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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落寒潭,月流深穀。
與風雪交加的古劍門不同,落雲宗坐落在雲夢山脈的北側山穀。此處氣候溫暖潮濕,四季如春,即使在冬季依舊水碧草青。滿山金黃色的銀杏,在月色之下也熠熠生輝。
月下,一位月白色長裙的少女正在踩著遍地銀杏落葉,緩緩向著山穀深處走去。
夜色深重,隻有銀杏葉被踩出的清脆聲響瀰漫在穀中。
少女突然停下腳步,她向著寒潭邊獨坐下棋的男子躬身行禮:“弟子宋玉,見過衛師叔。”
她聲音清脆,說話卻一字一頓,帶著一股慵懶的鈍感。
被她稱作師叔的男子青巾束髮,指尖還捏著一枚黑子,對著棋局沉思。
寒月倚雲,寒潭生霧。
青袍男子麵容俊秀,落拓不羈。
宋玉隻是忽然想起,山腳下的凡人傳聞,誤入仙塢迷津之時,驀然回首時會出現一位沐浴月色獨坐下棋的仙人。
月光照在他的烏髮上,如身後的寒潭一般泛著粼粼波光。
他身為結丹期修士,卻十分溫文儒雅。聽到宋玉的聲音,他抬起眼。
他早知宋玉到來,看向她的眼眸中帶著寬厚的笑意。
衛善欽一指對麵空蕩蕩的座位:“你來了?坐吧。”
宋玉卻眨了眨眼,又是一拜:“衛師叔,我實在不善下棋。”
嗒的一聲,修長的手指果斷地落下一子。
他漫不經心地從旁又撚出一枚白子。肌骨如玉,與指尖的棋子一般溫潤。
這男子神情一派輕鬆地與自己對弈,轉瞬之間又下二子。
見宋玉還呆著,他無奈地點了點桌麵:“還愣著做什麼?又不需要你和我來下棋。”
宋玉應聲坐下。
她稚嫩的五官依稀可見成年後的攝人心魄的容光,尤其是她那雙黑琉璃一般的眼眸和硃砂一般紅潤欲滴的雙唇。但她卻有種超出同齡人的沉靜疏離,使她如同月下寒潭嫋嫋升起的孤煙薄霧,隔著一層常人難以探察其內心的屏障。
這堪稱絕色的師侄二人就這麼靜靜對坐,隔著一盤棋局,相視無言。
常人可能會覺得這是冷遇,偏偏二人都泰然自若。
宋玉盯著棋盤,全然放空地發起了呆。
她喜歡放空自己,這讓她感到如釋重負。
她不由自主舒了一口氣。
衛善欽一邊落子,一邊好笑地問:“我還以為對宋師侄來說,白日的選拔並無甚難度可言?”
不料宋玉認真地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回稟衛師叔,雖然無甚難度,卻也十分費精力。”
“唔,以你剛剛築基的修為來說,使用通明靈犀確實耗費心神。”
衛善欽摸著下巴,下完一子之後卻並不著急再下。他的眼睛從棋局之上轉到宋玉身上,瞬間就以神識探查了她的情況。
青袍修士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枚丹藥,輕彈指尖,丹藥便浮空飛至宋玉麵前,被她雙手捧住。
“你等回洞府後服下這枚安神丹,配以調息,可以緩解心神的損傷。”
宋玉抬起眼:“多謝衛師叔。”
她頓了一下,好奇地問:“衛師叔,我聽馮師叔說,古劍門的選拔也是今天白日裡結束的。”
衛善欽點點頭:“不錯。”
宋玉又問:“那麼古劍門的榜首也果然還是白浩之嗎?其餘的新秀弟子表現如何呢?”
衛善欽看著她:“我知道,宋師侄想問的是你的二姐宋曉。”
見宋玉眼中一黯,衛善欽搖了搖頭:“她的資質並不如你,如今剛從古劍門的外門弟子升為內門弟子,以煉氣期十三層的修為拜入青玉峰峰主薑禾的門下。不過,薑禾作為古劍門第一結丹修士,收下的煉氣期弟子今後築基幾乎是順理成章的。”
夜霧漸起,月明中天。
發怔的宋玉被衛善欽輕敲棋子的聲響驚醒。
宋玉露出迷茫之色:“這對二姐算是好事。外門弟子還需要做些煉丹製符等雜事,做了內門弟子便可以專心修煉了。”
衛善欽繼續落子,過了一陣,宋玉才繼續開口。
“所以,她也入選三派試劍大會了嗎?”
衛善欽撚著棋子,纖長睫毛下是一雙亮如寒星的眼睛:“如果我說是的話,你是會期待和她對戰,還是想迴避和她對戰?”
宋玉聞言沉默了許久,她最後道:“……我不知道。但我想再見到她。”
“想見一個人,就去見吧。天地太遼闊,對修士而言,生死纔是最大的隔閡。”衛善欽俊秀的臉龐上掠過一絲陰霾,他停下了下棋的手,看著指尖的黑子出神,良久才道,“悠悠天地間,不死會相逢。可惜,修士的一生一世太長,相逢要等太久太久了。”
宋玉迷茫地看著對麵麵色陰沉的衛善欽。
這位衛師叔作為落雲宗二百年來最快結丹,也是最有希望結嬰的修士,一貫是一派溫言帶笑、儒雅風流的樣子。
她何曾見過他這樣麵帶鬱色,語氣陰沉的模樣?
月下,青袍修士收攏了手掌,將那枚黑子萬分珍重地攏入了掌心。
他對著宋玉微微一笑:“一月前,古劍門元嬰長老藍焱帶回了一位名叫阿貞的少女,她與白浩之對戰也不落下風,會是你在試劍大會上的一大勁敵。”
宋玉觀察著他的神色。
宋家在溪國堪稱第一修仙世家,立足天南的除了煉丹之術,便是祖傳的天賦通明靈犀。
心有靈犀,一念通明。
就算是麵對修為與神識遠強於自己的衛善欽,宋玉也可以憑藉通明靈犀這天賦察覺到他更為細微的情緒變化。
隻是……
宋玉蹙眉,語帶不解:“談及阿貞,衛師叔似乎十分高興?”
衛善欽將掌心的棋子隨意地擲入一旁的玉罐之中,棋子相撞發出清脆的聲音,他站起身來。
“故人相逢,自然高興。”
故人?
“那她是一個怎樣的修士呢?”
宋玉跟著也站了起來。
他們正麵對著一汪幽深的潭水。夜風吹過,平靜的水麵就泛起漣漪。
衛善欽正背對著她,宋玉看不清他的神色。
宋玉隻能看向遠處。
潭水中倒映著流雲、明月和銀杏,水中漣漪不斷的虛幻之景,最終也趨於平靜。
衛善欽轉過身來,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他點了點自己的額頭,對迷茫的宋玉道:“我倒忘了你通明靈犀的天賦了。等你見到她,你就會知道她是怎樣一個修士了。”
衛善欽篤定地笑起來,深邃如寒潭的眼中泛著星光。
“阿貞,是人界獨一無二的。”
皓月澄天寂。
阿貞正抱著斷劍坐在峰頂。
罡風呼嘯而過,她抬頭與月亮對視。視線所及之處,紛紛揚揚的雪花依舊在無休無止地落下,從潔白的雲頭跌落進黑黢黢的深淵。
想必這樣一夜過去,明日峰頂又是厚厚的積雪。
一陣風吹來,她卻感覺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寒意。
這不對勁。
她立即將手按在劍柄上,提聲詢問:“我都發現你了,你還不出來嗎?”
少女按劍而立,漆黑的雙眼中帶著一絲警惕,倒映著空無一人的雪地。
話音未落,一道稚嫩的帶著訝異的聲音響起:“你如何能查覺到老夫的蹤跡?”
阿貞循聲側過身去。
隻見她身後不遠處的雪地之上,一個紅衣赤足的童子浮於空中,手帶金環,正用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神態老氣橫秋。
居然真的有一位修士出現了?
阿貞並不掩飾自己臉上的訝異,她站起身對著這位童子深深一拜:“弟子拜見師父。”
藍焱歪過頭,他一下就想明白了:“你詐老夫?”
他語氣之中並無怒意,甚至在看到阿貞誠懇點頭之後,反而還拊掌大笑起來。
“不錯,果然還是得你回來,這冷清清的上邪峰纔會變得熱鬨又有趣。”
阿貞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對這位永葆青春的師父,她總有一種莫名的熟悉感。
但那熟悉感,就像是攪起渾水時被帶動的泥沙。她分辨不清這些元嬰期修士的真實意圖。
“師父不是說明年開春纔會回來嗎?”
“咳,為師走到半路,突然想起忘了些東西,隻得回門來取。”
見阿貞雖然點頭,但眼中還是不信的樣子,藍焱無奈道:“你這小輩,不是自己都猜到了,還要老夫來告訴你麼?”
阿貞摸著自己懷中的斷劍,緩緩地說:“……師父,我猜不到。”
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我猜不到古劍門為什麼要不遠萬裡來找我這個散修,也猜不到為什麼選拔之中薑師叔針對於我,我甚至猜不到為什麼我隻能輸。”
藍焱搖搖頭:“能忘記過去,對你來說也是一件幸事。”
不等阿貞開口,他隔空點了點阿貞懷中的斷劍:“這柄斷劍,你還抱在懷裡作甚?”
阿貞被這樣打斷,沉吟著撫摸過劍身。
寒風凜冽,雪花紛紛揚揚。她注視這劍器時,眼神過分專注,如蝶翼一般的睫毛垂下,卻良久也不顫動一下。
藍焱並不出聲,隻是帶著些許懷念凝望著她。
在他眼中,月光下阿貞撫劍凝神沉思的臉頰,同百年前那個執著的少女又漸漸重疊在一起了。
一百年前的峰頂,這少女按著真應劍,決絕道:“我要重修功法,再煉異火。若我煉製不出因緣鏡,願與此鏡同淪亡!”
如今,她帶著自己遺忘的誓言重歸此地。白雪皚皚,冷月無聲,奇峰相對,山峰如劍。
月下的單薄少女撫摸著斷劍,臉上並無氣餒之色。
她說:“我要重煉此劍,再煉劍心。試劍大會,我會成為名副其實的第一。”
藍焱毫無意外之感。
他凝視阿貞,良久,他微微一笑:“那為師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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