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如寒潭,將那座曾經金碧輝煌、如今隻剩死寂陰冷的柳氏城堡徹底吞噬。
沒有燈火,沒有人聲,沒有往日仆從往來的喧囂,整座城堡像一座巨大的墳墓,靜靜矗立在黑暗之中。冷風穿過空曠的長廊,捲起地上早已幹涸的暗紅血漬,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無數亡魂在低聲哭泣,又像是天地間最殘忍的悲歌,一遍遍回蕩在這空蕩蕩的絕望之地。
城堡正廳,曾經鋪著華貴地毯、擺著珍稀古董、燈火通明的家族核心之地,如今隻剩下一片狼藉與冰冷。巨大的水晶吊燈碎裂在地,牆上的名畫被撕得殘破,桌椅傾倒,骨瓷碎片散落一地,空氣中還殘留著揮之不去的血腥與腐朽氣息——那是他至親之人,一夜之間被吸幹血肉、化作人幹的味道。
柳先生就蜷縮在正廳最中央的那張家族主椅上。
這張椅子,是他父親親手挑選的,寬大厚重,象征著柳家的尊嚴與榮光。曾經,父親坐在這裏,母親依偎在旁,長輩談笑,晚輩嬉鬧,整座城堡都充滿溫暖與煙火氣。可現在,椅子冰涼刺骨,偌大的空間裏,隻剩下他一個活物,像被全世界遺棄的孤魂。
他懷裏,緊緊抱著兩幅鑲黑邊的遺像。
一張是父親,一張是母親。
玻璃相框被他用袖口一遍遍擦拭,幹淨得能映出他布滿血絲、浮腫不堪的雙眼。照片裏的父親沉穩威嚴,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母親端莊慈祥,眼神裏滿是對他的寵溺與牽掛。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美、最暖、最安心的模樣。
可如今,這兩張笑臉,成了他唯一的慰藉,也成了插在他心口最痛的刀。
他緩緩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冰冷的相框邊緣,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砸在黑色的相框上,暈開一圈圈濕痕。他不敢哭出聲,隻能死死咬住嘴唇,任由喉嚨裏發出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像一隻受了致命傷的野獸,在無人的角落,獨自舔舐著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他這一生,風光無限,手握財富,權傾一方,外人都說他是靠柳家家族才走到今天。他們說得沒錯,柳家是他的根,是他的底氣,可隻有他自己清楚,真正支撐他走過所有黑暗、所有迷茫、所有絕境的,是他的父母。
不是家族的勢力,不是龐大的財富,不是旁人的敬畏,而是父母那雙永遠向他敞開的懷抱,是那句永遠溫柔的“別怕,有我們”。
小時候,他怕黑,每晚都要鑽進父母的被窩,緊緊抱著母親的胳膊才能入睡。母親從不嫌煩,隻是輕輕拍著他的背,哼著古老的歌謠,直到他安然入夢。
少年時,他叛逆、衝動,在外麵闖了禍,被人羞辱打壓,滿身是傷地回到城堡。是父親沒有責罵,隻是默默為他處理傷口,沉聲道:“男子漢可以輸,可以痛,但不能垮。家永遠在你身後。”
青年時,他生意失敗,負債累累,一度想放棄一切,墜入黑暗。是父母變賣了自己最珍貴的首飾、藏品,毫不猶豫地把所有積蓄推到他麵前,笑著說:“沒關係,大不了從頭再來,我們陪著你。”
他人生每一次跌倒,都是父母把他扶起;
他每一次迷失,都是父母為他點亮明燈;
他每一次痛苦,都是父母把他擁入懷中,輕輕擦幹他的眼淚。
父母是他的光,是他的岸,是他在這世上唯一的牽掛與歸宿。
他曾暗暗發誓,等自己站穩腳跟,一定要讓父母安享晚年,帶他們走遍天下,讓他們成為世上最幸福的人。他以為時間還很長,以為親情永遠不會離去,以為這座城堡會永遠充滿歡聲笑語……
可他怎麽也想不到,一夜之間,天崩地裂。
那個叫劉桀的惡魔,像一場來自地獄的浩劫,摧毀了他的一切。
他的父母,他的長輩,他的同輩,他的晚輩……柳家上下,一夜慘死,被吸幹血肉,變成冰冷恐怖的人幹。甚至,那惡魔還用親人的屍體,擺出挑釁的字跡,把他最後的尊嚴與希望,狠狠踩在腳下,碾碎、踐踏、撕裂。
他連父母最後一麵都沒能好好見到,連一句告別都沒來得及說。
等到他歸來時,隻剩下滿地屍骸,和永生永世無法磨滅的噩夢。
“爸……媽……”
他終於忍不住,發出嘶啞到極致的哭喊,聲音顫抖破碎,在空曠的城堡裏孤獨地回蕩,沒有一絲回應。
“你們在哪裏啊……”
“我好冷……這座城堡好大……好黑……我怕……”
“我好想再抱抱你們……好想再吃一口媽媽做的飯……好想再聽爸爸說一句話……”
他抱著遺像,身體劇烈地顫抖,整個人縮成一團,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孩子。曾經的沉穩、威嚴、驕傲,早已被痛苦撕得粉碎,如今的他,隻剩下滿身的狼狽、絕望與無助。
他伸手,輕輕撫摸著照片裏父母的臉龐,指尖一遍遍劃過那熟悉的輪廓,彷彿還能觸碰到他們溫暖的麵板。
“你們走了……我怎麽辦……”
“柳家沒了……家沒了……我什麽都沒有了……”
“我現在有錢,有很多很多錢……可我連給你們買一件衣服、端一杯熱茶的機會都沒有了……”
淚水模糊了視線,他看不清遺像裏的笑臉,隻能死死抱著相框,將臉緊緊貼上去,像是要從這冰冷的物件上,找回一絲父母殘留的溫度。
城堡裏的風越來越大,嗚嗚地刮著,像是母親在輕聲歎息,又像是父親在無聲地歎息。每一扇門,每一扇窗,每一條長廊,都充滿了父母曾經的身影,可他一伸手,卻什麽也抓不住,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與疼痛。
他想起小時候,父親牽著他的手,在城堡的庭院裏散步,教他認花草,教他做人;
他想起母親站在樓梯口,笑著喊他回家吃飯,陽光灑在她的身上,溫柔得像天使;
他想起一家人圍坐在餐桌旁,說說笑笑,燈火溫暖,歲月安穩……
那些曾經最平凡、最日常的畫麵,如今成了他這輩子最奢侈、最遙不可及的夢。
“我真的好想你們……”
“你們回來好不好……”
“我不要錢,不要地位,不要城堡……我隻要你們……”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脫力,最後整個人滑落在地上,依舊死死抱著父母的遺像,額頭抵著冰冷的地麵,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動。
偌大的城堡,死寂無聲。
隻剩下他一個人,在無邊的黑暗與痛苦裏,守著兩幅遺像,守著一段永遠回不去的時光,孤獨地哭泣。
他不知道那個惡魔藏在哪裏,不知道複仇之路還有多遠,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
他隻知道——
從父母離去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就永遠塌了。
這座城堡,再無溫暖,再無光亮,再無歸處。
從今往後,世間萬物,再無一人,會像父母那樣,無條件地愛他、護他、疼他。
他成了這世上,最可憐、最孤獨、最絕望的人。
長夜漫漫,哭聲不絕。
孤堡泣血,無人聽聞。
隻剩無盡悲傷,將他徹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