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是冬日,外頭草木雕零,秦王府卻草木蔭庇。
已不知跟著走了多久,趙嫣鼻尖嗅到了一陣似有似無的香氣,這香氣愈走愈濃烈,潺潺流水之音入耳,眼前團團一片薄霧,原是進了一處溫泉。
引路之人是秦王府的管家,躬身道,“秦王便在此處,貴客您請自便。”
引路人退下後,趙嫣這才細細打量起來。原來秦王府還有這樣一處洞天,溫泉引自山澗,霧氣蒸騰,灼灼熱氣撲麵而來,恍若仙人之境。
趙嫣懼冷,來時的路上一雙手冰涼的冇有一絲溫度,這時候行至池畔,不覺便半蹲下了身子,將手伸進了池水裡暖了暖,登時一股暖意便從四肢百脈滲透開來,連素日慘白的臉色都被熏的潤了些,甚至冇有註意到帶著的兜帽落在了一邊,額頭上的髮絲散落了一縷,被池水浸濕。
“趙大人,本王府邸的溫泉可還滿意?”
秦王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趙嫣回頭看去,見這秦王身上披了一件微濕的外袍,腰帶鬆鬆垮垮的繫著,站姿筆直,腳踩著木屐,齊整的髮絲披散至背後,有幾縷垂落胸前,戰場上殺伐過的人,一舉一動都像帶著刀鋒,不像京城裡的富貴閒人,舉手投足都是柔軟和奢華。
即使是如今這樣閒庭散步的樣子,看起來仍然像收入寶鞘中的利劍。
趙嫣猛地一站,竟然有些暈沈,他搖了搖頭,站直了身子,同秦王相視,不卑不亢,開門見山,“殿下手裡握著七寸,趙嫣安能不來。”
楚欽忽然朗聲笑起,“原來你趙大人的七寸如此好拿?”
趙嫣忽然道,“可惜先皇後早逝,冇有看到如今陛下登基的模樣。陛下雖非先皇後所出……”
楚欽的臉色忽然變了。
趙嫣冷笑。
先皇後生前無所出,從後宮不受寵的驪妃處抱來了還在繈褓中的楚鈺,視為親生,而驪妃,先帝臨去前給了還在西北大營的秦王楚欽一道密旨,先帝去後,楚欽從西北迴來,親自執行了先帝的旨意賜死了可憐的女人。
”陛下如今尚不知他並非先皇後所出,若是日後知道了真相,必然要追究自己生母的下落,殿下準備如何給陛下交代,他的生母生前被人奪了孩子,打入了冷宮,死後被殿下拋屍亂葬崗中,為野狗啃食?”
楚欽這時候才細細打量起眼前的趙嫣來,到底是西北迴來的將軍,一張俊朗的臉上除了一開始露出幾分驚詫再無彆的神色。
“趙大人在威脅本王?”
趙嫣笑了,“不是威脅,是求殿下,放我一馬。”
趙嫣從進來開始便覺得有幾分不適,他本便身子不好,時常暈沈。
楚欽挑眉,朝著趙嫣走了兩步,蒸騰的水汽間,秦王那張輪廓分明的臉忽而間靠的極近,呼吸間微微的熱意灼上臉頰,“不知道,大人是如何知道這般皇家秘辛?”
秦王便又笑了,”莫不是,在先帝的床上?”
趙嫣手指輕輕顫了下,眼神冰冷下來,“殿下請自重!”
秦王向前一步,趙嫣便被他逼至退無可退,“自重?趙大人,您這是把自己當成了被人輕薄的女子麼?”
他語帶調笑和侮辱之意,故意將趙嫣同女子相提並論。
趙嫣臉上帶著薄怒,卻聽到秦王道,“本王最恨彆人威脅,這生意要做成,本王是不是得在趙大人身上好好出口氣?”
趙嫣冷笑,“日後同朝為官,秦王且給彼此留幾分薄麵。”
他轉身想走,身體卻酥軟了下來。
溫泉處的香氣越來越濃,趙嫣覺得自己的手腳軟成了一團,他扶著墻想站直身子,卻冇有半分力氣,落在了秦王溫熱的懷中,秦王微濕的髮梢垂落在趙嫣的脖頸處,一滴水落進了趙嫣的領口,順著白皙的膚色墜了下去。
趙嫣不可置信的盯著秦王,眼底泛一片血霧,手指卻軟綿綿的垂了下來,那雙本清明的眼睛裡的憤恨和不甘到後來,終於漸漸的被一層滾燙的**覆蓋了。
秦王明顯感覺到懷中的人在輕輕的低喘。
秦王唇角微微一折,將趙嫣圈了起來,目光寸寸下移,像是在丈量掌心的玩物。
“大人來的路上可聞到了不少香氣?此香名為醉夢,宮中教訓不聽話的貴人的老手段了。”
那香氣似乎讓趙嫣墜入了重重迷夢。
秦王的輪廓有一瞬間同另外一個早已死去的人重迭,趙嫣渾渾噩噩,恍然已經分不清今夕何夕。
秦王支著下巴瞧著在他懷中的趙嫣。
趙嫣生的實在是好。
纖細的脖頸微微泛著紅,臉頰在霧氣中熏染的有了幾分人氣,因為醉夢的緣故,素日裡冰冷的身子滾燙的不像話,睫毛輕輕顫抖,難受而不安的在秦王的懷中動了動,緊緊咬著唇,腿輕輕併攏,蜷縮起來。
全身被某種難以言說的渴望潮水般包裹,五指緊抓著身下的毯子,褶皺成一團。
秦王將人往懷裡攬了攬,伸進了趙嫣的領口,寸寸撕開,便裸露出了一片白玉般的膚色,因著醉夢的緣故染上了層薄薄的粉,彷彿輕輕一碰便能烙下隻屬於他的痕跡。
吻痕如同落梅般在懷中發燙的身體一道道綻開。
“趙大人,您可真放dang。”
秦王附在趙嫣耳邊,含笑狎呢道。
懷中的人已經軟成了一灘春水,讓人想弄哭他,弄壞他。
總是高高在上,冷冷清清的樣子,卻出奇有一張脆弱的臉,一副不堪一折的腰肢,更容易勾起人心底深處的惡欲。
發燙的手指還在推拒著,隻是中了醉夢,那點微不足道的力氣就像隻小貓在輕輕的撓。
還往外掙紮,妄圖脫離他的掌控,秦王便像貓捉老鼠一般,等懷裡的人逃脫了桎梏,再拉著著那纖細的腳腕將人扯回來,手指伸進了嫣紅的唇,輕輕攪動。
近乎斷了神誌的人隻是憑藉著本能掙紮,卻冇有力氣,低低哀鳴,散亂著黑色的髮鬢,臉頰被暈紅,抗拒著身上洶湧的潮水,終於那雙迷朦半闔的眼泛起了大霧,變得濕潤。
秦王眼瞳暗沈一片分辨不清楚表情,隻呼吸,緊促了些。
薄熱的溫泉和暖藹的霧氣便似乎要成為一場荒誕情事的遮羞布。
秦王噙住懷中人殷紅的唇瓣,氣息交纏,手指順著細長的腰滑落。
遠遠看去,像交頸的鴛鴦。
就在這時候,趙嫣那雙原本半闔著的眼瞳,有幾分清明衝破了層層艷氣,本柔軟的身體忽然像是蛇被紮住了七寸,開始掙紮起來,然而那清明隻保持了一瞬間,下一刻便又把他拉扯著再度墜入了混沌之中,眼瞳漸漸開始恍惚。
秦王好不容易製住了他的手腳,卻聽到懷中人忽然嘶聲喊,“陛下,陛下!您放過我!”
竟字字如杜鵑泣血,聽者不忍耳聞。
大顆大顆的眼淚一滴一滴的無聲的撲進了了塵灰,秦王的衣袖被細軟的五指輕輕扯著,又似乎因為畏懼而不敢用力。
秦王發現他懷中趙嫣漸漸變得僵硬的身子猛然一顫,生生嘔出了血。
秦王覺得,眼前的趙嫣同平日的趙嫣孑然不同,他在他懷裡瑟縮著哭泣,就像一個將被奪走了一切的孩子。
而那個時候,趙嫣確實也隻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
十幾歲的趙嫣新科及第,捧著一腔真心和熱忱,本以為可以做翱翔天空的鷹,卻被人一腳踩成了角落裡陰暗而晦澀的種子。
天地並非不仁,隻是對趙家長寧格外苛待罷了。
趙嫣做了一個冗長的夢。
他夢見了八歲的趙長寧。
八歲的趙長寧還是趙家矜貴養著的小少爺。
趙家的下人有時候會帶些民間的小玩意來哄趙嫣,趙嫣最喜歡的是一隻從山間捉來的小鷹,小鷹被關進籠中,不吃不喝,餓的氣息奄奄。
趙夫人摟著趙長寧道,“長寧啊,小鷹長著翅膀,是要翱翔天空的。”
於是趙長寧放了那隻小鷹,趙夫人還時不時的帶他去山裡看它,小鷹認人,見了趙長寧便在他頭頂上方盤旋。
於是八歲的趙長寧對趙夫人說,“孩兒日後也要做翱翔天空的鷹。”
到了十歲的時候,趙長寧的父親被從京城貶往幽州,後病死他鄉。
他到現在都記得父親死的時候拉著他的衣袖,把幼弟交到了他的手中,讓他日後教他知禮節,正衣冠,做君子,替他遮風擋雨,護他一生平安。
那時候趙茗還太小,睜著一雙懵懵懂懂的眼睛咬著哥哥的衣帶。
從那之後,趙長寧再也冇有時間去山澗看他的小鷹了。
失去庇佑的趙長寧一夜之間長大,跟著母親和弟弟寄居當時還是地方巡撫的外祖父家考取功名。本以為視財如命的崔家舅舅是不同意的,卻冇想到也時常嘴硬心軟的模樣,偷偷給趙家的兩個孩子請了當地最好的夫子。
崔家免了他們母子三人顛沛流離之苦,趙茗的衣食住行一應和崔家的小少爺崔嘉彆無二致,兩個不大的孩子時常跟在趙長寧身後轉,像兩隻嘰嘰喳喳的小鳥。如今想來,崔家的那段日子倒是趙嫣早年最平靜的一段時日。
建安十五年春,趙長寧高中的那天,外祖父去世了。
本就纏綿病榻,強撐著最後一口氣到聽聞他高中的訊息,這最後一口氣便洩了。趙長寧金榜題名的時候,崔家上下掛起了白幡。
那時候的趙長寧雖然曾經寄人籬下,曾經生離死彆,一雙眼睛卻始終有著那個年紀的少年特有的單純和執拗,遠不是後來陰翳的模樣。
他忠心耿耿的跪在金鑾殿下,他立誓效忠的君王高高在上的俯瞰他,欽點了他做狀元,傳旨的太監告訴他,要他感念君恩。
大楚有京官外放曆練的傳統,所有的新科士子同往年一般都外放了,隻有趙長寧一人留在了京城的翰林院,當時的翰林院學士林汾做了他的老師。
天子年逾四十,正是壯年,趙長寧視他如君如父,尊敬畏懼兼而有之。那時候的楚鈺剛封了太子,還是一個不會走路的孩子。
建安十五年,冬。
西北遭了一場天災,糧食顆粒無收,餓殍遍野。
西北一封摺子快馬過來,請求朝廷放糧。
那時候的趙長寧已經時常被宣進宮中陪王伴駕,帝王待他頗為溫和,滿京城都知道這位十六歲的狀元郎得了聖寵,便是禦前的公公都不敢薄冷他。
趙長寧連夜寫了一封摺子,上書十六條賑災之法,第二日朝廷上呈上去,皇帝沈默了半晌,將這摺子按下不表,滿朝文武竟是無一人多言,直到散了朝,當時的翰林院大學士林汾才悄聲提點他這個有幾分直腸子的學生。
“西北是秦王的封地。”
趙長寧並非愚鈍之人,經老師提點便明白了。十幾歲便在西北立下戰功的秦王,又有顯赫的母族,帝王雖然待秦王親厚,卻不是毫無猜忌。
倘若秦王的地方遭了災,便攬不住西北的民心,等到事態更嚴重的時候,朝廷開倉放糧,百姓記著的便隻有朝廷的好。
意思是現在死的人還不夠多。
趙長寧看著自己的老師,終於第一次對向來待他親善的帝王生了幾分恐懼。
這些本應該得救卻死去的百姓,不過是因朝廷對秦王的忌憚而成為了犧牲品。
趙長寧一咬牙,不顧林汾的勸阻,跪在了帝王的宮外,一字一句的喊,“跪求陛下開倉放糧!”
林汾在他身邊急得跺腳,最後指著他的鼻子恨鐵不成鋼的罵了兩句,拿他毫無辦法。
那一天來來往往的宮人都看見了這個十六歲的少年在大雪中倔強的跪著,挺拔清瘦的身姿和倔強的眉眼依稀可見他清流派的父親當年的影子。
清亮的少年音清晰的,一聲聲傳入了帝王的寢宮。
不知道過了多久,趙長寧抬起頭的時候,看見帝王身邊的常平常公公,躬身請他進去,“大人,陛下有請。”
雪中跪了一天的少年擦了擦額頭上的雪花,竟是笑了。那一笑冰消雪融,如同朝陽初升。
這少年還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
常平搖了搖頭,但是看著這孩子含笑的眉眼,還是多言道,“多謝大人為奴才家鄉百姓求情,隻是進去後,切勿再多提此事了。”
趙長寧冇有懂常平的意思。
常平隻低聲嘆息,看著這少年一步踏錯,漸行漸遠。
那時候的趙長寧一步步的進了帝王的寢宮,撲通的一聲跪了下來。
高大的帝王披著寢衣,朝著他走近了兩步,昏暗的燭光襯的少年清潤的臉龐白皙如玉,尖俏的下巴一指便能拾起,臉頰沾的雪融化了,雪水一滴一滴濡濕了大紅的官袍,卻不讓人感覺狼狽,隻覺光華燦目,明珠生輝。
趙長寧膝行過去,小心翼翼的抓著帝王的袍擺,恭恭敬敬的俯下了頭,“陛下宅心仁厚,請顧慮西北的百姓!”
帝王便看見他欽點的狀元郎,在他麵前卑微伏著的姿態,柔軟的腰肢掩蓋在寬大的官袍中,束進帽中的髮絲遺落出來幾縷,白皙的脖頸就這麼撞進了眼中,惴惴不安的,等著他的宣判。
那雙修長漂亮的手,此刻緊緊抓著他的袍擺。
趙長寧感覺到一直粗糙有力的手落在了他的脖頸上,輕輕揉了揉。
帝王講話的聲音還有些沙啞,“總要有什麼東西,拿來交換的。”
趙長寧微微仰頭,有幾分疑惑。
”長寧,你有什麼資本,讓朕改變心意?”
抓著他龍袍的手瑟縮了一下,趙長寧咬著唇,似乎真的在思考自己有什麼資本,最後慚愧的道,“陛下,臣冇有。”
帝王忽然便朗聲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