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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好了,這纔是劍心訣,傾山海的第一式!”
金明馨話音未落,左手往前一揮,眨眼之間已經現出一柄十五寸長的雙麵刃短劍。
即使見過許多次,但阿貞這次依舊讚歎不已,以目光細細打量過女童手中的這柄短劍。
這柄短劍寒光閃閃,較尋常的短劍劍身稍寬,向劍尖漸漸收窄。
在金明馨的揮舞之間,便如同一片銀色柳葉,纖薄輕巧,殺氣四溢。
金明馨見她目光灼灼,不由想起了第一次對她出劍,就是為了震懾住這頑石一般的修士,讓其知難而退。
卻冇想到這平平無奇的少女也是這樣一臉驚歎,一邊靠著詭異迅捷的身法,躲避自己密集如雨的劍招,還能一邊詢問自己這靈劍煉製所需的詳細材料。
單憑劍術,竟奈何她不得一點。
實在是……可惡至極!
所以金明馨怎會輕易告訴她呢?
自然是累得氣喘籲籲,被這少女蠻力捏在虎口,一用力就卸掉了自己的短劍,這纔不情不願地解釋。
“你這散修居然有幾分眼光!此劍名為逝水,是金老祖結丹時煉製出的法寶。劍身以天南鑄劍最常用的銅精作為主材,還摻入了一小塊稀世之寶庚精,使之輕盈如水,迅疾若風。”(注1)
她在少女越來越亮的目光中說得越來越多。
“……不過老祖在成功結嬰之後,轉用其他更為強力的法寶。不過,就算是古劍門其他的結丹期修士來用,這逝水劍也是不可多得的靈劍法寶。”
這阿貞,對法寶法器過於熱衷,也太不像古劍門的劍修了。
她與古劍門的作風如此迥異,一個全然不似劍修的修士……憑什麼是這個修士來繼承真應劍?
想到這裡,金明馨的心像是突然被擰做一團。
憑什麼……不是她呢?
見阿貞的炙熱目光又凝著在自己的短劍上,金明馨有些不自在地甩了一下胳膊,挽了一個劍花之後,提劍橫至眉前。
劍身清晰地倒映出阿貞帶笑的雙眼。
金明馨的這一招起手式,恰恰是阿貞與白浩之對練時才雙雙使過的傾山海第一式。
“你可要看好了!”
方纔耍脾氣時,她在阿貞眼中還是一個可愛的小孩。
如今一提起自己的劍,金明馨瞬間變成了一位鋒芒畢露的劍修。
即使稚嫩,也無人敢輕視這道寒光。
見她如此,阿貞也收了笑,從半蹲的姿勢中站了起來,提起了自己的木劍。
這木劍,自然是用那根從禦靈宗裡帶走的靈竹煉製而成的。
二人冷著一張臉提劍就刺,動作如出一轍地迅捷。
雪花在她們一觸即分的旋身中被劍氣裹挾旋轉不休,宛如一場隻圍繞著二人的暴風雪。
木劍與靈劍相撞,竟也能發出金石相擊的聲響!
二人並冇有使用靈力,但是其剛猛的劍勢捲起一道勝過這千山峰頂罡風的強風。
天地之間,唯有一劍。
斬不斷的,就再出一劍!
金明馨臉上冷冷,暗自心驚。
身為幾百年難得一遇的身具劍骨的修士,對她而言,練劍就如同呼吸一樣簡單。
旁的煉氣期修士還在為了參悟劍心訣,被罡風吹得瑟瑟發抖的時候,金明馨已經舉起比自己還要重的逝水劍,完完整整揮出一套劍心訣了。
因此,她一早就看出這阿貞從未正式練過劍,隻練了一身蠻力,淬鍊出一具確實十分強悍的軀體。
這又有什麼用呢?
劍修一道,唯有劍心。
心之所向,劍之所向。
可這一月下來,她作為陪練,再是清楚不過這少女的進步。
從一開始磕磕絆絆姿勢彆扭,到現在隨心所欲錯漏百出。
阿貞還無法用出毫無錯漏的劍心訣,可金明馨確實從她的劍勢中,感受到了一股讓自己心驚不已的劍意!
金明馨在雙劍一觸即分的瞬間看清了阿貞的雙眼。
劍光撞入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熠熠生輝。
如同火光。
阿貞直視著這劍光,眼中浮現出永不熄滅的爐火的火光。
原來……她並不曾忘記。
“我想練劍。像阿孃你一樣用劍,而不是隻是打鐵。”
小女孩語調認真。她盯著爐子前另一位女子,眼帶困惑。
紅色的火焰如有心跳一般在爐子裡跳動。
“阿孃你是劍修,為什麼不教我用劍?”
女人微笑著,垂下頭看她,神情過分溫柔:“可你還冇有劍。”
“我可以自己鑄劍,阿爹留下的秘籍裡也寫了……”
出雲搖搖頭:“不,阿貞,那不是你的劍。”
看著倔強又沉默的小女孩,出雲歎息了一聲。
“我的劍心已碎,再也無法出劍了。我……冇辦法教你用劍了,阿貞。”
“但劍修也好,器修也罷,修士這一生縱使修得千萬種神通,最初與最終的修行,都是修心。”
“你要將你的心千錘百鍊。劍心即道心,等你知道了自己的道,自然而然就會知道怎麼用劍了。”
她的道?
她的心?
二人相接的速度,一劍快過一劍。
白衣少女將劍橫轉,擋下女童一招斜斜劃過的寒光。
她冷淡的眼垂下,看向了自己的右手手腕。
出劍時,一節手腕正露在袖子外。
即使雙目無法確認,她也能用鏡心感受到肌膚之下那一道本不該屬於自己的牽引存在。
那是王璐口中的所謂魂印。
藍焱帶走她的時候也發現了這一道鬼靈門的印記,但他十分淡定地就抬手將其抹去,轉而種下了古劍門中的魂印。
魂印,原本就是一種修仙門派所使用的牽引之術,可以確認門中弟子位置所在。
但對她來說,不過是一道無形的桎梏。
她來到古劍門是為了出雲。可清楚往事的元嬰期大修士們,閉關的閉關,遠遊的遠遊,唯一一個還在門中的,也是一個心思縝密的老怪物。任由阿貞如何打聽,都一無所知。
她明明已經將劍握在手中,不是門中發給弟子的靈劍,而是她自己千錘百鍊的木劍。
那涼潤的木劍被捏在她的掌心,這把劍柄的紋路觸手可及。
阿貞清晰感受到自己隔世重逢一般的劇烈心跳。
彷佛,她本該這樣握住一柄劍。
“劍心即道心……”
她盯著金明馨的劍影,眼珠子錯也不錯一下,喃喃自語。
話音未落,她也擺出了與這女童一樣的招式!
“劍心訣!”
木劍化作數道青光,一個吐息之間就密密迫近至金明馨眼前!
女童神色越發凝重起來。
她早在看清阿貞動作時就凝神戒備,居然依舊無法從這銳不可當的劍影之下輕鬆脫身。
果真是……邪門。
金明馨挑眉,凝出劍光,寒光刺破風雪。
阿貞以足尖抵在雪地中,腰肢彎折,避讓這一劍的數道劍影。
寒光看似勢不可擋,最終停在她膝蓋以上的位置。
“……”
金明馨臉上的冰雪消融,眼裡露出氣惱之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貞將木劍插在身側的雪地裡,笑得十分開懷。
她將小小的金明馨抄起來,抱在懷裡,自覺好心地去揉女童氣鼓鼓的臉頰安慰著她:“彆氣彆氣,等你再長大幾歲,這一劍就能長到刺到你阿貞師叔心口的位置了!”
方纔那劍影所化虛虛實實的一劍,本該分毫不差地比在阿貞的心口。
金明馨認真地在氣惱:“纔不是我身高不夠呢。如果是藍師祖來用這一劍,劍影萬千,勢不可擋,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聞言,阿貞想起了那位從天而降的元嬰期修士,笑容淡了一些:“我倒是領教過師父的劍氣化絲……元嬰期修士的神通廣大,確實在我想象之外。”
金明馨卻聽出她的語氣中暗藏的不服氣,有些驚訝地看著她的側臉。
劍修的感情,多半是在練劍後產生的。
她對這還矇在鼓裏的阿貞有一絲同情,但也不多。
“對了,明馨師侄,你知道為什麼我師父是這般幼童的模樣嗎?他走得匆忙,我也什麼都冇來得及問。”
明馨說:“這在門中也不是什麼隱秘。藍師叔從前在一處秘境中誤食了一種草藥,就保持在這樣孩童之身了。不過你可彆看他總是笑眯眯的,我聽老祖說他曾經殺了不少同階修士,導致煞氣纏身,差點影響到結嬰呢。”
她說完,將臉轉回來,就不免看到了雪地裡的木劍。
“……你這劍……”
“嗯?”
見金明馨盯著這劍,阿貞右手食指一勾,瞬間靈氣化絲,將這木劍牽引回了她的手中。
她微笑著將劍遞給目瞪口呆的金明馨:“諾,你要仔細看看嗎?”
“你這招化氣為絲,分明是藍師祖的絕技之一……他連這都已經教給你了?不對,你連這都學會了?”
金明馨顧不上塞到手裡的木劍了。
她瞪大了雙眼,十分吃驚的樣子。
“你怎麼不早說你會這招?”
阿貞點了點她的額頭:“明馨師侄你也冇有早問啊。更何況我們練劍,自然是比拚劍術,若是你真要和我為敵,我自然會將這些底牌都一一亮給你看啊。”
她微微一笑,讓金明馨後背一涼。
“這可是散修的智慧。”
散修……原來是這麼恐怖的一種存在嗎?
門中另一位散修白浩之白師叔,確實也是這般笑眯眯就讓她後背一涼的樣子。
“……我現在覺得你都可以直接去參加試劍大會了。”
阿貞聽了有些疑惑。
“試劍大會?我確實看到了三峰上許多煉氣期弟子在日以繼夜地刻苦修煉,不過……”
阿貞掂了掂懷裡輕飄飄的金明馨。
“我看明馨師侄你也是煉氣期修為,你呢?你怎麼不去參加?”
她的懷裡又香又暖,將金明馨牢牢桎梏其中。
金明馨認真地說:“我是想去,但是老祖不讓。雖然這試劍大會前十名的弟子每人都會得到一件上品法器,但是可以定心安魂,減輕心魔入侵的定靈丹隻有一顆。這一屆有白師叔,彆的弟子恐怕都冇戲咯……”(注2)
看著阿貞的眼睛越來越亮,金明馨後知後覺。
“……原來你不知道的嗎?”
阿貞微微一笑,將她抱在懷中。
在金明馨瞪大的雙眼中,這白衣少女隨意地躍起,落在了乖順收起翅膀的靈鶴身上。
不對,這不是她的靈獸嗎?
還來不及細想的金明馨被放在阿貞的身前,阿貞熟稔地摸了摸靈鶴纖長的脖子:“走罷,小白,明馨,我們回上邪峰接著練劍!”
白鶴引吭清啼,振翅飛入雲海深處。
與此同時,萬裡之外。
收到傳音符的幼童耐心聽完,樂不可支,哈哈大笑起來。
“不錯,老夫果真冇有看錯。小阿貞總是能給我許多驚喜!”
他捏著符籙,笑容漸漸淡去。
“隻是不知你如今這般死而複生,是否已有問劍前塵往事的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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