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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春的第三場雨後,“微月記”茶肆靜悄悄地開了張。
冇有鞭炮,冇有花籃,隻在斑駁的木門外掛了塊素漆木板,炭筆寫著三個清瘦的字——“微月記”,底下還有一行小字:“茶可清心,數可明理,歡迎諸位進店一敘。”
阿蘿愁得揪自已丫髻:“小姐,這也太寒酸了。人家開業都敲鑼打鼓,咱們連個夥計都請不起……”
“省下的鑼鼓錢,夠買三十斤好茶葉了。”沈微月正擦拭著僅有的四張榆木桌。桌子是她從舊貨市淘來,自已刨光、上漆,邊緣還留著天然的木紋。“客人來喝茶,不是聽響動。”
茶肆陳設簡單得近乎簡陋。前廳四桌,後院一小間充作“賬房”,其實隻夠放一張矮幾、一個算盤。但勝在乾淨。地麵是沈微月帶著阿蘿一盆水一盆水沖洗出來的,窗紙是新糊的,糊得平平整整,不漏一絲風。
茶葉是她賒來的“雲霧春”,不多,隻有三十斤。點心是隔壁王婆子做的桂花糕,每日現送,賣不完的次日可退——這是沈微月磨了三天嘴皮子才談成的“對賭協議”:若茶肆生意好,王婆子每日多供一倍;若不好,她可隨時停供,不擔風險。
“這叫風險共擔,利益共享。”沈微月當時對阿蘿解釋。阿蘿眨巴著眼,似懂非懂。
開張頭三天,門可羅雀。
偶有路人探頭,見裡頭空蕩蕩,又縮回去。阿蘿急得在門口轉悠,被沈微月叫住:“去,把這塊牌子掛出去。”
牌子上新添一行字:“開業三日,每桌奉送‘清賬茶’一壺。若覺賬目不清,可尋掌櫃理論,理清者免單。”
“清賬茶?”阿蘿更糊塗了。
沈微月微微一笑,冇解釋。
牌子掛出去不到半個時辰,第一位客人上門了。
是個穿葛布衫的中年賬房先生,手裡拎著箇舊算盤,探頭探腦:“這‘清賬茶’……真能清賬?”
“您請坐。”沈微月親自引他入內,阿蘿忙端上茶壺——最普通的白瓷壺,茶葉也隻放了一小撮。
賬房先生姓劉,是城西“李記布莊”的賬房,這幾日正為一筆爛賬頭疼。東家三年前借給城南一個皮貨商五十兩銀子,借據丟了,那皮貨商一口咬定隻借了三十兩。劉賬房翻爛了舊賬本,對不上數,被東家罵得狗血淋頭。
“這茶……”劉賬房抿了一口,皺眉,“味兒淡。”
“茶淡,才能靜心。”沈微月在他對麵坐下,“您方纔說,借出日期是三年前臘月,約定三分利,按年計複利?”
“是,可……”
“借據雖失,但貴號那年的總賬還在吧?臘月的流水支出,可有一筆五十兩的‘暫借’?”
劉賬房一愣:“有是有,可那筆賬冇寫借主姓名……”
“不要緊。”沈微月取來炭筆和一張草紙,“三年前臘月借出,本金五十兩。第一年末,本利和五十乘以一加零點三,是六十五兩。這六十五兩滾入第二年本金。第二年末,是六十五乘以一點三,得八十四點五兩,四捨五入八十五兩。第三年末,八十五乘以一點三,是一百一十點五兩,取整一百一十一兩。”
她筆尖如飛,一行行數字清晰列出:“這三年間,那皮貨商可曾還過利錢?”
劉賬房瞪大眼睛:“還過!頭年還了十五兩,第二年還了二十兩,去年還了……好像二十五兩?”
“好。”沈微月另起一行,“第一年末,他還十五兩,當時本利和六十五兩,減去十五兩,餘五十兩。這五十兩滾入第二年本金,與本該滾入的六十五兩相差十五兩——說明他第一年還的,隻是部分利息,本金未動。”
“第二年末,本利和為五十乘以一點三,是六十五兩。他還二十兩,餘四十五兩。”
“第三年末,本利和為四十五乘以一點三,是五十八點五兩,取整五十九兩。他還二十五兩,最終應欠三十四兩。”
她放下炭筆,將草紙推過去:“所以他咬定欠三十兩,是少算了四兩的利滾利。這四兩,恰是因為他第一年還的十五兩,被您記成了‘全還利息’,實際上應按比例抵扣本金與利息,演演算法更複雜些。但無論如何,他欠的絕不止三十兩。您拿著這個演演算法去找他對賬,他若懂行,自然服氣;若不懂,您就報官,請衙門師爺來算。”
劉賬房捧著那張紙,手都在抖。那上麵密密麻麻的數字,像一道光劈開了他腦子裡三年的混沌。
“這、這演演算法……”
“《九章算術》裡的‘盈不足術’衍生而來,再加複利計算而已。”沈微月輕描淡寫,“您的茶涼了,阿蘿,給劉先生換一壺熱的。”
劉賬房冇顧上喝茶,掏出三十文錢放在桌上,朝沈微月深深一揖:“姑娘大才!這賬,我明白了!我這就回去找那廝理論!”
他匆匆離去,連算盤都忘了拿。
阿蘿目瞪口呆:“小、小姐,您怎麼……”
“怎麼算出來的?”沈微月抿了口茶,“賬本如人心,看起來亂,其實自有脈絡。找到那個‘脈’,一切就清楚了。”
劉賬房這一去,再回來時已是傍晚,滿臉紅光,身後還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李記布莊的李老闆,另一個,竟是那皮貨商。
皮貨商滿臉愧色,進門就作揖:“姑娘神算!是在下昧了良心,想賴掉那四兩銀子的利……這是三十四兩,連本帶利,一分不少!”說著掏出一個錢袋。
劉賬房也道:“姑孃的演演算法,連衙門師爺都歎服!師爺還說,日後有疑難賬目,可來請教姑娘!”
李老闆更是直接拍出一錠銀子:“沈掌櫃,這十兩是謝禮!另外,我布莊往後所有的賬目盤點,想請您每月來一次,酬金您開!”
沈微月隻收了茶錢三十文,將銀子推回去:“李老闆客氣。清賬茶是本店規矩,隻收茶資。至於盤賬之事……”她略一沉吟,“若您不嫌棄,每月初五我可去半日,酬金按次結算,一次五百文即可。”
“五百文?太少了!”李老闆急道。
“公道價。”沈微月微笑,“生意要長久,賬目先得清。您若覺得過意不去,往後貴號夥計的茶水,可定點在本店采買。”
“好!好!”李老闆連聲應下,當場就訂了三個月的盤賬。
等這三人千恩萬謝地走了,阿蘿看著桌上那錠被退回的銀子,心疼得直抽氣:“小姐,十兩呢……”
“十兩銀子,買不來‘規矩’。”沈微月將三十文錢收入陶罐,“今日收他十兩,明日旁人就會說,‘微月記’的賬房先生見錢眼開。五百文一次,是市價,是手藝錢,拿得踏實。”
她頓了頓,看向門外漸暗的天色:“況且,今日之後,‘微月記’就不缺客人了。”
果然,劉賬房的事像長了腳,一夜之間傳遍城南。
第二天,茶肆剛開門,就來了個糧行的掌櫃,為一筆陳年爛賬頭疼。
第三天,來了個典當行的朝奉,賬目被人做了手腳,虧空找不出緣由。
第四天,來了兩個合夥做生意的兄弟,因分利不均鬨得要散夥……
小小的茶肆,四張桌子從早到晚冇空過。沈微月就坐在角落裡那張最舊的桌子後,一壺清茶,一把算盤,一支炭筆。來人報賬,她垂眸靜聽,指尖偶爾在算盤上撥動幾下,或在草紙上寫幾行字,然後緩緩道出關節所在。
她的聲音不高,卻總能讓滿腹疑慮的來客茅塞頓開。
漸漸的,人們不再叫她“沈姑娘”,而稱“沈先生”。
“沈先生,您看這筆運費……”
“沈先生,這折舊該怎麼算……”
阿蘿忙得腳不沾地,添茶倒水,收錢記賬,臉上卻笑開了花。茶錢雖薄,但耐不住人多啊!開業第七天,她抱著沉甸甸的陶罐嘩啦啦一倒,銅錢堆了半桌子。
“小姐,您看!三百多文呢!”
沈微月正用濕布擦拭算盤珠子,聞聲抬頭,眼裡也漾開一絲笑意:“嗯,明日去市集,買兩斤肉,再給你扯塊新布做衣裳。”
“我不要新衣裳!”阿蘿忙道,“這錢得攢著,小姐您看這桌子都舊了,還有椅子……”
“桌椅不急。”沈微月望向門外。
茶肆對麵,不知何時新開了一家綢緞莊,正敲鑼打鼓地熱鬨著。紅綢、花籃、賀客盈門,掌櫃是個富態的中年人,穿著簇新的綢衫,正滿麵紅光地與人寒暄。
那是“彩雲綢緞莊”的孫掌櫃,在城南做了十幾年生意,據說背後有靠山。
阿蘿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小聲道:“小姐,我今早聽買菜的阿婆說,孫掌櫃前幾日在酒桌上放話,說咱們這‘清賬茶’是歪門邪道,攪亂行情,還說……”
“還說什麼?”
“還說……一個女子拋頭露麵打算盤,不成體統。他遲早要讓咱們關張。”
沈微月擦完了最後一顆算盤珠子,將算盤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啪嗒”。
“哦。”她應了一聲,聽不出情緒。
“小姐,您不擔心嗎?孫掌櫃有靠山,認識好多有頭有臉的人呢!”
“他有他的靠山。”沈微月站起身,走到門口,目光掠過熱鬨的綢緞莊,望向更遠處灰濛濛的天空,“我有我的算盤。”
她轉過身,對阿蘿說:“明天起,每日留出五十文錢,去買細麻布、靛藍和茜草根。”
“啊?小姐要開始染布了?”
“嗯。”沈微月走回櫃檯,從底下抽出一本簇新的空白賬冊,翻開第一頁,炭筆寫下日期,然後在收入欄端端正正記下:“本日茶資,三百二十八文。”
“茶肆是根本,但染布纔是第一步。”她放下筆,指尖在“三百二十八文”上輕輕一點,“阿蘿,我們的路,還長著呢。”
窗外,不知哪家商鋪的夥計在吆喝,聲音順著風飄進來,帶著市井特有的煙火氣。
沈微月合上賬本,看向算盤。
檀木珠子泛著溫潤的光,靜靜地,等著下一次被撥響。
她知道,這京城商海的第一道漣漪,已經盪開了。接下來的,將是風浪。
但她不怕。
因為風浪再大,也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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