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走後，嚴貴妃坐在位置上一臉的深思。
錢嬤嬤低聲：“娘子，這陸大夫人是看上灼華郡主做兒媳了？
這灼華郡主可不好拿捏啊。”
嚴貴妃此刻想到的卻是那晚，陛下看灼華郡主的眼神。
陛下對陸孝方一向愛護有加。
陛下壓著鄭國公請封世子的摺子，就是想把世子之位留給那個男人唯一的嫡子。
嚴貴妃的心跳激烈，以陛下對陸孝方的愛重，陛下或許會願意把灼華郡主賜婚給陸孝方。
這樣陸孝方既可以順利拿到世子之位，冠陽侯府又可以彌補根基太淺的弱點，可謂是一舉兩得。
先不說陛下比灼華郡主年長太多，就陛下的龍體狀況……
陛下哪怕當真對灼華郡主動了心，也不會有所動作。
陛下此人重情重義，這是陛下的優點，有時候也是陛下的缺點。
若當真能促成此事……嚴貴妃在心中權衡利弊。
“好不好拿捏，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她總要為孃家考慮，為她唯一的兄長考慮。”
錢嬤嬤：“那娘子以為……”
嚴貴妃嘆道：“陛下又何嘗不掛心陸家大郎的婚事。
若當真能促成這樁婚事，陛下也能放心了。”
錢嬤嬤想想，確實。
“太後殿下鳳體違和，又不叫我等侍疾，我為貴妃，也是擔心不已。”
錢嬤嬤馬上順勢道：“那娘子不若去前宮請示陛下。”
嚴貴妃點點頭，起身，讓錢嬤嬤喊人進來給她更衣。
嚴貴妃去紫穹殿請見陛下，後宮諸人很快得到了訊息。
鍾秀宮淑妃詢問身邊的人，猜測嚴貴妃此舉的用意。
元征帝繼位後幾乎沒有嬪妃會主動去紫穹殿，也隻有元後去過兩次，後來不知為何也不敢去了。
元征帝不是會與嬪妃調情的帝王，更不耐煩嬪妃藉著給他送湯送水去紫穹殿爭寵。
他剛繼位的時候為了安撫朝臣，有過一次選秀，那時候他還會宣召侍寢，可也就選秀剛結束那會兒。
後來淑妃與良昭儀先後懷孕，元征帝就過起了和尚般的生活。
也實則，後宮無論是嬪妃還是皇子、皇女都怕他，也甚少有人會主動來紫穹殿。
元征帝冷落了後宮，隻偶爾會去後宮看看皇子、皇女。
元征帝出征回來後，除了少有的幾次去永壽宮給太後請安，可說是一步不曾踏入嬪妃的宮苑。
三位皇子得了他的厭棄，也不知是不是因此，元征帝連公主也不見了。
嚴貴妃突然主動去紫穹殿，總不至於是為了爭寵吧。
灼華郡主還未進宮，現在就爭寵也為時過早了些。
又聽說嚴貴妃沒有帶什麼湯水點心，也不像是為了爭寵。
嚴貴妃隻有一個大公主殷遙，她在這個當口去爭寵又有何意義？難道說是為了大公主的婚事？
淑妃，包括良昭儀在內都猜到了這個可能。
太後得知嚴貴妃去了紫穹殿，也不躺著了，叫人趕緊去打聽嚴貴妃去前宮做什麼。
紫穹殿內，元征帝也很意外嚴貴妃會來。
姚安上前說：“陸大夫人今日進宮，一個時辰前，剛出宮。”
柳氏？
元征帝猜到嚴貴妃此來很可能是為了陸孝方的事，他讓康平宣嚴貴妃進來。
嚴貴妃進來後行禮，如常地問安，元征帝賜座。
嚴貴妃坐下後先道：“陛下許久未進後宮，臣妾與大公主都十分惦念陛下。”
元征帝隻是一個淡淡的“嗯”，接著就問：“你來前朝所為何事？”
嚴貴妃有些猶豫了，不過想到陛下一直以來對陸孝方的關愛，加之陛下的身體狀況……
陛下難道就不擔心冠陽侯府的根基太淺，“日後”無人能護著那位跋扈的郡主？
嚴貴妃微微一笑，說：“陛下，陸大夫人今日進宮，與臣妾聊了半晌。
臣妾陡然發現陸家大郎也十七，快十八了。
灼華郡主日前與長公主的衝突臣妾也略有耳聞，陸家大郎為鄭國公的長孫……”
嚴貴妃的話沒能說的下去，因為她發現陛下的臉色難看了。
嚴貴妃急忙道：“臣妾就是突然想到，實則臣妾也覺得……”
元征帝開口：“嚴氏，記住你的身份。”
嚴貴妃的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起身後立刻跪了下來：“陛下！是妾逾矩了！”
元征帝：“你回去吧，無事不要來前朝，莫忘了你的身份。”
嚴貴妃在袖子中的手發抖，她叩首：“是，妾謹記，是妾，逾矩了……”
嚴貴妃起身，慢慢退後，再快到殿門的位置時才轉過身，腳步略有踉蹌地推門出去。
姚安一直躬著身，大氣不敢出，心裏直罵看不出嚴貴妃居然敢有這種私心。
突然一聲巨響，姚安下意識地跪了下來：“陛下息怒！”
元征帝把龍案上的所有東西全部揮了下去。
逃離般地快步離開紫穹殿的嚴貴妃沒有聽到殿內的動靜，但她握著婢女紫鵑的手卻一直在發抖。
紫鵑不敢問。
後宮各宮隻知道嚴貴妃從紫穹殿出來後有些慌張，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麼事。
大公主來問，被嚴貴妃訓了一頓。
太後覬覦喬嫵能帶給殷倁奪得大統的依仗。
嚴氏和柳氏覬覦喬嫵能帶給陸孝方的世子之位。
兩手撐在禦案上，元征帝大口喘著粗氣，渾身的劇痛時刻提醒著他蠱毒正在一寸寸侵襲他的身體。
他的時日無多了，原本這天下留給誰他都無妨，可偏偏這個時候，闖進來這麼一個丫頭。
他要如何能多護那丫頭幾年？
他要如何能在自己死後，讓那丫頭和她看重的家人全身而退……
還有真正為他盡忠的臣子……
喬嫵溜達地來到了紫穹殿，踏上最後一節台階，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因為紫穹殿正殿的殿門外跪了一地的宮人，康平也跪在那裏。
喬嫵走過去，在如同見了親人般的康平跟前蹲下，朝裏麵努努嘴：“什麼情況？”
康平直起腰湊過去，個頭太高的喬嫵努力低頭。
康平在郡主耳邊低聲：“剛剛永春宮貴妃娘娘來，不知跟陛下說了什麼，陛下龍顏大怒。”
喬嫵點點頭，站了起來，也沒讓人通稟，抬腳就往裏走。
“陛下，我來了，有點心沒，我好餓呀——”
殿內仍舊站著不動的元征帝抬起頭來，臉上不見絲毫身體的劇痛帶來的痛楚。
姚安看著一地的淩亂傻眼，這來不及收拾了啊！
喬嫵已經進來了，她隨意看了眼地上散落的奏摺、筆墨、碎裂的硯台等等，並無吃驚。
小心翼翼地繞過滿地的淩亂，喬嫵又喊：“陛下，有沒有點心吃，肚子餓啊。”
元征帝笑了：“喚人來收拾，給郡主拿點心。”
姚安不慌了，感謝郡主來得及時，他出去喊了人進來收拾，讓康平去拿點心。
喬嫵大咧咧地坐在羅漢床上，隨手拿過一本書，翻開。
呃，看不懂。
喬嫵想什麼，那臉上一眼就能看出來。
元征帝走過去從自己放在羅漢床的一堆書中挑出一本，遞過去。
“看這本。”
喬嫵很鬱悶，她居然也有看不懂書的一天！
元征帝在床幾另一邊坐下，說：“朕給你請個夫子。”
喬嫵翻看“畫書”，說：“暫時不用，我最近會比較忙。”
忙？
元征帝還真沒看出來喬嫵在忙什麼，但顯然喬嫵不打算繼續解釋。
宮人們的速度很快，不僅收拾乾淨了地麵，還換了地毯，禦案上該擺著的也擺好了。
這麼多宮人全部是寺人，喬嫵近日算是經常來紫穹殿了，卻很少見過宮女。
殿內又隻剩下了張弦一人，康平也提了點心和蜜水過來。
喬嫵大口吃點心，元征帝卻一掃剛才麵對喬嫵的輕鬆，親自取了一卷空白的聖旨，提筆。
喬嫵不關心元征帝要下什麼聖旨，結果對方落筆後，卻喚：“郡主，你來。”
喬嫵抬眼，莫名。
“你過來。”
嚥下嘴裏的點心，喝了清水漱口，喬嫵起身過去。
元征帝指指聖旨，口吻平靜地說：
“這是朕留給你的，待朕殯天，新帝繼位，若新帝忌憚你一家，你可拿著這道聖旨清君側。”
姚安跪下了。
喬嫵瀏覽了這份她依舊不大看得懂的聖旨，問了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那陛下您打算把皇位傳給誰？”
元征帝捲起這道聖旨，遞給喬嫵：“無論是誰，都不是朕屬意之人。”
喬嫵卻沒接，說：“陛下您先幫我收著吧。”
想到冠陽侯一家現在還住在衛國公府，元征帝收回聖旨，道：“好，朕先幫你收著。”
“陛下，晚上我能吃禦膳嗎？”
元征帝笑了：“可。”
在宮中一直留到吃了晚飯，喬嫵才心滿意足地出宮去了。
待喬嫵出宮後，元征帝又寫了一道聖旨交給姚安，說：“朕走後，你當眾宣讀這道聖旨。”
姚安流著淚點頭，收了聖旨。
自己的身體不知還能撐多久，元征帝原本已打算立儲了，但他現在改了主意。
而原本他打算儘可能去照拂的人，他也不打算在他走後繼續照拂下去。
讓有的人回到她原來的位置去吧。
嚴貴妃回到永春宮後害怕不已，生怕紫穹殿隨後就有一道聖旨下來處置她與女兒。
等到入夜宮門都下鑰了，她害怕的事情也未發生，嚴貴妃這才稍稍鬆了口氣。
錢嬤嬤也才放下心來，說：“娘子，奴婢瞧著陛下對灼華郡主的心思怕沒那麼簡單。
陸家大郎的事娘子您不能再插手了。”
嚴貴妃點了點頭，卻是忍不住說：“陛下的龍體還能撐多久？陛下還能收了灼華郡主入宮不成？”
錢嬤嬤沉聲說：“怕就怕陛下臨了一不做二不休封了灼華郡主為後。
屆時陛下一走，灼華郡主就是太後了……”
嚴貴妃的心裏一緊，抬頭看去：“灼華郡主怎可能願意！”
錢嬤嬤：“有了太後的身份，以灼華郡主和冠陽侯一家的囂張，就是太皇太後都壓不住。
灼華郡主要當真做什麼，又沒人能壓得住她……”
嚴貴妃捏緊了手中的帕子。
錢嬤嬤：“娘子，您現在什麼都不要做了，隻要您一直是貴妃，您與大公主就是安全的。”
嚴貴妃點了點頭，今日是她糊塗了。
陸大夫人沒有等待她期盼的賜婚聖旨，衛國公府的賞花宴如期舉辦。
各家有意與衛國公府聯姻的夫人都帶了家中未出閣的姑娘前去。
曹嵐瑛也給光祿寺卿的夫人送了請柬。
任宣怡跟著母親來到衛國公府，格外的心虛。
在見到晉國夫人（曹嵐瑛）時，她悄悄躲到了母親的身後。
曹嵐瑛當時看到任宣怡時心裏都氣笑了，她以為這姑娘不怕呢。
任宣怡的母親原夫人此次帶女兒過來壓根兒就沒多想，自家的女兒自家清楚。
若寧王殿下的身子還妥當，他們家或許還有希望與衛國公府相看相看。
現在，不要抱這種不切實際的念頭。
曹嵐瑛帶著長女莊靜妤一道宴請前來的各家夫人與姑娘們。
在場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在京城素有才女之稱的潘侍郎家的嫡次女，潘攸宜。
前來的姑娘們認識潘攸宜的也不在少數，相比之下，莊靜妤就顯得過分安靜了些。
見到任宣怡，莊靜妤與她也如頭回見麵般隻是說了幾句客套的話。
曹嵐瑛見了任宣怡的表現還算滿意，這姑娘還算是有成算。
段氏也被曹嵐瑛邀請了來。
前幾天剛出過灼華郡主毀了大長公主府梅花林的事，前來的夫人們一個個對她都特別的有禮數。
得知灼華郡主今日進宮了，不得不說，各家前來的夫人們還是鬆了口氣的。
不過任宣怡有點失望，她還想著能見大名鼎鼎的灼華郡主一麵呢。
任宣怡對灼華郡主特別崇拜，她因為寧王表哥的關係，與樂昌郡主見過幾回。
對方的跋扈可把她氣得夠嗆，但為了家人和表哥，她隻能忍下。
任宣怡佩服灼華郡主的戰功，更佩服灼華郡主膽敢當麵不給長公主和樂昌郡主麵子的舉動。
若是她，就算她當真手握戰功，怕也是會有所顧慮，不敢的。
席間，莊於契和莊信過來了一趟，奉命露了露臉。
兩人過來說是給母親請安，其實是做什麼的眾人心知肚明。
離開前，莊於契特別在人群中找了找那位任姑娘。
看看是能有那麼大的一副膽子的姑娘，長的是什麼模樣。
不得不說，莊於契找到了那位任姑娘後隻覺得有句話特別對——人不可貌相。
心虛的任宣怡並不知道有人特別看了看她那張臉，並把她的鵪鶉樣記在了心裏。
待莊於契和莊信離開後，大部分的夫人對曹嵐瑛更加熱情了。
話裡話外都是說曹嵐瑛好福氣，有兩個如此出色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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