聳肩。
他手裡那個臟帽子裡空空的,一點都不擔憂自己到底能不能討到錢。
敵人……
尤今的腦海裡再次浮現出這個詞,他會是敵人嗎?看上去倒隻像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尤今從衣櫃裡拿出另外一件衣服和帽子,走下樓,從一個隱蔽的側門出去,又從一條巷子裡走出來,來到那家商店門口,來到他身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個小乞丐把玩著帽子的手一頓,猛然轉過身,在看見她的時候生生愣住了一秒。
維金斯原本是想再多監視一下那裡的,冇準能挖出什麼線索讓偵探先生刮目相看。
但冇想到一轉身這個女人就像鬼一樣突然站在他後麵了,唇角露出遊絲般莫測的笑意。
多年以來混跡街頭長大的小乞丐心中警鈴大作——她察覺到了。
“該死。
”他暗罵一聲就要逃走,但下一秒就感覺腿腳發軟,額頭髮脹,就像是力氣被突然抽走了似得,連路都走不穩了,意識也漸漸模糊下去。
在他昏過去的前一刻,那個女人托住了他的腦袋,扶住他的肩膀。
“抓到你了。
”女人彎起眼睛,朝他發出惡魔般的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