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同南巡------------------------------------------,江寧行館便忙碌起來。,自有宮裡的嬤嬤教導規矩禮儀。,隻是如今身份不同,行館的侍衛每隔兩日便來問詢,送些衣料吃食,說是皇上賞賜。“我又不缺這些。”小燕子看著桌上精緻的點心錦緞,托著腮歎氣,“還不如折成銀子呢,還能給哥買副好弓箭。”,聞言頭也不抬:“皇上賞的,是恩典,不可妄言。”“知道啦。”小燕子蹦跳著過去,幫他遞簸箕,“哥,你說紫薇在行館裡,會不會悶得慌?那些嬤嬤凶不凶?”,直起身看她:“燕子,紫薇姑娘如今是皇女,學規矩是應當的。你若有心,不如想想如何與她相處——她入宮後,你二人身份天差地彆,再不能像從前那般隨意了。”:“我纔不管什麼身份!紫薇是我妹妹,永遠都是!”,院門被敲響。,是個麵生的太監,後頭還跟著兩個小宮女,捧著幾個錦盒。“小燕子姑娘,皇上有請。”太監笑吟吟的,態度恭敬。:“皇上找我?”“是,請姑娘隨咱家走一趟。”,江南伊微微頷首,目光裡有些擔憂,卻隻道:“去吧,說話謹慎些。”“哎!”
小燕子跟著太監出了巷子,一路往行館去。路上她心裡直打鼓,皇上突然召見,莫不是反悔了,又要她進宮當格格?
行館深處一處臨水暖閣,皇上正憑欄看湖,紫薇陪侍在側,已換了身淡粉色旗裝,梳著兩把頭,比初見時更多了幾分貴氣。
“民女小燕子,參見皇上。”小燕子規規矩矩跪下,心裡卻琢磨著,若皇上真要她進宮,她該怎麼拒絕纔不惹龍顏大怒。
“平身。”皇上轉身,神色和煦,“不必拘禮。賜座。”
小燕子小心翼翼坐了半邊椅子,偷眼去看紫薇。紫薇朝她微微一笑,眼神安撫。
“小燕子,”皇上在對麵坐下,內侍奉上茶點,“這兩日住得可習慣?”
“習慣習慣!”小燕子忙道,“皇上賞的東西都很好,就是太貴重了,我跟我哥用著可惜……”
皇上輕笑:“給你,便用著。你與紫薇結拜,便是朕的義女,受些賞賜,理所應當。”
小燕子心道不好,這是又要提進宮的事了?她正想開口,卻聽皇上話鋒一轉:
“朕南巡尚有月餘行程,不日便要啟程往蘇州。”
皇上端起茶盞,目光落在小燕子臉上,“朕想著,你與紫薇姐妹情深,她獨自一人難免孤單。你可願一同南巡,路上與紫薇作伴?”
小燕子愣住了。
不是要她進宮,是邀她南巡?陪紫薇?
“我……我也能去?”她睜大眼,又驚又喜。
“自然。”皇上含笑,“你既不願長居宮中,隨朕南巡一程,見識見識江南風光,倒也無妨。路上有紫薇與你說話,朕也放心些。”
小燕子心臟砰砰直跳。南巡啊,跟著皇上,那得見多大世麵!蘇州、杭州,那些隻在說書先生嘴裡聽過的地方,她都能親眼去看看!
“我願意!”她脫口而出,又想起什麼,小心問,“那……我能帶我哥去嗎?他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皇上失笑:“你倒唸著你兄長。隻是南巡隨行人員皆有定數,不好隨意增添。”見小燕子瞬間垮下臉,他又道,“不過你若掛念,朕可著人照應他,保他在江寧衣食無憂。如何?”
小燕子想想也是,南巡隊伍哪是她能隨便塞人的。皇上肯照顧她哥,已是天大的恩典了。
“謝皇上!”她起身就要跪,皇上擺手攔了。
“既答應了,便回去準備準備。三日後啟程。一路上自有嬤嬤教導你些簡單規矩,大麵上不錯便是。”皇上說著,看向紫薇,“紫薇,你與小燕子說說話,朕去前頭議事。”
“是,皇阿瑪。”紫薇起身相送。
待皇上離去,暖閣裡隻剩姐妹二人。小燕子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拉住紫薇的手:“紫薇!我們要一起去南巡啦!”
紫薇也眉眼含笑,柔聲道:“方纔皇阿瑪同我說時,我便想著,若姐姐能一起去,該多好。冇想到皇阿瑪真的答應了。”
“皇上真是個好人!”小燕子樂得在暖閣裡轉了個圈,又想起什麼,湊近小聲問,“那些嬤嬤凶不凶?冇為難你吧?”
“嬤嬤們都很儘心。”紫薇拉她坐下,親自倒了杯茶遞過去,“隻是規矩多,一時記不全。不過有姐姐在,我便不怕了。”
“放心!”小燕子拍胸脯,“有我在,誰也不敢欺負你!對了,”她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剛路過劉記買的桂花糕,還熱乎呢,你嚐嚐!”
紫薇接過,咬了一小口,甜香在口中化開。她看著小燕子亮晶晶的眼,心裡那點對未知前路的惶惑,似乎也淡了些。
“姐姐,”她輕聲說,“能遇見你,真好。”
“那當然!”小燕子得意地皺皺鼻子,又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我聽說蘇州的絲綢可好了,杭州的西湖醋魚是一絕!等到了地方,咱們偷偷溜出去玩兒!”
紫薇忍俊不禁:“姐姐,咱們是隨駕南巡,哪能隨便溜出去?”
“哎呀,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姐妹倆湊在一處嘰嘰喳喳,暖閣裡滿是笑語。
小燕子揣著滿心興奮回到小院,一進門便喊:“哥!哥!我要去南巡啦!”
江南伊從屋裡出來,手裡還拿著未編完的竹簍:“南巡?”
“嗯!”小燕子連比帶劃,將皇上召見的事說了,“皇上讓我陪紫薇一起去,路上有個伴!哥,皇上還說了,會讓人照應你,你不用操心!”
江南伊沉默地聽著,待她說完,才問:“要去多久?”
“大概一個多月?皇上說南巡還有月餘行程,三日後就出發!”小燕子眉飛色舞,“哥,蘇州杭州哎!我長這麼大,最遠就去過城外的土地廟!這回可要開眼界了!”
江南伊看著她雀躍的模樣,到嘴邊的話又嚥了回去。他將竹簍放下,轉身往灶房走:“晚上想吃什麼?給你做點好的。”
“什麼都行!”小燕子跟在他身後,還在喋喋不休,“哥,你說我要帶些什麼?衣服帶兩身就夠了,路上肯定有得買。對了,得帶上你給我的那瓶金瘡藥,還有驅蚊的香包……”
江南伊默默生火,淘米,切菜。小燕子繞著他轉,說了一堆,見他始終不言語,終於覺出不對。
“哥?”她蹭到江南伊身邊,歪頭看他,“你不高興?”
江南伊動作一頓,搖搖頭:“冇有。你能去見世麵,哥替你高興。”
“騙人。”小燕子撇撇嘴,“你明明就不高興。是不是捨不得我?”
江南伊冇說話,隻將切好的菜下鍋,刺啦一聲,油煙氣騰起。
小燕子拽他袖子:“哥,我就去一個多月,很快就回來了!而且皇上說了,會讓人照應你,你不用怕冇人說話。
我每天都給你寫信,到了好玩的地方,給你帶特產回來!”
江南伊蓋上鍋蓋,轉身看她。妹妹仰著臉,眼睛亮亮的,滿是期待和歡喜。他抬手,想像往常那樣揉揉她的發,手到半空,又收了回來。
“外頭不比家裡,凡事小心。”他聲音有些啞,“皇上雖仁慈,但天威難測,你說話行事,多思量。
紫薇姑娘是皇女,你與她相處,要有分寸,莫要給她添麻煩。”
“知道啦知道啦。”小燕子連連點頭,“哥,你越來越囉嗦了,跟個小老頭似的。”
江南伊笑了笑,那笑卻未達眼底:“去收拾東西吧。我給你烙些餅帶著,路上吃。”
“哥最好了!”
小燕子蹦跳著回屋,江南伊卻立在灶前,看著鍋裡翻滾的菜,久久未動。
三日後便要走了。
小燕子,終於要飛出這個小院,飛向更廣闊的天地。
他該為她高興的。
可心裡那處,空落落的,像被人剜去了一塊。
當夜,小燕子翻箱倒櫃收拾行李。其實也冇多少東西,幾身換洗衣裳,江南伊給的金瘡藥、驅蚊包,還有那枚刻著“蕭”字的玉佩——她猶豫再三,還是貼身戴了。
收拾妥當,她趴在窗邊看月亮。江南伊在院裡劈柴,一下一下,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哥。”她忽然喚道。
“嗯?”
“我會想你的。”
劈柴聲停了。許久,江南伊的聲音傳來:“嗯。”
“哥,等我回來,給你講外頭的故事。聽說蘇州的園林可漂亮了,杭州的西湖比咱這秦淮河還大!還有好多好吃的,我都給你帶回來!”
“好。”
“哥,我不在,你按時吃飯,彆老啃冷饅頭。天冷了記得添衣,你那件棉襖袖口都磨薄了,等我回來給你做新的!”
“嗯。”
“哥……”
“小燕子。”江南伊打斷她,放下斧頭,走到窗下。月光照著他清俊的側臉,眼底情緒翻湧,最終化作一聲輕歎,“出去後,照顧好自己。若……若受了委屈,就回來。哥在這兒。”
小燕子鼻子一酸,重重點頭:“我知道!我纔不會受委屈呢!我可是小燕子,到哪兒都能飛!”
江南伊看著她強作歡顏的模樣,終是伸出手,輕輕揉了揉她的發:“睡吧。明日還要去跟柳青柳紅他們道彆。”
次日,小燕子將要去南巡的訊息告訴了巷子裡的街坊。
柳大娘拉著她的手直抹淚:“燕子啊,出息了,都能跟著皇上出遠門了!路上當心,早點回來!”
柳青、柳紅是跟她一起長大的玩伴,一個塞給她一包炒瓜子,一個塞給她一雙新納的鞋墊。
“小燕子,聽說蘇州的姑娘可水靈了,你可彆被比下去!”柳青笑嘻嘻道。
“去你的!”小燕子踹他一腳,又抱了抱柳紅,“柳紅,幫我照應著我哥,他那人悶,我不在,他肯定更不愛說話。”
“放心吧小燕子。”柳紅紅著眼圈點頭。
一一道彆,回到小院時,天已擦黑。
江南伊做了滿滿一桌菜,都是小燕子愛吃的。兄妹倆對坐吃飯,誰也不說話。小燕子拚命往嘴裡扒飯,怕一開口,眼淚就要掉下來。
吃完飯,江南伊將一個包袱遞給她:“裡頭是些乾糧、碎銀子,還有我做的幾個香包,路上防蚊蟲。
銀子省著點花,但該用時彆省著。衣裳若不夠,路上買兩身好的,彆穿得太寒酸,給紫薇姑娘丟臉。”
小燕子接過包袱,沉甸甸的。她知道,這裡頭裝的不僅是東西,是哥哥所有的牽掛。
“哥,”她聲音悶悶的,“我走了,你一個人……好好的。”
“嗯。”江南伊看著她,忽然道,“燕子,無論走到哪兒,遇見什麼人,記得你是江家的女兒,是我江南伊的妹妹。這兒永遠是你的家。”
小燕子重重點頭,眼淚終於掉下來。
江南伊抬手,替她擦去淚,動作很輕:“彆哭。出去是見世麵,是好事。哥等你回來,聽你講外頭的故事。”
“嗯!”小燕子用力抹了把臉,擠出個笑,“哥,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一車好吃的!”
“好。”
那一夜,小燕子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想起爹孃,想起哥哥,想起巷子裡的桂花香,想起秦淮河的槳聲。
也想起福爾泰說“若有為難之事,可來尋我”時的眼神。
想起紫薇溫柔的笑。
想起皇上威嚴卻慈和的臉。
未來像一幅緩緩展開的畫卷,有忐忑,有期待,有離彆的酸楚,也有遠行的憧憬。
最後,她在朦朧睡意裡想:不管前路如何,她小燕子,都要飛得高高的,看得遠遠的。
為了哥哥,為了紫薇,也為了自己。
三日後,清晨。
行館外車馬齊備,旌旗招展。禦駕南巡,儀仗煊赫。
小燕子揹著包袱,一步三回頭地走。江南伊送她到巷口,便不再往前。
“哥,我走了!”小燕子朝他揮手。
江南伊立在晨光裡,微微頷首。
小燕子咬咬牙,轉身,朝著行館方向跑去。鵝黃色的身影在長街儘頭越來越小,最終看不見了。
江南伊仍立在原地,許久,緩緩抬手,按住心口。
那裡空了一塊,呼呼地漏著風。
“公子。”身側忽然傳來溫潤嗓音。
江南伊回身,見一青衣公子立在幾步外,眉目俊雅,氣質溫文,正是慕雲舟。
“慕公子?”江南伊認得他,前幾日這人與福家兄弟一同來過巷子,說是尋小燕子道謝,實則目光總在妹妹身上流連。
“江兄。”慕雲舟拱手,笑意溫和,“在下也要隨駕南巡,特來與江兄道彆。燕子姑娘天真爛漫,此去有在下與爾泰照應,江兄不必憂心。”
江南伊看著他溫文的笑臉,心裡那點不安卻更深了。他沉默片刻,隻道:“有勞。”
“應當的。”慕雲舟又是一禮,轉身離去。
走出一段,他回頭望去。巷口那清瘦身影仍立在晨光裡,像一棵沉默的樹。
慕雲舟唇角微勾,眼底卻冇什麼笑意。
小燕子,小燕子。
我,等你很久了。
行館前,小燕子與紫薇彙合。紫薇已換了身出行裝束,藕荷色旗裝,外罩鬥篷,清麗秀雅。
小燕子則還是那身鵝黃衣衫,隻是換了雙新鞋,頭髮梳得整齊,鬢邊簪了朵絨花,瞧著精神又俏皮。
“姐姐。”紫薇迎上來,握住她的手。
“紫薇!”小燕子上下看她,“你這身真好看!”
姐妹倆正說著,福爾泰與爾康並肩走來。二人皆是一身侍衛服色,腰佩長劍,英氣逼人。
“夏姑娘,小燕子姑娘。”爾康含笑招呼。
“福大人,福公子。”紫薇斂衽回禮。
小燕子則大大咧咧揮揮手:“福公子!爾康大哥!”
福爾泰看著她明媚的笑臉,目光柔和:“馬車已備好,兩位姑娘請。”
“皇上呢?”小燕子伸脖子張望。
“聖駕已先行,我等隨扈在後。”爾康解釋,又對紫薇道,“皇上特意吩咐,夏姑娘與小燕子姑娘同乘一車,路上也好說話。”
“皇阿瑪費心了。”紫薇輕聲。
小燕子拉著紫薇上了馬車,又掀開車簾朝福爾泰招手:“福公子,路上你騎馬嗎?”
“是。”福爾泰策馬行在車旁,隔著車窗看她,“姑娘有事?”
“冇事,就問一句!”小燕子咧嘴笑,又縮回車裡。
車簾落下,馬蹄聲起。南巡隊伍緩緩駛出江寧城。
馬車內,小燕子趴在窗邊,看著熟悉的街景一點點後退,看著秦淮河漸漸遠去,看著城門在視線裡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她忽然有些鼻酸。
“姐姐?”紫薇輕聲喚。
小燕子回過頭,朝她笑了笑:“冇事,就是有點想我哥了。”
紫薇握住她的手:“等南巡迴程,我們還能再回來。”
“嗯!”小燕子重重點頭,又振作精神,“紫薇,咱們這一路,可得好好玩!”
車外,福爾泰策馬緩行,目光不時掠過晃動的車簾。
慕雲舟從後頭跟上來,與他並肩而行,含笑問道:“爾泰兄今日似乎心情頗佳?”
福爾泰神色淡淡:“雲舟兄說笑了。”
慕雲舟看向馬車,溫聲道:“有小燕子姑娘同行,這一路想必不會無趣。她那般性子,倒給這沉悶行程添了不少生氣。”
福爾泰握韁的手微微收緊,隻道:“聖駕在前,謹言慎行。”
馬蹄嘚嘚,車輪滾滾。
前路尚遠,山水迢迢。
馬車裡,小燕子已從離愁中緩過來,正興致勃勃地與紫薇說著江寧的趣事。
車外,兩個男子各懷心思,目光卻都不約而同,落在那輛載著鵝黃身影的馬車上。
秋光正好,南巡路長。
而那隻誤入紅塵的小燕子,終於要展開翅膀,飛向更廣闊的天地,也飛進某些人,精心編織的網裡。
隻是此刻,她還不知。
她隻知,前路有姐妹,有風景,有無限可能。
這便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