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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雖如此,但當藍焱問道“既然你要重煉此劍,可想好選什麼材料了嗎?”時,阿貞還是沉默下來,呆立原地。
她眼中有淡淡的霧氣氤氳開。
月下,少女陷入了回憶之中。
阿貞先是摸了摸微涼的劍柄,纔開口說道:“我原先用的是一株產於元武國邊境的翠玉靈竹,隻不過煉製時發現雜質難除,若是我能……”
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語帶惆悵地停住了。
不料,藍焱卻像是看穿她心中所想。
他摸著自己的下巴,對她眨了眨眼:“你是不是在想,若是體內異火可以調動,必然可以將其煉製得更好?”
不待阿貞回答,藍焱搖了搖頭:“你的修為尚淺,還是不要妄動異火,引火燒身了。”
他的話居然與奉勝明相差無幾。
阿貞心中的驚訝與更為深重的疑惑一道湧出。
寒冷的峰頂風雪交加,但藍焱身上卻有一股炙熱到無法呼吸的氣息。這樣滾燙如夏日炎炎被曝曬一日的岩石的氣味,卻讓阿貞的心莫名熨帖。
阿貞認定這位師父,與自己關係匪淺。
隻是為什麼所有與往事相關的修士,對著她都是同樣一副諱莫如深的樣子?
阿貞心頭疑雲重重。她垂下頭,蹙眉沉思。
此時藍焱挑起一邊的眉毛,有些詫異地問:“隻不過老夫實在有些好奇,究竟是哪位高階修士出手替你封印了異火?”
問完,童子自己就搖了搖頭:“必然不會是你阿孃。出雲離開古劍門時金丹已碎,修為跌至堪堪結單初期。能為你封印異火的修士,修為起碼得是結丹後期以上。”
阿貞微微睜大雙眼,她想起出雲最後瘦骨嶙峋的樣子,心中一痛。
她眨眨眼,眨去眼中的濕意,不答反問:“那師父能否告訴我,為什麼阿孃金丹會碎裂麼?”
少女的雙眸之中滿是仇恨的怒火,她緊盯著藍焱,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藍焱冷冷道:“修士活得太久,結的仇怨也多。三百年前你阿爹一去墜魔穀便音信全無,你阿孃便動身前往相救,與魔修大戰一場。出穀後二人還不慎中了鬼靈門和天煞宗的埋伏。你阿爹最後傷重無救死在元武國,此後百年你阿孃劍心不穩,修為一跌不止。”
藍焱說到自己這天賦異稟卻又過早身死的固執徒弟,就忍不住歎息,一聲長過一聲。
此時罡風暫歇,萬籟俱寂。隻是突然之間,不堪重負的枝頭垂下,積雪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一直所修行的自創劍訣,名為出雲訣。出雲本該是這千年來古劍門最有天賦的修士之一,出雲訣本該是鎮定心魔的絕世功法。可惜……道消魔漲,出雲最終心魔反噬,纔會金丹碎裂,止步結丹。”
聽到鬼靈門與天煞宗,阿貞也冷下臉。聽藍焱說起出雲時,眼中就有淚光閃動。
等藍焱歎完,含著眼淚的阿貞冷冷道:“我之前在元武國,還發現天星宗在拍賣一件名為因緣鏡的法寶。我曾懷疑這與我阿爹的死有關,但還冇能等到鑒寶大會親眼看看,便遇到了魔焰門的少主憐飛花與其護衛周雲召。徒兒懇請師父替我留意這法寶的訊息。”
話還未說完,這少女躬身深深一拜,未徹底彎下腰就被藍焱隔空托住。
“為師會幫你留意的。不過魔焰門麼……魔道六宗果然早就圖謀不軌,看來不用百年,正魔就會恢複到千年前正魔之戰前的規模了。老夫得提醒師兄和龍道友他們幾人,早做防備。”
藍焱說到這裡,故作不經意地同阿貞說:“說起來,為師與鸞鳴宗的龍晗鳳冰道友關係不錯,他們二人聽說我久違地收了一名弟子,也想見見你這小輩。等試劍大會結束,你也不急閉關修煉,便先與我一道拜訪一番古劍門交好的幾個宗門吧。”
阿貞點點頭,心中不由生出一些感慨。
她還未踏入修仙界時,原以為修煉到元嬰的大修士們便能徹底隨心所欲。如今一樁樁一件件,都在印證即使是元嬰修士,也要為了宗門與勢力低頭。
隻是人情世故,誰來了也避不開。
她微微出神一會兒,見藍焱滿眼和善,心中還是有個解不開的疙瘩,於是試探著問:“師父方纔提及墜魔穀,徒兒有些好奇。師父既然是元嬰期大修士,神通廣大,可知此穀如何進入?”
“你啊,少說好話捧著老夫。休想老夫放你去什麼墜魔穀!”見阿貞眼光一閃,藍焱歎息一聲,“以你築基期的修為,就彆想著去墜魔穀了。墜魔穀乃是上古大戰的遺蹟,其中凶險萬分,就算是元嬰期修士也難全身而退,堪稱天南第一凶地。”(注1)
阿貞想著那塊溫天仁最後留在儲物袋中的星圖殘片,便有些出神。
這殘片也是上古大能留下的遺物,以靈力灌注其中就會顯現出上古地圖。雖則鬥轉星移,滄海桑田,但是幸虧白月棲贈予過她一份完整的地圖,她在對照之下發現封印真魔氣的所在地之一便是墜魔穀。
而墜魔穀又關係著龍夜與出雲,即使藍焱這麼說是出於好意,但她結嬰之後也是必然要親自走一趟的。
見月下的單薄少女十分乖巧地點頭,思及她的身世,一貫護短的藍焱心中痠軟。
“也是命運弄人。不過阿貞,如今你既然回來古劍門,為師決不讓其他修士欺負你,你大可在此安心修煉。”
他在雪地上飛近一段,看著阿貞毛茸茸的頭頂,他的手抬起最終又放下,緊握成拳。
藍焱又歎一口氣:“白日的選拔,為師知道你受了委屈。隻是你冇有通過劍心石的考驗,如今又是正魔異動之時,門中難免多些考量。”
“考量我是否是正魔的臥底麼?”
阿貞此話直白,倒叫藍焱無奈一笑。
“不錯,你也知道,試劍大會在即,獲勝的前十名弟子便有機會進入雲夢山的靈樹結界之中。”
藍焱話鋒一轉,語氣中殺意凜然。
“正魔的那些小人心懷不軌,已經不是第一回想藉此機會打探靈樹內部了!可恨這些無恥小人,老夫殺之不儘!”
元嬰修士的怒火之下,童子身側的雪地居然開始消融!
阿貞眼中看得分明,心下一動:“這便是師父此前要求我先行通過劍心石考驗的原因麼?”
藍焱點頭。
他眼中極快地掠過一絲陰霾:“但那也不是最緊要的之事,你若繼續修行,此後還需多加防範身側曲意討好的鬼祟修士。”
聞言,阿貞一拜,自是應下。
“不過你這小滑頭,說了半天,怎麼還不跟老夫坦白是哪來的機緣替你封印了這異火?”
“師父見諒,此事說來話長,徒弟正想長話短說。”阿貞沉吟了一會兒,才向著藍焱深深一拜,緩緩道,“弟子此前確實妄動異火引發反噬,命懸一線之際,觸發了異火中的傳承。”
“此火名為靈陽離火,乃是天外之火,天克古魔遺留在人界的真魔氣。”
在燕家堡異火反噬的傳承秘境之中,神秘的修士自稱奉勝明,將阿貞身上的鏡心與異火一道封印。
阿貞寥寥幾句快速說完:“……正是一位神秘的前輩替我封印了異火。”
出乎阿貞意料之外,藍焱歎了一口氣。
“可惜,之前你煉化靈陽離火出了岔子,如今前功儘棄。”
阿貞愣了一下,想起了曾經奉勝明所說的死而複生,於是追問:“師父,難道我之前就在古劍門煉化了異火?”
藍焱點了點頭。
“阿貞,你原本就是古劍門的弟子。隻是後來又出了岔子差些身死道消。最後出雲為了救你,纔將你帶離了古劍門。隻是……”
童子繞著阿貞浮空轉了一圈,上下來回細細打量了她一番,這才肯定道。
“老夫也得感慨人界之大,無奇不有。你當初可是氣息全無,如今除了毫無記憶,靈根、天賦甚至模樣都與從前一般無二。可惜阿貞,你太急了。如今你劍心蒙塵,不重煉劍心,怎能更進一步?”
藍焱目光中透露出沉重的感情,像是懷念,又像是憤怒。
阿貞自然也察覺自己被憤怒衝昏了頭腦,修煉、報仇、古傳送陣、亂星海,這些事堆積在她的心裡,如野火將她的心燒灼得痛苦萬分。她念頭繁雜,連煉器都不如以往。
如今被藍焱點破,她羞愧得低下頭:“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見少女抬起臉時,眼中有滾滾的熱淚順著臉頰緩緩流淌而下,藍焱眼神變軟,隻是語氣還是嚴厲無比:“徒兒,你須牢記自己為何出劍,這亦是劍修需要堅守的真心。心之所在,方為劍之所向。”
他看向阿貞,緩緩道:“真應劍便是你阿孃留在古劍門的信物。她與我們幾個老東西約定,真應劍三道劍意不儘,真應劍不出,我們就不能將你帶回古劍門中。這真應劍,等你過了劍心石的考驗,為師自然會物歸原主。”
看著阿貞,藍焱心底的歎息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歎完,他手中凝出紅色靈光,隔空一抓,阿貞手中的斷劍便飛到他的手中。
童子左手持劍,隨意地揮舞了兩下,嘖嘖稱讚。
“你這從你阿爹身上繼承的煉器天賦,還真是獨樹一幟。這麼尋常的材料,經你煉製之後,竟然也算得上品質尚可的法器。”
元嬰修士果然是見多識廣,阿貞走到今日,還是第一次得到一個尚可的評價。
她眼中有些委屈。
藍焱哈哈大笑:“你這傻孩子,一介散修,能尋得到什麼天材地寶?”
“那些高階妖獸又豈是好找尋的麼?”
他此話一出,卻見阿貞目光不自覺地略微漂移了一下。雖然心中不解,但藍焱還是順著心意說完了之後的話。
“既要重新煉製,便該用配得上你的材料,走吧,我帶你去劍閣看看,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是真正的煉器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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