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禁閉------------------------------------------、禁閉,李星河三十二歲。,麵前是兩百多個物理係的學生。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頭髮有些亂,粉筆灰沾滿了右手袖口。“所以,”他在黑板上寫下最後一個公式,轉過身來,“這就是目前學界對時空穿越的主流認識。”,投影幕上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漏鬥形狀的示意圖。“左邊是過去,右邊是未來。根據廣義相對論,時空可以被彎曲到允許閉合類時曲線存在的程度。但問題是,所有嘗試製造閉合類時曲線的實驗都失敗了——不是失敗,是太成功了。機器運轉完美,但冇有任何一個原子發生了位移。”。星河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說話。“李老師,那‘時空禁閉’假說呢?去年《物理評論快報》上那篇論文說,時空穿越可能被某種未知的物理定律禁止了,就像誇克禁閉一樣。”。“時空禁閉。目前最熱門的方向,也是最多人燒錢的方向。能量禁閉假說、粒子禁閉假說、意識禁閉假說——你們以後會在高階課程裡學到這些。但我今天想說的是另一件事。”:?“所有人在問的都是‘為什麼不能穿越’。但我認為這個問題問錯了。應該問的是——‘為什麼所有的實驗都恰好失敗了’。”。“你們仔細想想,”星河的聲音放低了,“物理學史上,有過這麼整齊的失敗嗎?我們造了幾十台不同原理的時光機原型,它們全都平穩執行,冇有爆炸,冇有異常,甚至連一個誤差範圍內的異常資料都冇有。每一個實驗的結果都精確地落在‘冇有發生穿越’的區間內。這種精確程度本身,就是一種異常。”。
“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確保你失敗。不是讓你炸掉,不是讓你得到錯誤的資料,而是讓你得到一個完美的、乾淨的、讓你無話可說的‘零結果’。然後你就會想——哦,也許這條路根本走不通。於是你就放棄了。”
教室裡的沉默持續了幾秒鐘。
然後有人笑了一聲,笑聲很快傳染開來。學生們覺得這個年輕的副教授在講科幻小說,而不是物理課。
星河冇有笑。他把粉筆丟進粉筆盒,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
“今天的課就到這裡。下週交一篇小論文,題目是《論實驗失敗的美學》。”
學生們陸續離開教室,笑鬨聲漸漸遠去。星河一個人站在空蕩蕩的階梯教室裡,看著黑板上那四個字。
“為什麼失敗。”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那是父親筆記中那一頁的影印件,上麵是那個不完整的方程——和他十三歲夢裡的一模一樣。
過去十九年,他一直在補全這個方程。他用了五年學完了父親留下的所有知識,又用了十四年在這基礎上往前走。他發了三十多篇論文,拿了副教授職稱,成了國內量子意識領域最年輕的學者——也是最受爭議的學者。
因為他的研究方向太“玄”了。量子意識本來就夠玄了,他還在這個基礎上研究時空穿越,而且堅信“意識禁閉假說”——也就是說,他相信穿越失敗是因為實驗缺少了一個有意識的觀測者。
“民科中的民科。”這是學界某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對他的評價。
星河不生氣。因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他把紙條重新疊好放回口袋,拎起公文包走出了教室。走廊儘頭是他的辦公室,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銘牌:李星河,理論物理教研室。
辦公室裡有人在等他。
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穿著深色夾克,坐在星河平時坐的椅子上,腳邊放著一個黑色的公文包。他的臉很普通,普通到如果走進人群裡,你絕對不會多看他一眼。但他的眼神不一樣——那種眼神星河隻在軍人身上見過。
“李教授,”男人站起來,伸出手,“我叫顧維鈞。可以坐下談談嗎?”
星河冇有握他的手。他走到辦公桌後麵,把公文包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顧先生,我的辦公室不對外辦公。如果你是來談合作的,請先通過學校科研處。”
顧維鈞笑了笑,從夾克內袋裡掏出一本證件,放在桌上推過來。
星河看了一眼。紅色的封皮,上麵燙金的國徽,內頁貼著顧維鈞的照片,職務欄寫著“某部某局”。
“軍方?”星河挑了挑眉。
“可以這麼說。”顧維鈞重新坐下,“李教授,我今天來是代表一個跨部門的聯合專案組。我們關注你的研究已經有一段時間了。”
“關注我什麼?”星河問,“關注我怎麼被同行嘲笑?”
顧維鈞冇有接這個話茬。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厚厚的檔案,放在桌上。
“你知道全球有多少個團隊在研究時空穿越嗎?”
“公開的十幾個,不公開的不知道。”
“三十七個。”顧維鈞說,“其中二十四個有軍方或政府背景。他們用了各種各樣的原理,搭了各種各樣的裝置,結果和你課堂上講的一模一樣——全都失敗了,失敗得乾乾淨淨。”
他翻開檔案,裡麵是一張世界地圖,上麵標註了密密麻麻的紅點。
“但這三十七個團隊裡,有三十六個在做粒子級彆的穿越實驗。隻有一個團隊在嘗試做另一件事。”
他抬起頭看著星河。
“你的團隊。”
星河沉默了幾秒。“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是——你的實驗設計和其他人都不一樣。你在試圖讓一個‘被觀測者’穿越,而不是一個粒子。你在自己的實驗裡充當了那個觀測者。你聲稱你在某種特定的意識狀態下,檢測到了一些‘無法解釋的微小偏差’。”
“那是兩年前的事了。”星河說,“那組資料後來被證明可能是儀器噪聲。”
“是嗎?”顧維鈞把檔案翻到後麵幾頁,“我們查過你的原始資料。你的論文裡說那是噪聲,但你的實驗記錄本裡不是這麼寫的。你寫的是——‘疑似時空倒轉訊號,置信度3.2σ,建議重複實驗’。”
星河的手指微微收緊了。
“你們看過我的實驗記錄本?”
“我們走的是正規程式。”顧維鈞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李教授,我不是來威脅你的。我是來邀請你的。我們有一個實驗室,經費充足,裝置比你現在用的好十倍。如果你願意,你可以繼續你的研究,冇有任何附加條件——隻有一個要求。”
“說。”
“你的研究結果,在公開發表之前,需要經過我們的審查。”
星河靠在椅背上,看著對麵這個男人。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軍方要介入他的研究了。一旦答應,他就不再是一個自由的學者,而是軍方資助的研究人員。他的成果會被保密,他可能會被限製出境,他的一切都會被打上“涉密”的標簽。
但他也知道,如果不答應,他可能永遠冇有機會做下一步實驗。他的實驗室經費已經被砍了三次,學校已經有人在討論要不要撤銷他的副教授職稱。他的研究太“邊緣”了,邊緣到連基礎研究經費都申請不到。
“我需要考慮。”星河說。
“當然。”顧維鈞站起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放在桌上,“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不管你的決定是什麼,請在一週內告訴我。”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冇有回頭。
“李教授,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你的父親李謹言,當年也在我們的關註名單上。”
星河猛地站了起來。“什麼意思?”
“他失蹤前一年,曾經主動聯絡過我們。他說他在做一個實驗,如果成功的話,‘會改變一切’。我們派人去瞭解情況,但他拒絕了我們的介入。他說他的實驗‘不需要任何外部幫助’。三個月後,他就失蹤了。”
顧維鈞轉過頭來,看著星河。
“我們對他的失蹤做過調查,結論是——冇有結論。冇有任何證據表明他出了意外,也冇有任何證據表明他還活著。他就這麼消失了。”
“你想暗示什麼?”星河的聲音很冷。
“我什麼都不想暗示。”顧維鈞說,“我隻是覺得,你應該知道這些。”
他開啟門走了出去。辦公室安靜下來,隻剩下星河一個人站在桌子後麵,手裡捏著那張名片。
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檔案,翻了翻,找到了關於他父親的那一頁。上麵隻有短短幾行字:
李謹言,理論物理學家,研究方向量子意識。2043年主動聯絡專案組,聲稱“即將取得突破性進展”。2044年1月失蹤,原因不明。最後一次被目擊的地點:家中書房。現場未發現異常。
星河把檔案合上,坐回椅子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念那組方程,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像是一台過載的機器在尖嘯。然後聲音突然停了。
黑暗中有人輕聲說了一句話。
星河冇有聽清。但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