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華郡主大敗南苗的捷報，一時間壓過了京城那幾家被陛下秋後算賬的事情。
南苗人去歲還在京城作亂，如今不僅被灼華郡主帶兵狠揍了一頓不說，聽說南苗的聖蠱王也被灼華郡主殺了。
南苗人日後別想再利用蠱蟲來四處作亂。
而相比於京城百姓對灼華郡主大敗南苗的津津樂道，朝中卻因另一件事而嘩然。
蜀南大都尉章鵬程父子三人被灼華郡主斬首示眾，罪名為勾結南苗謀害陛下。
朝堂上都是一群人精，前有被更名為董琿的安郡王被抓，後灼華郡主就去了南苗。
這纔多久，章鵬程父子就被灼華郡主砍了。
這般想來，灼華郡主此去南苗，真正的意圖該不會是劍指章鵬程這個蜀南大都尉吧！
若章鵬程父子的罪名屬實，那陛下中“盤絲”蠱毒一事的真相，細思極恐啊！
難怪以陛下兀人血脈的勇猛，會在南苗莫名受了重傷。
若不是有人裏應外合，誰能輕易重傷了陛下，給南苗聖女下蠱以可乘之機！
沒有一個人敢為章家求情，朝臣們紛紛要求嚴查章鵬程父子謀逆一事。
緊接著，在大朝會上，元征帝接連下了數道聖旨。
成郡王前往蜀南，暫時接管蜀南駐軍；
簡毅伯莊信前往赤馬關練兵；
翰林院新科狀元司馬霄入職禮部；
榜眼歐陽申申隨莊信前往赤馬關；探花郎孟修能隨成郡王前往蜀南，施行教化。
這一屆留在京城的新進進士，元征帝一股腦地派出去二十多人。
趙梧雲的堂弟趙梧重也被元征帝調去了禮部。
隨後，元征帝又下旨，他將於半月後啟程前往江南。朝會結束，元征帝回到紫瓊殿又派姚安去了趟後宮。
寶林楊欣玉、禦女朱有容有違宮規，降為末等綵女，與同樣有違宮規的陳素衣一道遷去步興宮後殿。
遷去步興宮實則就是被打入了冷宮。
楊欣玉、朱有容和陳素衣完全不明白，為何好端端的她們就遭到瞭如此的懲處。
她們本就不曾成寵，被陛下視若無物。有違宮規，她們又哪來的機會去違反宮規。
但不管她們如何喊冤，秦貴妃派來的大力黃門和嬤嬤還是把三個哭得儀態全無的女人拖去了步興宮。
一時間，後宮的女人們各個噤若寒蟬，瑟瑟發抖，生怕下一個被打入冷宮的就是她們。
陳素衣進宮前就得了陛下的厭棄，此事秦貴妃是心中有數的。
陳素衣被貶去冷宮不意外，但楊欣玉和朱有容又是因何故？
秦貴妃當然心知杜明，陛下都不入後宮，又如何會在意後宮的女人是否違反宮規。
再違反，這些女人還能跑去紫宆殿撒野不成？
陛下與其是懲治楊欣玉和朱有容本人，不如說是她們兩人身後的母家。
秦貴妃不關注朝堂上的事情，但宗親命婦進宮拜見她，或多或少會說些宮外的事情。
得知簡毅伯被陛下派去了赤馬關練兵，秦貴妃的心情不由的微妙。
楊欣玉可是赤馬關大都尉之女。
再聯想到陛下要去江南，據說灼華郡主也打算直接從蜀南去江南。
朱有容的父親是鹽使司轉運使，就在江南……秦貴妃覺得自己真相了。
班琴從外麵進來，說：“娘子，扶憂縣主身邊的宮女求見娘子，說扶憂縣主病得厲害，需得請太醫。”
秦貴妃從自己的思緒中回神，不冷不淡地說：“她這病的也久了些。”
簡嬤嬤在一旁道：“她能不病嗎？陛下剛摘了她爹的烏紗帽。”
元征帝前陣子性情大變時，尋了個由頭罷了左敏的官職，還打了他四十板子，左敏的腿癱了。
訊息傳到後宮，原本進宮後就三天兩頭不舒坦的左夕瑤徹底病了。
左家已經倒了，秦貴妃現在對左夕瑤更多的是無視。她的態度擺出來，宮中最不缺的就是踩低捧高之人。
都不用秦貴妃出手，左夕瑤這位空有縣主封號的人受到的磋磨隻多不少。
三公主和三皇子都被禁足了，陛下性情不定，秦貴妃也無心去管左夕瑤的死活，她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女兒的身上。
秦貴妃讓班琴親自去禦醫堂請太醫過來，至於禦醫堂的太醫誰願意過來，就不是她關心的了。
禦書房，元征帝在和賀首輔茗茶手談。
前段時間易暴易怒，陰晴不定的陛下終於“龍體康復”，朝臣們無不“喜極而泣”。
但許多經常要麵聖的大臣還是發現了，陛下的性情與以往相比有了一些明顯的變化。
陛下的蠱毒被解之前，賀首輔總覺得陛下對朝政是心灰意冷的倦怠；
後來陛下的蠱毒解了，身邊又多了一位灼華郡主，陛下對朝政可謂是積極理政。
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多了許多少年郎纔有的熱忱與激情。
賀首輔猜測，這或許有男女情愛滋潤的原因在裏頭？
而這回陛下突然兩次罷朝，性情大變，賀首輔也不是不擔憂的。
便是他自己，都盼著灼華郡主能趕緊回京，好在後來陛下又收斂了起來，彷彿那陣子的易暴易怒是錯覺。
可性情恢復的陛下，卻讓賀首輔在陛下的身上察覺到了以前不曾有過的某種深沉。
彷彿陛下整個人都沉澱了下來，龍威更甚，不怒自威。
曾有過的那種少年郎的熱忱不見蹤跡，取而代之的是彷彿歷經滄桑又釋然後的性情升華。
賀首輔不想說，他現在都不敢直視陛下。
總覺得陛下的那雙眼能看進他人的內心深處，令人無所遁形，那雙眼底的深沉會把人的心魂絞碎。
元征帝此去江南，並不打算帶多少大臣。
朝中之事有內閣處理，重要的奏摺派快馬送至禦駕即可，這也是元征帝召賀首輔過來下棋的緣由。
君臣二人一邊手談一邊商談國事，在外人看來是君臣相宜的美談，隻有賀首輔心知自己內心的壓力。
元征帝現在的不怒自威不僅體現在他的氣勢上，也體現在他的言行中。
等到要談的國事終於談的差不多了，心緒不定的賀首輔也顯見地輸了這盤棋。
元征帝卻話頭一轉，說：“朕欲放無子的宮妃出宮歸家，不知首輔以為如何？”
賀首輔心裏咯噔一聲，摸不準陛下的用意，賀家可是有一位寶林在後宮呢。
元征帝吃掉賀首輔的幾顆白子放入棋盒，又道：
“朕已有郡主在側，後宮女子與其留她們在宮中虛度年華，不若放她們歸家，正經尋一門親事。”
賀首輔的心劇烈跳動，陛下竟然沒有避諱地說出了與灼華郡主的關係！
他可以肯定的是陛下絕不是因為信任他，纔在他麵前毫不避諱！
賀首輔嚥了下嗓子，鎮定地開口：
“陛下乃仁君，郡主之姿舉世無雙，除了陛下，世間男兒，臣不認為有誰配得上郡主。陛下與郡主實乃天作之合。”
元征帝嗬嗬笑了，顯然對於賀首輔的恭維極為的受用。
賀首輔的裏衣都被冷汗浸濕了，他甚至有種錯覺，若他剛剛對陛下的那番話表現得大驚小怪，定會惹陛下不悅！
大獲全勝，元征帝不再看棋盤，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說：“既然首輔也認同，那內閣就上一道摺子吧。”
“……老臣遵旨。”
猶豫了片刻，賀首輔還是問：“不知陛下打算何時側立灼華郡主為後？”
元征帝放下空了的茶盞，姚安躬身上前斟滿，又立刻退到一邊。
元征帝一邊收拾棋盤，一邊滿是無奈的寵溺口吻說：
“她不樂意住在後宮，說不自在，朕勉強不了她。等她何時願意了，朕再下旨。
選秀一事，朕已退過一步，日後，朝堂上就莫再拿此等小事來商議了。”
“臣，明白。”
若是以前，賀首輔或許還會勸說一番，現在，他隻能說“明白”。
“朕也乏了，首輔回去寫摺子吧。”
賀首輔立刻起身行禮：“陛下龍體為重，老臣告退。”
內心震蕩的賀首輔強撐鎮定地走了，元征帝也不收拾棋盤了。
姚安上前收拾棋盤，大膽地說：“陛下，奴婢見賀首輔剛才似是嚇著了。”
元征帝淡淡道：“他不過是沒想到朕會言明郡主就是朕內定的皇後。”
不然他也不會送族中女子入宮了。
“陛下您不下旨，那些人指不定還以為陛下您是忌憚郡主呢。”
元征帝倒不見動怒，反而笑了笑。
內閣，或者說賀首輔的動作很快，第二天，內閣就上了一道為後宮女子“鳴不平”的摺子。
陛下選秀，卻又不去後宮，那些女子都是身家清白的姑娘，如此凋零實在令人痛心。
陛下乃仁君，若實在不喜歡，不如放其歸家再嫁。
元征帝硃筆寫了一個“準”字。
賀首輔的族侄孫女就在後宮，內閣上了這麼一道摺子，難道說是賀首輔在為自己的侄孫女出頭？
眾人的心情微妙，幾家後悔送自家姑娘進宮選秀的卻是高興不已。
怎麼也是親骨肉，做不到眼睜睜看著家中的姑娘在後宮一輩子不見天顏的熬著。
元征帝準了內閣的這份摺子，很快，聖旨就下達到了後宮。
秦貴妃帶著諸位宮妃接旨，聽到自己可以出宮歸家，有人歡喜有人哭，有人失落有人笑。
除了已被貶去冷宮的，上次選秀入宮的女子都可以出宮。
元征帝原有的宮妃，沒有子嗣的也可以要求出宮，元征帝會給她們每人一筆豐厚的銀子。
隻不過後宮的舊人願意出宮的不多，她們的年齡大了，出宮就算能回孃家，也是寄人籬下。
宮中再寂寞，至少吃穿用度不愁，秦貴妃也不是苛刻之人，隻要能耐得住寂寞，日子還是好過的。
哪怕是因為三公主被禁足而惶惶不安的江妃，也沒想過出宮。
元征帝要求在他去江南前處理完此事，秦貴妃收到旨意後派內侍省和六尚出麵。
不過五日，後宮除了步興宮外，就再也見不到任何一位去歲選秀入宮的女人了。
從去歲選秀入宮，到今朝離宮，不到一年的時間，卻彷彿過了一生那麼久。
轉身看向宮門，所有人都淚沾衣襟，真的就跟一場噩夢似的。
入宮、爭寵、上位……當初心有多大,現在就有多淒涼。
她們都是家中嬌寵大的嫡女，是自幼琴棋書畫細心栽培的貴女。
這一遭進宮再出宮，哪怕她們仍是完璧，哪怕她們見到陛下的次數屈指可數，她們又能再嫁到什麼好人家？
黃粱一夢，夢醒了，隻餘下慘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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