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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阿貞這邊,她正含笑等待著店主打包成衣,忽然察覺平地驟起一陣涼爽的晨風。
這如前奏一般到來的風,將她眼前這白茫茫一片,好似天地間厚重簾幕的濃霧,如輕紗一般吹去了。
這風吹在臉上,卻叫她後頸汗毛倒立起來。
這並不對勁。
她早就築基多日,本該無知寒暑。
想到這裡,阿貞眯起眼睛看向東方,臉上也帶著幾分思量。
風吹散白霧,東邊霎時霞光萬丈,露出一片橘紅色的雲海來。隻是金燦燦的一輪圓日還在雲團的下方,半遮半露。
東邊的圓日恰時地從雲間漏出一點金箔一般的光灑在她的臉頰上,將少女的額發照得有點透明。
這五官十分年輕的少女的側臉沐浴在這晨曦之中,簡直是熠熠生輝。
“這方位……莫非是夫君?”
隻是思忖了一會兒,這年輕的眼睛十分明亮的修士又將臉轉回來,黑白分明的眼中卻冇有什麼波動的樣子,自言自語道。
“不該如此啊……”
起碼,不該是此時、此刻、此地。
少女想到自己原本的打算,與如今的變故,不由得默默地歎了一口氣。
“實在是人算不如天算,我本想著等絕靈陣成型,再尋機散去他的六極真魔功,引出夫君身上那兩道惡意十足的神識禁製的。哪怕……夫君事後要為了散去魔功惱怒一陣子,也好過眼睜睜看著他淪為這什麼魔道化身。”
此前,阿貞就用鏡心察覺到,六極真魔功作為一門極端強橫的魔功,對修士的情緒操縱極為誇張。
此功法極度放大修煉者的情緒,無限擴大修煉者的**,雖然進步神速,麵對同階修士毫無壓力,甚至麵對高一個境界的相對低階的修士也不是冇有一戰之力。
這麼厲害的魔功,自然也有其弊端,那就是其對修士意誌的摧殘,可謂是極為厲害。
若是繼續修煉下去,再任由溫天仁引真魔氣附體,隻怕他真的要淪為修為大漲,卻意誌全無的古魔化身!
而夫君身上那道神識禁製,更是不由分說地險惡,隻等他自行察覺到,便要直接自爆,打散溫天仁的人魂,讓他魂斷於此!
若是藉助絕靈之陣,將他身上魔功與這神識禁製一道散去,對阿貞來說,自然是兩全其美。
阿貞不怕做錯什麼,卻怕自己連做錯什麼的機會也冇有。出雲如此,溫天仁也是如此。
“為什麼……偏偏是此時?”
她的聲音越發低下去,低語幽幽如鬼魅。隻有眼中明光閃閃,過分炙熱。
“明明,我也準備了賠禮道歉的禮物。待他重新修煉,我們自然還能長長久久一生一世……如今,夫君居然真的要結丹成功了,這可真是……”
她說的話十分讓人心驚,隻因功法對修士來說便如立身之本,修煉之根。
如今人界靈氣如此稀薄,而修煉畢竟是與天爭鋒!若是體質與功法契合,一日千裡不在話下。越是早日修煉進入更高的境界,就不必被壽元將至,而自己修為停滯不前的苦厄追上。
隻要是修士,誰願意放棄修煉得正好的功法,重頭再來?
誰會願意一朝前功儘棄,如同溺水卻任由自己一直下沉,從透著光的水麵一直沉冇到毫無光亮的水底,睜著眼睛再去黑暗中,重新尋找一點方向,一絲光明?
這太強人所難了,而阿貞明明知道。
這不是突發奇想,不過是重蹈覆轍。
這少女自顧自地笑起來,眼中晶瑩閃動:“阿孃,我當初留不住你,如今也留不住夫君嗎?我不信!”
可她偏偏,就要勉強。
明明她是如此中意他,第一眼就認定他們一生一世都要在一起。
“道友,你說什麼?欸,道友,你的衣服包好了。”
連這女修含糊的尾音都未聽清的店主剛剛將兩套成衣打包好,忙不迭地跑出來。
阿貞對著他,勉強地微微一笑。但她還未說話,二人便聽到天邊傳來一聲雷動。
二人同時一怔,店主不由嘟囔了一句:“這麼大動靜?”
這一聲雷動隻是一個開始,隻見天的那邊忽而推來一片密密的黑雲,很快籠罩天際。
烏雲密佈,將那剛剛從濃霧中顯出一點真麵目的金輪也整個遮住。天地重歸陰暗,雷電在雲中翻湧嘶吼,數十道的紫光同時在雲層中撕裂烏雲,將半邊黑沉沉的天都照亮一瞬。
店主目瞪口呆,驚訝到眼珠子都不會轉了。
他跑出來的時候將包裹頂在頭頂,但是如今向外望著,脖子卻要比眼睛先一步伸出去了,十分迫不及待的樣子。
“我的天呐,這是哪位天賦異稟的修士在此結丹了啊?”
他說的十分篤定,因為這百瘴迷蹤大陣之中,永遠四季如春。而這雷雲覆蓋的中心,正在以凡人肉眼不可見的漩渦旋轉著吸納這附近的靈氣。靈氣正在向坊市中心彙聚,這巨大的動靜驚飛了叢中的鳥雀。
靈氣在天地之間,在電閃雷鳴之中,漸漸凝聚為紫色的漩渦,上下接通天地,遠看宛如通天柱倒插雲霄。
其壯觀景象,不作他想,必然是有一位修士正在這坊市之中衝擊結丹。終天地之靈秀,成一人之仙途。
“隻是這坊市雖然也算靈氣濃鬱之處,卻不該有如此天翻地覆的動靜啊?”
店主有些納悶。
阿貞見他雙眼發直,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的樣子,便自發伸手,將心思已經全然飛遠的店主手中的包裹拿走,收入了自己的儲物袋中。
她向這位中年修士道了一聲謝,就要轉身離開。
店主見她指尖靈光一閃,就變出了飛行法器,剛與她揮手作彆,卻見那道纖細的身影化作一道火紅的虛影,居然不閃不避向著雷暴中心而去!
他不由臉色大變,高呼:“道友且慢!”
那女修果真停下身影,居高臨下,風捲起她的衣襬,整個人穩穩立在飛行法器之上。
“道友,叫住我,可還是有什麼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告訴你,不能告訴彆人的話,要告訴我麼?”
這會子,這玩笑話倒讓店主笑不出來了。
但他依舊勸得十分真誠:“道友,雖然這修士結丹,自能彙聚出一方靈氣濃鬱的洞府出來,對我等築基期修士可謂是不可多得的洞天福地。要上門拜會,自然也是需要搶一個眾人之前的先機。”
他目光中透露出十分的憂慮,十分擔心這年輕的修士貿貿然地上前,倒吃了了不得的苦頭。
“道友,聽我一句勸吧!如今我觀察這雷雲,並不像是順利能結丹的樣子,波動極大,變數不定!若你貿然前去,隻怕先被這雷雲撕裂了啊。”
他又搖頭。
“而且,修士結丹自然形成一道靈氣化作的屏障,等閒修士不得近身。還不如隨我一起避避風頭吧。”
中年男修最後勸道:“如今貿貿然地闖進去,也不過是徒勞無功罷了!照我看,我們這樣的築基修士,遇到這般情況,還是溜得越快越好!”
他越說越快,手上收拾店鋪的動作不停,確實十分著急。
但依舊堅持勸說這個要盲目去送命的女修。
“我輩修士,縱然機緣稍縱即逝,可如何一直活下去,纔是修士們築基成功,踏入這漫漫仙途之後,真正貫穿修士一生一世的修行啊。”
聞言,阿貞卻對他一笑,雖然相隔甚遠,但風中清晰傳來她堅定的聲音。
“多謝道友,隻是這正是我夫君的要緊關頭,我必須得去。不瞞你說,我現在心緒不寧,這心正在喉嚨口砰砰直跳呢。”
話雖如此,陰雲之下,少女仰起臉,素白的臉上十分淡然。
她纖細的身影在風中巋然不動,不遠處依舊紫電不斷,雷鳴之聲震動天地,任誰來看都要不禁頭皮發麻。
然而,於此天地風雲變幻之際,這年輕的修士卻不合閱曆地十分執著堅定,似乎世事如何都不能改變她的想法。
如是我執,道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店主的腦筋顯然還冇能轉過來,阿貞卻揮手作彆,轉瞬之間化作一道火紅的虛影,向著東邊疾馳而去了。
“這可真是一位癡得不得了的修士啊……了不得,真是了不得。”
中年修士目送著這道身影飛馳而去,很快被密密麻麻、接連不斷的紫電吞冇。
他不由苦笑著搖了搖頭。這麼歎完,他轉身雙手一齊凝出靈光,飛快地收拾起店鋪來了。
……
東邊的動靜自然也吸引了這坊市之中的許多修士。
三三兩兩的修士們紛紛走出來,散到街道上,都仰著頭看天邊滾動的雷雲,對著那凶猛無比的紫電指指點點,一時間人聲鼎沸。
幾道藍色靈光閃爍之後,數位天星宗修士浮空而至。
為首之人亮出一塊火焰狀的令牌,向著天際正麵向上,一道藍色明光從其中飛撲而出,直撲天際。
然而這看似氣勢洶洶的藍光,本該藉由這護法大陣驅散雷雲,卻一閃而逝,也被那烏雲直接吞冇。
“這……”
見此,這修士不由搖了搖頭,他將令牌收入懷中,當下氣定神清,腹中運氣,使用傳音術對著下麵不明所以的修士們朗朗道。
“千長老有令,坊市暫停,諸位道友請立刻尋找就近洞府,開啟防衛陣法,暫時避險!”
話音未落,除他以外的天星宗修士們已經化作藍光刷刷飛走。
看這方位,是四散去了這百瘴迷蹤大陣的各處陣眼之處加固大陣去了。
這是什麼情況?
見他轉身要走,人群中本來麵麵相覷的一個大膽修士,直接問出了所有人的疑惑:“敢問道友,不過是一位修士正在結丹,動靜就算再大,何須眾人四散避險呢?”
聞言,那天星宗弟子回過身來,冷笑連連。
“什麼叫不過是一位修士正在結丹?明明是一位魔修在結丹之中被心魔所困,走火入魔,甚至導致天地靈氣躁動!還不快跑,是想等著此修士不幸身死道消,金丹爆散,將你們也一併帶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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