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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個居心叵測的騙子?”
不論外界如何喧囂,雷暴的中心卻十分祥和。
靜室之內,隻有鬼物一般的聲音在姣麗少年耳畔竊竊低語。
話語之中,恨不得將一對少年情侶,以巧妙言語挑撥離間成一雙相殺仇敵,其險惡用心,可見一斑。
溫天仁依舊緊閉雙目。
隻有額頭的汗珠順著光滑的麵頰慢慢滑落,正如他並不平靜的內心。
他心中自是驚濤駭浪!
溫天仁剛從滅門之禍,阿貞身死與自己隕落的心魔劫中度過,當下正是結丹的緊要關頭。可這聲音,分明來自他師父六道極聖!
“好徒兒,這般薄情寡義、滿口謊言的女修,你還不速速將她殺之而後快?你還在等什麼!”
嗬斥之言,便如大鐘在溫天仁靈台之上,嗡嗡震響,攪擾得他越發眉頭緊簇。
這幾句話,居然也使用上了魔修之中**攝魄的術法!
幾百年前,亂星海曾有一位反叛魔道盟,自言棄暗投明的魔道修士,卻在改投星宮之後,瘋癲頗類走火入魔。
溫天仁如今想來,也是他這好師父藏了一手!
畢竟亂星海多少修士提及魔道盟盟主六道極聖,隻會想起他的六極真魔功如何霸道,怎麼會意識到這位已經將肉身修煉成妖魔的魔修,千年前也是位極其擅長神魂類術法的修士呢?
溫天仁心下念頭急轉,卻不敢深思。
如今結丹一步之遙,若他真遂了它的意方寸大亂,這道殘餘的神識是否會趁機入侵他的識海,逼他做些什麼無法挽回的事情來呢?
神識烙印,原本就是高階修士留在低階修士身上的印記。
但若是本體與攜帶神識的修士相隔一整片元嬰修士花費七十年都無法飛遁渡過的無邊海,那操縱的效果必然是要大打折扣的。
那麼,如今這有著六道極聖鮮明惡意的低語,不做他想,必然是六道本人藉由精血所化,在溫天仁身上提前設下的**之術!
可精血對修士來說十分珍貴,若是為了真魔氣,六道極聖何必在他身上耗費這麼多心思,隻是為了擾亂他對阿貞的認知?
溫天仁原先以為自己閉關所見的回憶,都是來自六道極聖殘餘在他身上的神識禁製所導致的。
如今這神識趁他閉關,終於沉不住氣,也漏了馬腳!
他所見的恐怕並不是什麼過去,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恐怕隻有六道極聖殺了阿貞這件事是真的!
溫天仁想的並冇有錯。
見少年修士依舊閉目打坐,不發一言,充耳不聞的淡定樣子,它不免生出一絲驚疑不定之情來。
雖是藉助秘術,與一部分直接影響到自身修為的重要精血,將一部分神識附體在這親傳弟子溫天仁的身上。
可一卻不可再,它眼見著這好徒弟並不如想象之中一般陷入神智不清的癲狂狀態,反而在溫青留在殘片中的那道禁製也發力,攪亂他識海的同時,依舊能冥頑不靈地以巨大的意誌力抵抗著它的附身。
這始料未及的變故,可讓六道極聖的神識不免有些焦急起來。
對著這徒弟,它本來可謂是自信滿滿能牢牢將其把控在手中的!
卻不料,聽完它所說的阿貞揹著溫天仁居心叵測的所有的安排之後,這少年卻自顧自打坐,任由身側聚集而來的靈氣在這附近的天地之間橫衝直撞。
“她可是要散去你的魔功?你難道不懂這意味著什麼?這女修步步為營,隻是為了將你蠶食殆儘!你可是我六道的親傳弟子,堂堂亂星海魔道的少主!豈能如此鬱鬱,從此居於她的身下?”
它是越發心急,卻忘了,堂堂六道極聖,亂星海巔峰之上的幾大修士之一,本不該如此話密情急。
急,則生變。
少年唇邊漾出一絲冷笑,他纔不理不顧,隻管運轉心法,專心結丹!
若是連六道本人都要為此勞心勞力,不計回報地百般籌謀,如此深的心機,如此久的忍耐!
所圖謀的,必然是他這元嬰後期巔峰修為的修士,都要為此頭暈目眩的巨大機緣!
還能是什麼?
隻能說明阿貞身上,有化神甚至飛昇的機緣!
溫天仁想通這離奇遭遇的前因後果,不禁生恨,將牙齒咬得死緊!
卑鄙齷齪無恥小人!
害了阿貞,又來害他,如今還想藉著他的手,再將阿貞推入萬劫不複的深淵!
溫天仁皺眉,保持著運功的盤坐姿勢。
他盤坐行導引之術,本意是清淨神念,吐納靈氣。
此法本是藉由靈力入體迴圈周身,滌煉修士的體魄,最終於丹田之處凝結精純靈力,結成金丹。
隻是他耳中鬼語竊竊不休,同時靈台之處莫名湧出一股霸道寒冷的力量,混入他的靈脈之中,使得經脈暴漲,大量靈力不受控製環遊於周身!
六極真魔功自發禦敵,也暴漲運轉不休起來!
痛,實在是太痛了!
他閉目,額頭青筋突突跳動,儘管儘力吐納,可呼吸之聲越發激烈,如阿貞那爐子裡竭儘全力鼓動的風扇聲!
才一想到阿貞,耳邊便傳來密密如雨的鈴聲,那暴烈的靈力得以藉助聚靈鈴急速彙聚而來的濃鬱的天地靈氣,極快地達到了平衡。
少年神色一鬆。
“聚靈鈴?她居然連這個都留給了你?”
感應到溫天仁體內靈氣翻湧不休但亂中有序,可謂是神來一筆。
少年修士丹田處靈力如圓圈不斷彙入運轉,隻進不出,片刻之間就隱隱有凝結金丹的跡象。
這樣結丹的速度,千年來它也隻知道一位。於是隨便一想,它便不可思議地叫出了聲。
它若不能藉助這溫天仁衝擊結丹的時刻,引出溫青留在這殘片中的禁製,借力打力,可謂白費了借刀sharen的這一出絕妙好計策!
光是想象著溫青再一次得知阿貞死於自己的愚昧無知之下,方寸大亂,道心不穩的樣子,它就得意得不得了!
若能藉此同時獲得古魔傳承、化神秘籍和剷除星宮雙聖的機會,那可真是一本萬利的好事了!
溫青算什麼?
這愚蠢的妹妹,千年以來也隻長進了一點修為罷了!真以為它猜不出來,這從天而降的殘片出自誰的手筆?
不過有一點,溫青確實很瞭解這個一母同胞的哥哥。那就是有關阿貞身上的任何機緣,六道極聖都絕不會錯過!
此前,為了躲避阿貞那邪門神通的探查,它堂堂一位縱橫亂星海的元嬰後期巔峰的大修士,隻能以神識附體之法,讓一部分神識來到此處。
又處處隱忍蟄伏,隻等待著趁虛而入,一擊必殺!
畢竟這樣的把戲,對它來說,唯手熟爾。
六道極聖想要徹底擾亂溫天仁的心智,若不能藉此機會成功附身溫天仁,徹底殺死阿貞這個狡兔三窟的騙子,解開上古修士的傳承,豈不是白白損耗精血,浪費如此這般的精心謀劃?
即使隻是一部分神識在此,它依舊心思詭譎深沉,一如千年之前弑友殺妹的溫蒼。
不,如今它是亂星海魔道第一人,魔功大成的六道極聖!千年之後,除了它的仇人,誰還會用溫蒼這個名字,來這樣稱呼它呢?
它可是六道極聖,身處亂星海巔峰的修士!不再是一千年那個野心勃勃卻籍籍無名的少年修士了啊!
它不該失敗,它不該失敗啊!
思及至此,鬼物嘔啞嘲哳的聲音依舊在喋喋不休,隻是語氣越發焦急。
“你非要蠢到叫她害死,纔來悔恨不已嗎?”
陰測測的非人非鬼的怪物還在耳邊幽幽低語,然而黑暗之中,溫天仁卻彎起唇角,笑了起來。
就算阿貞有什麼算計,也該由她親口來說。何況,自從發現這道神識禁製,之前阿貞為何有所隱瞞,他也豁然開朗。
最重要的是,他們二人的事情,輪得到它這個局外人來評判麼?
溫天仁心中想著局外人這三個字,笑容越發真心。
若是六道極聖親至,見這冷傲徒弟臉上不合時宜的如此璀璨奪目的幸福微笑,恐怕也要眼不見心不煩地自戳雙目。
幸好,他本人並不在此,也無法親眼目睹。
“師父,雖然我還冇厘清這道除你本人之外的強力神識禁製從何而來,但我沉浸魔道也有數十年!我深諳亂星海波譎雲詭之下的勢力劃分,可謂是彼此算計,埋伏謀殺,明爭暗鬥不斷。”
溫天仁一邊說著,一邊冷冷一笑。
“這殘片在亂星海之中流轉,能留下這樣不被我察覺,還能頃刻滅殺我的禁製的修士,亂星海隻有四人!如果不是我的好師父你,那麼就隻剩星宮雙聖與萬三姑了!”
此話一出,鬼物倒讚歎不已。
“我原以為你隻是個體質不錯,適合修習六極真魔功的備用化身。卻不想,這萬裡一遭,腦子卻清醒了不少!不錯,這禁製,正來自於星宮!”
溫天仁聽得越發想要冷笑。
他這好師父,大道之下,皆為螻蟻!何曾真正關心過徒兒溫天仁他本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在六道極聖眼中,隻有有價值與冇有價值的區彆,除了他自己,他何曾在意過彆人的命運,彆人的真心?
成為表麵師徒的這數十年,六道極聖對溫天仁,恐怕還不如師母溫夫人對其照料關心的十分之一!
但這話此時說來,並冇有什麼必要。
若不是他師父冇有漁翁得利的耐心,趁著結丹冒出頭來,帶得他心緒不寧險些走火入魔,經脈之中靈力翻湧之下帶出這潛藏頗深的神識禁製!
恐怕他確實發現不了這道來自其他元嬰修士的神識禁製,正於暗中伺機取他性命。
嘲弄地笑完後,溫天仁又發自內心地感到喜悅。
成了!
金丹已成,如今,也有空與師父敘敘舊了。
那弧度本來隻是淺淺的一彎,然後越來越大,最後這少年整個人都大笑不止。
“你聽清楚我說的了嗎?叫區區一個無名之輩玩弄得團團轉,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那師父不如說說,我身上到底有什麼值得阿貞如此大費周章的呢?不論人還是心,她想要什麼,我無有不應的。”
這話故意說得甜蜜萬分,終於將那自以為是又喋喋不休的神識噁心得如鯁在喉,一時無言。
“自然是為了玩弄你!她這人一貫口蜜腹劍,實則翻臉無情。她可是隱瞞著傳承,不肯告訴你,這般自私自利,冷酷無情!”
這倒奇了,天底下最冷酷無情的魔頭,倒控訴起一個剛剛築基期的女修士來了。
這無恥之徒,自己攪弄風雨久了,卻還惦記著阿貞身上的傳承,恨不得將她的血肉分食殆儘,著實可恨。
聞言,溫天仁止住笑,氣血上湧,不免咳咳兩聲,口中生腥。
他雖然九死一生結丹成功,但依舊止不住這自心底油然而生的愉悅之情。
少年自幽暗深處抬起一張冶豔如鬼魅的臉來,翠綠雙眼過分明亮,如兩團磷火。
“師父啊師父,原來……你也會如我這般嫉妒啊。”
他話語中依舊帶著得意和笑意。
隻因他按捺住內心的憤恨與激動,忍耐著心境波動,聽完這六道極聖的鬼話連篇之後,終於纔敢確信這一點。
它卻被刺痛一樣,反問道:“我嫉妒?我嫉妒你什麼?你隻是結丹成功,就算成功結嬰,也隻能俯仰鼻息苟活!”
但馬上又冷靜下來,此計不成,又生一計。
它陰笑一聲。
“彆以為你暫時壓製住這道雙聖留下的神識禁製,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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