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嫵沒有回紫穹殿,而是去了巽熒宮青陽衛的營地。
直到該吃午膳的時候,喬嫵才從巽熒宮回來,外頭下著雪,她腦門上頂著汗。
元征帝也是剛回來,見她這樣,趕緊給她擰了一塊熱帕子。
“這下著雪,你這頂著一身的汗回來,朕知道你不怕冷,但也注意著些。”
怎麼也是剛生了孩子沒一年呢。
喬嫵:“知道了,下次我等汗落了再回來。”
在小事上,喬嫵通常不會跟元征帝爭執的,沒必要不是。
等喬嫵收拾完,午膳也擺上桌了,有一盆熱騰騰的燉羊肉。
沒有娃在一旁搗亂,也沒讓人在一旁伺候,喬嫵把她去明溪宮的事跟元征帝說了。
“我給她們五天的時間考慮,她們母女兩個人自己商量吧。”
說完了這個過程,喬嫵說出自己的觀點。
“要我看,公主嫁出去還有自己的公主府,和駙馬兩個人還分居兩地本身就很奇葩。
當然,我尊重現有世界的這個慣例習俗,不是讓你廢止。
單純拿惠寧來說,我覺得惠寧就以普通女孩子的身份嫁給曹尚寬。
她不是公主,曹尚寬也不是什麼郡王世子,他們就是一對尋常的小夫妻,這就挺好的。
惠寧放棄封地,那嫁妝裡就多給她放些金銀;她沒有公主府,那就多給她陪嫁幾套房子、鋪子。
至於秦貴妃……在宮裏做貴妃有什麼意思,宮外是什麼樣子她恐怕都忘了吧。
當然,這是我自己的想法。
秦貴妃和惠寧肯不肯放棄一些換來另一些,那得她們自己選擇,我不給意見。”
元征帝卻並不看好。
“不是誰都像你這樣豁達,不在乎那些身外的東西。”
喬嫵:“那不一定,或許惠寧和秦貴妃就肯放棄呢。
我也不是不在乎身外的東西,那得具體看什麼,你讓我放棄美食,那肯定不行。”
元征帝被逗笑了。
元征帝不認為秦貴妃和惠寧會放棄,或許惠寧小女兒家能做到,秦貴妃卻不可能。
不過他也不跟喬嫵辯駁,這沒什麼好辯駁的。
退一萬步,若她們兩人當真肯放棄,秦貴妃為了女兒的幸福甘願捨棄貴妃的尊貴,那他會賜婚。
“若她們能做到,朕也願成人之美,惠寧畢竟是朕的女兒,朕也希望她能幸福。
若惠寧當真肯放棄一切,隻留一個公主的封號,輪到殷邐,朕也好安排。”
喬嫵不好奇元征帝打算給三公主選一個怎樣的駙馬,畢竟她跟三公主不熟,自然不關心。
喬嫵:“那就等五天後吧。”
其實對元征帝來說,二公主和三公主的駙馬,他其實都不會太糾結,就是賜不賜的問題。
但若是四公主玉珠兒……
元征帝這個老父親完全不能想他的寶貝女兒日後出嫁的事。
反正他的寶貝女兒必須得有公主府,婚後,駙馬也隻能住在公主府。
若駙馬不聽話,敢惹他女兒不高興,他就給女兒換一個聽話的!
還好喬嫵不知道元征帝心中所想,不然一定會翻一個大大的白眼。
喬嫵給了秦貴妃和惠寧公主五天的時間考慮,就把這件事放到了一邊。
中衛和青陽衛年底大考覈,這是喬嫵定下的規矩。
每年年底,留守在京城的中衛和青陽衛都要進行考覈,今年是青陽衛的第二次選拔。
喬山將卸任禁軍統領一職,元征帝也不打算另外提拔,喬嫵直接升任禁軍統領,左昱升任副統領。
常秋與左昱每年輪換駐守宮中,掌管中衛。
喬嫵不再著重掌管中衛,而是接管整個禁軍,兼掌管青陽衛。
元征帝可以把中衛交由常秋和左昱,但青陽衛他隻會交給喬嫵。
這些打算元征帝也隻跟喬嫵先通了個氣,等喬山回京後他才會正式宣告。
另外,元征帝也打算正式任命莊信為赤馬關大都尉。
對喬嫵來說,五天在忙碌中很快就過去了。
這期間,莊伏厚滿一歲了,衛國公府給這個長孫舉辦了一場低調的抓週宴。
太後“病著”,總不好過於高調,喬嫵自然也去了,頭一回見證了什麼叫“抓週”。
莊伏厚不負長輩期望地抓起了一把木製的步槊。
可能是經常見祖父、爹爹和叔叔舞步槊,莊伏厚對這個印象深刻。
喬嫵回來跟元征帝感慨,抓週原來是這麼個抓,元征帝又遺憾了:
“你小時候若是抓週,肯定是抓兵器一類的。”
喬嫵:“不可能,我肯定抓點心。”
元征帝:“……”
喬嫵:“我又不是真的孩子,肯定拿吃的啊!”
也是,元征帝不遺憾了,轉而問:“晚膳想吃什麼?”
“吃龍肉。”
“嗬嗬嗬……”
喬嫵這五天過得忙碌又充實,對秦貴妃和惠寧公主來說,這五天卻猶如牢獄中的囚犯。
兩人無論如何選擇,都是那般的艱難。
這五天,說快,卻是那麼多難熬;說慢,一睜眼一天就過去了,卻仍難下抉擇。
時間到了,秦貴妃早早起來,先平靜地用了朝食,在簡嬤嬤給她梳好頭後,她讓班琴去把女兒喊過來。
這幾日明溪宮內的氣氛沉悶不已。
簡嬤嬤和班琴不敢問自家娘子郡主說了什麼,以至於這幾日娘子和公主的臉上不見笑顏。
夜裏娘子也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
兩人猜到應該是和成郡王世子有關,難道說此事就是郡主都幫不上忙嗎?
過了半個時辰惠寧公主才過來,一來她就向秦貴妃道歉,她起遲了。秦
貴妃自然不會責怪女兒,這個世上,女兒是她身邊唯一最親近的人。
讓簡嬤嬤和班琴退下,秦貴妃拉著女兒坐在自己身邊,握著女兒的手一遍遍輕輕撫摸。
看著眼睛微腫,眼底有著青色的女兒,秦貴妃開口:“迤兒……”
自從殷迤被封為惠寧公主後,秦貴妃就很少會喚女兒的名字了。
她是殷迤的生母,可她的女兒隻能喊她一聲“姨”,換做宮外,就是“姨娘”。
隻有皇後,才能讓女兒喊一聲“母親”。
惠寧公主的眼淚立時就落了下來,她趴下,如兒時那般窩在秦貴妃的腿上,雙手抱住她的腰。
秦貴妃輕拍女兒,嘴裏說:“這幾日你都沒睡好吧?”
“阿孃……”
惠寧公主低聲喊出那個埋在心裏十多年的稱呼。
她這一喊,秦貴妃的眼淚也險些掉下來。
她急忙拿帕子擦掉,露出笑容,語帶欣慰地說:
“轉眼間,你就這麼大了。記得你剛出生的時候,是那般的瘦小。
寧北苦寒,即便是在列王府裡,姨也怕養不好你。
好在你自幼雖說身子骨不是太壯實,也好好長成了,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了。”
惠寧公主抬頭,眼淚滾落。
這一刻,母女連心,她聽出了阿孃話中的深意。
惠寧公主瞬間就綳不住了,嘴裏喊著“阿孃”,哭聲溢位。
她的母親,為她做出了選擇!
秦貴妃給女兒擦淚,眼裏是釋然,這幾天她想了許多許多,想了許多曾經被她刻意遺忘的事。
當初她接到聖旨,自己成為了列王的侍妾,那一刻的震驚與之後的心死。
那些被她死死壓在心底的,這幾日又被她翻出來的記憶,令她意識到,她該如何為女兒做出選擇。
“迤兒……娘這輩子不能與相愛之人白頭,娘希望,你能與心愛之人,有情人,終成眷屬。”
“阿孃……”
惠寧公主哭得泣不成聲,她用力搖頭,她不喜歡了……
她可以放棄公主的一切,但她不能自私地讓阿孃為了她,放棄現在好不容易到手的尊榮。
阿孃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秦貴妃曾有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感情。
她是家中嫡女,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情郎,兩人隻等秦貴妃及笄後正式定下婚約。
可在先帝過問秦貴妃的父親時,對方卻隱瞞了這件事。
秦貴妃的父親被先帝召見的第二天,宮中下旨,把秦貴妃指給了那時候還是列王的元征帝為侍妾。
即便已過去了十多年,秦貴妃都仍能清楚地記得在接到那道聖旨時,她的絕望與崩潰。
她想過自殺,甚至想過與情郎私奔,可那些念頭也隻是一閃而過。
她即便是死,也得到了寧北,進了列王府後再死。
她對父親失望,卻不能因此害了情郎一家。
從接到聖旨到離開京城前往寧北,前後不過半個月,她連情郎的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她不知道對方有沒有來府裡找過她,她被父親關在了房中,一步不許踏出房門。
父親還派了四五個人整日裏看著她,就怕她尋死或私逃。
母親心疼她,可母親也沒辦法,抗旨,全家都要死。
那段日子,她不知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她永遠忘不了離開京城的那天,在馬車上,她似乎聽到了那聲熟悉的“素娘”。
惠寧公主的眼淚漸漸不流了,聽著阿孃說起往昔,她心中的震驚盡數表現在臉上。
她以為阿孃的身子不好是因為寧北太冷,沒想到阿孃的身子一直不好的原因竟然是!
“娘心裏有人,陛下他,或許早就猜到了。”
所以她生下女兒後,陛下再未讓她侍過寢,更再未進過她的臥房。
每次來她這裏,陛下隻是看看女兒。
但因為女兒實在是害怕過於高壯的陛下,陛下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阿孃,那……”
惠寧公主想問阿孃,那個男子呢?
秦貴妃沒有回答,隻說:“娘心裏有別人,你父皇知道,卻從未問罪。
娘怕他,你也怕他,你父皇就甚少出現在我們母女麵前。
你父皇其實是個很好的人,娘能在列王府堅持下來,能在宮中一步步走過來;
你出生後能平平安安長大,能不被人欺負傷害,不是因為娘不惹事,也不是因為娘不受寵。
別人要害你,不會因為你懂事,你不受寵就不會出手。
是因為你父皇護著咱們,咱們娘倆才能好好地活到今天。
你父皇不喜歡後宮的女人,但他也不允許有人禍亂後宮。
德妃、淑妃她們活著的時候在宮中再跋扈,也不敢隨便對其他嬪妃動手。
她們最多就是對娘冷言冷語幾句,別的卻是不敢做的。”
惠寧公主用力點頭,她知道的。
原來的(列)王妃,後來的薑皇後並不是個心慈的人,她很怕那個女人。
簡嬤嬤說以前在列王府時,父皇曾有幾次不留情麵地狠狠處置過欺辱妾室的薑王妃。
所以薑王妃哪怕恨死了別的女人,也不敢再動手。
後來薑王妃成了薑皇後,罰娘她們這些妃嬪抄經、跪省。
父皇隨後就奪了薑皇後的宮權和鳳印,薑皇後因此受了驚嚇,沒兩年就病亡了。
惠寧對幼時少有的記憶中,皇後陰鬱的臉始終都深刻無比。
秦貴妃摟著女兒說:“陛下與灼華郡主纔是天生的一對。
你父皇這般的男子,也隻有灼華郡主這樣風姿的女子才能站在他的身邊。
郡主說隻要你我願意放下那些身外之物,她就一定能說服陛下為你賜婚,娘相信郡主。”
“阿孃!”
輕輕捂住女兒的嘴,秦貴妃神情堅定地說:
“迤兒,若能重回過去,娘一定早早就與‘他’定下婚約,再不與他分開。
娘這輩子的遺憾,不願你再承受一回。不過是貴妃的地位,丟了又能如何?
娘曾以為這輩子註定要孤單單地老死在宮中,最多就是盼著你出嫁後,能得聖恩隨你住在公主府。
可娘是貴妃,即便能隨你出宮,也無法輕易外出,可若娘不再是貴妃呢?
娘僅有的一次離京就是去未知的寧北,從寧北返回京城,娘也未有機會得見馬車外的景色。
娘想去新南看看,或許還有機會去別的地方?”
想到這種可能,秦貴妃的眼裏都帶了嚮往。
惠寧公主的眼淚再次滾落,眼裏卻同樣有了期待。
她拉下秦貴妃的手,笑著說:“阿孃,到時候我和您一道去。
新南離京城那麼遠,別人都不認識我們,我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秦貴妃眼中帶淚地笑道:“對!我們想去哪裏就去哪裏!”
或許,她會有勇氣去打聽那人的訊息;或許,在她死之前,她還能悄悄去看看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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