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還在想白日裡那位姑娘?------------------------------------------,一條窄巷深處。,是個小小的院落。院角有口老井,井邊一株桂樹開得正盛,甜香漫了滿院。三間瓦房雖舊,卻收拾得乾淨利落。“小燕子回來啦?”,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一身粗布短打,腰間繫著圍裙,手裡還拿著鍋鏟。,此刻臉上帶著溫厚的笑,額角有層薄汗。“小方糖!”小燕子蹦跳著進門,鵝黃裙襬在暮色裡劃出輕快的弧線,“做什麼好吃的?我老遠就聞見香啦!”——被喚作“小方糖”的青年無奈地笑:“說了多少回,彆在外頭喊這小名。”語氣裡卻滿是縱容。“這兒又冇外人!”小燕子湊到灶邊,伸手就要掀鍋蓋。“小心燙著。”江南伊輕拍開她的手,自己掀了蓋。熱氣蒸騰而起,是燉得爛熟的蘿蔔排骨,香氣撲鼻。,卻又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看!東街王嬸給的桂花糕,說多謝我上回幫她趕跑那幾個收保護費的混混。”,眼底掠過一絲複雜,最終化作溫和的歎息:“你又與人動手了?”“那不能叫動手!”小燕子洗淨手,幫著擺碗筷,“那是行俠仗義!王嬸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多不容易,那幾個地痞還三天兩頭去鬨,我看不過去嘛!”,江南伊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到嘴邊的叮囑又嚥了回去,隻輕聲道:“以後小心些,莫要傷著自己。”“知道啦知道啦!”小燕子拉著他坐下,“快吃飯快吃飯,餓死我啦!”。小燕子嘰嘰喳喳說著白日裡的事——如何幫西街的老伯修好了屋頂,如何從驚馬下救了糖人攤,自然,也提到了酒樓裡那幾個“京裡來的公子哥”。
“那個叫福爾泰的,瞧著倒挺正派。”她夾了塊排骨,含糊道,“還有個姓慕的,說話文縐縐的,笑起來怪好看的。”
江南伊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京裡來的人,身份不一般。小燕子,咱們尋常百姓,還是莫要與他們走得太近。”
“我曉得。”小燕子扒了口飯,“就是喝杯茶嘛!再說了,人家是皇上的侍衛,過幾日隨駕走了,誰還記得誰呀?”
她說得冇心冇肺,江南伊卻望著她鼓鼓的腮幫,心裡那點不安漸漸瀰漫開來。
飯後,小燕子搶著洗了碗。江南伊在院裡劈柴,月光清清冷冷灑下來,將他身影拉得細長。
“小方糖。”小燕子擦乾手走出來,在他身邊蹲下,托著下巴看他劈柴,“你說,我爹孃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江南伊動作一滯。
小燕子是江家夫婦十二年前在城門口撿到的。那時她不過五六歲年紀,渾身臟汙縮在牆角,懷裡緊緊抱著個小包袱。
江家夫婦心善,將人帶回家,一問三不知,隻說自己叫“小燕子”,從哪裡來、父母是誰,一概搖頭。
包袱裡除了一身換洗的舊衣,便隻有一枚玉佩。
江家夫婦無兒無女,便將小燕子當親女兒養。可惜好景不長,四年前夫婦倆相繼病逝,留下這處小院和當時才十五歲的江南伊、十三歲的小燕子。
江南伊放下斧頭,在井邊洗淨手,從懷裡取出個小布包。層層開啟,裡頭是一枚羊脂白玉佩,在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玉佩雕成如意雲紋,中間一個古體的“蕭”字。
“娘撿到你時,這玉佩就掛在你脖子上。”江南伊將玉佩遞給小燕子,“她說,這該是你親生父母留給你的信物。小燕子,你本不該姓江,你該姓蕭。”
小燕子接過玉佩,指尖輕輕摩挲那個“蕭”字。她很少拿出這玉佩看,每看一次,心裡就空落落的。
“姓蕭也好,姓江也罷,我不在乎。”她抬起頭,眼裡映著月光,“爹孃養我長大,你是我哥哥,這就夠了。
我隻是……隻是有時候會想,他們為什麼不要我了?是我做錯了什麼嗎?”
“胡說。”江南伊在她身旁坐下,聲音很輕,卻堅定,“這玉佩質地貴重,雕工精湛,絕非尋常人家能有。
你親生父母許是遇到了什麼難處,纔不得已將你托付於人。小燕子,他們定是念著你的。”
小燕子將玉佩攥在手心,溫熱的玉漸漸染上她的體溫。許久,她深吸口氣,揚起臉笑了笑:“不想了!反正我有小方糖,有這個小院,有街坊鄰居,日子過得挺好的!”
她站起身,拍拍衣襬上的灰:“我去睡啦!明日還得早起給劉掌櫃送貨呢!”
“小燕子。”江南伊喚住她。
“嗯?”
青年在月光下望著她,喉結動了動,千言萬語湧到嘴邊,最終隻化作一句:“無論何時,我都是你哥哥,是你的後盾。”
小燕子眨眨眼,忽然彎腰湊近,伸手捏了捏他的臉:“知道啦!我的好哥哥!”
她笑得冇心冇肺,轉身蹦跳著回了屋。
江南伊獨自坐在院裡,看著那扇闔上的房門,許久,輕輕歎了口氣。
掌心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著,悶悶地疼。
他是她哥哥,也隻能是哥哥。
有些心思,註定要爛在心底,永不見天日。
江寧行宮,夜已深。
福爾泰立在廊下,望著天邊一彎新月。行宮守衛森嚴,四下寂靜,隻偶爾有巡夜侍衛的腳步聲。
“還在想白日裡那位姑娘?”
身後傳來爾康的聲音。福爾泰回身,見兄長披衣走來,手裡還拿著卷文書。
“哥,還未歇息?”
“皇上明日要召見江寧百官,有些章程需再覈對。”爾康在他身側站定,打量他片刻,笑道,“自回行宮,你便心神不寧。可是為了那叫小燕子的姑娘?”
福爾泰冇有否認。
他生性內斂,喜怒甚少形於色。可今日自酒樓回來,那抹鵝黃身影便在眼前揮之不去。
她笑時的梨渦,說話時的神采,製馬時的果決——一幕幕,清晰得過分。
“她與京中閨秀,很是不同。”福爾泰緩緩道。
“何止不同。”爾康失笑,“我從未見過那般鮮活的姑娘。不過爾泰,她畢竟是民間女子,你我身份特殊,若真動了心思,還需謹慎。”
福爾泰沉默。
他何嘗不知。禦前侍衛,福家二公子,他的婚事從來不由自己做主。父親雖開明,可門第之見,終究是橫亙在前的山。
隻是心動了便是動了,又如何能輕易按下?
“我明白。”他最終隻淡淡道。
爾康拍拍他的肩,轉了話頭:“今日慕雲舟對那姑娘,似乎也頗為留意。”
福爾泰眸光微凝。
是了,席間慕雲舟看小燕子的眼神,他並非冇有察覺。那溫潤笑意底下,藏著怎樣的心思,他比誰都清楚——畢竟是從小一同長大的。
“雲舟他……”爾康欲言又止,最終搖搖頭,“罷了,許是我多心。你早些歇息,明日還要隨駕。”
兄弟二人各自回房。
福爾泰躺在榻上,卻毫無睡意。窗外月華如水,他眼前又浮現那雙亮如星辰的眼。
“小燕子……”他低低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在錦被上劃著。
不過一麵之緣,他卻已生出荒唐的念頭——
想再見她。
同一輪月下,城西小院裡,小燕子亦未睡。
她盤腿坐在榻上,玉佩在掌心握得溫熱。許久,她將玉佩仔細收回枕下的小木匣,翻身躺下。
“蕭……”她在黑暗裡睜著眼,輕聲呢喃。
這個姓氏,對她來說陌生得如同天邊的雲。她有記憶起便是江家的女兒,有慈愛的爹孃,有總讓著她的小方糖。雖然日子清苦,可心裡是滿的。
這玉佩,像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東西,提醒著她——你本不屬於這裡。
小燕子翻了個身,抱住被子。
不想了。她對自己說。不管親生父母是誰,如今她就是小燕子,江寧城裡的小燕子。明日還要送貨,還要去幫陳婆婆曬藥草,還要……
還要不要再路過那家酒樓?
她忽然想起白日裡那個叫福爾泰的人。他看她的眼神很靜,像深潭,可潭底又像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
他說話的聲音也好聽,溫溫和和的,聽著讓人心安。
“呸呸呸!”小燕子把臉埋進枕頭,“想什麼呢!人家是京裡的大人物,過幾日就走啦!”
可臉頰卻莫名有些發熱。
窗外,桂影搖曳。
江南伊立在院中,靜靜望著小燕子屋裡熄滅的燈。月光將他身影拉得很長,長到寂寞。
他知道,有些東西正在悄悄改變。那隻他護了這麼多年的小燕子,或許終要飛向更遠的天。
而他隻能站在這裡,做她永遠的回巢。
夜風起,吹落一樹桂花。
香得,有些發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