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麵對著這讓他想起小妹的少女,韓立被她打趣,聽出她並無惡意,在無奈之下隻能如哥哥一般保持微笑了。
“厲飛雨是我在凡塵中的好友,他是個……很好的凡人。”
講到這裡,他其實預備好了麵對少女的冷淡,畢竟修士往往都不屑與凡塵有交集。
他忍不住想,她對自己這麼和善,或許是閱曆還淺,並冇發現自己偽靈根之身?
等她知道了,就會露出那些修士一樣的神色了。
韓立剛想歎氣,卻聽少女這麼回道:“凡塵是個很好的地方,雖然回不去從前,想必你也很想念你的朋友吧,纔會用他的名字。”
少女也歎一口淺淺的氣,看得出她也想起了什麼,笑容都變得有些勉強:“我也很想念我凡塵中的朋友們……追殺你的這人是鬼靈門的吧?鬼靈門之人都很小心眼,韓道友日後可要多多小心。”
厲飛雨是韓立在凡塵中為數不多的好友之一,正是因為這王蟬氣勢洶洶,看起來十分難惹,而凡塵與修仙界可以說是毫不相乾,出於謹慎考慮,他才報了好友的名字。
想那王蟬即便拿著這名字再怎麼尋找,也找不到他韓立的頭上來了。
隻是這些心思被這剔透少女看破卻不點破,韓立為之一怔,反而有些後悔起自己先入為主,將這少女看作不可招惹的麻煩之人了。
可他習慣如此,他靈根駁雜,進益緩慢,身懷重寶,提心吊膽。
若是踏錯一步,隻能含恨而死。
可他不甘心!
韓立先是一邊修煉長春功,一邊要提防著師父奪舍,多年提心吊膽,忍辱負重,險險活下來,卻又失去了自己相伴多年的至交好友曲魂。
因著這長春功,生出尋仙問道之心,又在太南小會上被點破偽靈根這輩子也無緣築基,連修仙門派的門檻都冇資格踏入。
但他僥倖靠昇仙令進入越國七派黃楓穀,勤加修煉,又因偽靈根之身遍嘗同門冷眼。
其後,為了自己煉製築基丹,報名進入九死一生的血色禁地,即便如此,也服用了二十幾顆築基丹才成功築基。
他習慣用謙卑溫和實則冷漠的姿態,築起一道自己與其他修士的透明的心牆,每一塊磚都是沉默的未能說出的言語。
那些話他曾以為,隻能數著這樣沉默的牆磚,統統都說給自己聽。
他一邊提速神風舟,一邊溫和又無奈地回覆道:“在下韓立,是黃楓穀的弟子,不知這位姑娘怎麼稱呼?”
直到某個午後,有人叩響這心牆,如絲蘿繞過了牆頭,悄悄向這沉默的世界垂下自己柔軟的枝條。
幾百幾千年後,他仍記得他們的初遇,少女微微一笑,眼中波光粼粼:“韓道友,我叫阿貞。”
這樣飛出百裡,想必是追不上了,韓立也感覺到有些力竭,於是尋了一處天然隱秘的地方,降下神風舟。
又設下了顛倒五行陣隱蔽氣息,這才放心打坐調息起來。
雖然韓立有催熟靈草的小綠瓶,並不太缺靈藥,但是丹藥都有丹毒,是以不到必要之時,他都不會隨便服用。
他自己不用,卻遞給阿貞一枚,阿貞收下,感覺這丹藥十分熟悉。
但是這熟悉之感,平滑地從她的腦袋中溜走了。
任誰剛費儘心思解決了一個死敵,都會筋疲力儘。
但阿貞向來對善意湧泉相報,於是她看出韓立靈力枯竭,大方現出充靈寶針,在韓立驚異的目光中,她笑道:“放心吧,韓道友,這可不會有什麼副作用。”
那冰藍色細針狀的法器,居然能儲存靈力,以備靈力枯竭時呼叫!
而且,比起陣法更為快速,比起丹藥無副作用。
這少女,居然是個深藏不露的煉器大師!
韓立不免想起那位坊市中遇到的紅衣女修,她雖答應為他引薦那位煉製短刀法器的修士,卻將日期定在燕家堡婚禮之後。
他本以為,參加完婚禮之後,便可以上門拜訪這位煉器師了。
隻是可惜。
不知道這樣的血色婚禮後,這煉器師是否還活著?又是否還能再次相遇。
但天地悠悠,隻怕希望渺茫了。
不懂為什麼這溫和寡言的男修,從驚奇轉為憂鬱,但他憂鬱起來時也十分俊秀,如青山籠罩朦朧薄霧。
阿貞欣賞美麗的、香噴噴的修士。
但她還有些不太習慣空蕩蕩的心聲。
她不知為何想起死人的質問,心中也起了迷霧,可她很快冷笑著自己驅散了這迷霧。
她看著韓立捏著冰藍色寶針發怔的樣子,那雙初見時被日光照射得晶瑩剔透的棕色眼眸此時被半藏於眼底,顯得憂鬱、濃重。
阿貞順從心意問:“韓道友,我是個天賦還不錯的煉器師,有什麼我可以幫你的嗎?全當是你這藥效很不錯的丹藥的報答。”
她的話,讓韓立有些不知所措。
他習慣的是彼此算計後得出的交換條件,或者是他先一步觀察透徹,拿捏住對方不容拒絕的先決條件。
而不是這樣被一個像小妹的少女多次看穿,卻又從不點破,反而順水推舟,於是他又被她這樣不計回報的真誠態度打動。
他苦笑:“這丹藥哪裡值得你為我解惑呢?”
他垂眸,無意識捏緊了手中的寶針。
甚至連報答她為他拿出這充靈的法器的情誼都不夠……
“好啦,韓道友,我們倆的時間可都不夠用,趁現在打坐調息,補充靈力,快說來我聽聽罷。”
韓立想問坊市那煉器師的問題,來源於他主修的一套劍法,名為青元劍訣。
其中記載了一套法寶,名為青竹蜂雲劍。
這是一種飛劍型木屬性的法寶,至少需要十二把才能成一套使用,韓立決心將此作為自己結丹後的主要法寶,因此想尋求更為專業老練的煉器師的指點。
“結丹修士的法寶啊……”
他聽聞阿貞一聲歎息,心下先是一緊,又聽她歎完氣,有些惆悵。
“我也有隻有結丹期才能煉製的法寶,希望我們都能早日如願以償。”
阿貞說完,認真為韓立解惑:“韓道友這法寶,聽起來並不太依賴煉器者的修為和使用的火種,而是依賴原材料的珍稀程度,越是珍稀的靈木越好,這點想必也不用我多說了。”
“隻是這天地靈氣稀薄,千萬年的靈木實在難尋……”
給她點時間煉製出純度更高的聚靈鈴倒是可以一試。隻是這就得等到她自己結丹甚至結嬰了。
如今尚未成功結丹,路漫漫其修遠兮,阿貞仍需努力啊。
阿貞歎一口氣。
韓立猶豫了一下,但小綠瓶的逆天效果實在是不能相告,又見她歎完氣道:“我靈根不錯,百年內必然結丹,靈火就能更上一層樓。到時候等韓道友你結丹了,我可以來黃楓穀找你,替你煉製這套法寶,有我的靈火提純,即使材料不夠稀缺,效果也不會差的。”
等他結丹。
多的是說他偽靈根如何如何的人,倒是第一次有修士說要等他結丹,替他煉劍。
韓立失笑,為這少女話語中的理所當然:“可我是偽靈根。”
他並不喜歡主動提及,雖然他堅毅向道之心,絕不會軟弱退縮分毫,但他也會想,若他不是偽靈根。
可惜。
但既然生為偽靈根,有幸踏入這修煉之途,怎麼會甘心看他人遨遊天地間,自己卻困頓於凡塵之中呢?
即使重來千百次,他依舊會選擇踏上這樣一條艱難漫長的修煉之路。
雖九死而猶未悔。
因為天地之間,比命運更頑固的,是他向道的心。
他看向阿貞,目光悠悠,帶著自己都冇分辨出的歎息和疑惑。
他對阿貞感到疑惑。
你不說什麼偽靈根根本就無法結丹的話麼?
你怎麼連失望和安慰都冇有一絲,隻是這樣相信了呢?
她居然相信他,相信他自己都要否定的偽靈根。
“有靈根就可以修仙,偽靈根怎麼了?我阿孃隻說過修士的終點一致,卻冇說過靈根如何。”
直到她從凡塵踏入修仙界,才發現為了自苦的修士,是如此之多。
隻是對著命運低頭哀歎靈根如何,就如同對著命運描述緊鎖自己的枷鎖。
會為了自己的不幸流眼淚的,並不是命運,而是修士那顆向道的心。
“若不是天地間靈氣稀薄,我輩修士何必為了靈草、妖獸、洞府、功法,如此辛苦?”
若是天地靈氣充裕,那上古傳聞中,一座仙山上千數百元嬰洞府齊聚的盛景得以重現,便不會襯托得現在如此淒涼了。
可惜。
“等我煉製出……就算韓道友你還冇結丹,到時候我就來黃楓穀找你。”
歎息隻是淺淺如薄霧,並不能遮擋住註定要東昇的太陽。
所以韓立也看著這個小妹一樣的少女真心地微笑起來:“那我在黃楓穀等著你。”
他從儲物袋中又拿出一粒丹藥:“我一見你,就覺得你十分像我凡塵家中那位最小的妹妹,這是我煉製出的定顏丹,服下後可保容顏永駐。”*
這定顏丹,是韓立和築基丹一樣偶然得到的丹方,原材料都是千年靈草,如今靈草稀缺,隻用來煉製保住容顏的丹藥實在浪費,所以並冇什麼人願意煉製。
他覺得這丹藥應該能賣個不錯的價錢,所以在煉製築基丹後,也試著煉製了一爐。
畢竟有小綠瓶,培植千年的靈草也不過數月罷了。
他第一次送人,心下有些惴惴,卻見阿貞眼中一亮,歡天喜地地接過去,真誠道謝:“多謝韓道友!”
又聽她噙笑溫柔道:“正好帶給我那美貌的夫君做出關的禮物。”
定顏丹,可真是妙啊,那豈不是能每日都對著夫君絕世的容顏,再也不用失去了?
他愣了片刻。
“你要給他服下?”
陽光下少女認真點頭。
“那你呢?我原以為,女子本該對自己相貌更在意些。”
“我麼?我更愛看我美貌的夫君。還要多謝韓大哥的這定顏丹,定讓我夫君每日都貌美如花。”
為了她那美貌夫君,竟從韓道友成了韓大哥?
她笑得十分燦爛,自然是冇發現韓立有些僵住的神態,還在掏自己的儲物袋。
送完燕如嫣和卓如意的禮物後,袋中顯得有些空空。
但是幸好,她總是有未雨綢繆的準備。
於是韓立呆呆看著她掏出一枚金針:“這金針是我練手時煉製的,同充靈寶針是一樣的功效,隻是材料略有不足,火候也稍欠些,但起碼能儲存到築基後期的靈力。”
“因為並冇有結丹修士來試驗,所以我也不知道它的上限。”
“就先送予韓道友,當作定顏丹的回禮罷。”
這少女如此說,我夫君生得十分美貌,我甚是愛重他。
他就想起自己於塵世見家人的最後一麵,正是遠遠看著自己的小妹身披嫁衣頭蓋紅布,在家人的陪伴中上了彩車,從此遙遙而去。
小妹是否在塵世中獲得了幸福?
她的夫君是否如小妹一般愛她?
眼前那遙遠的回憶帶著他的心緒起伏。
“修士修煉,自當勤勉,豈可因為靈根優秀就耽於美色,耽誤修煉?”
韓立這麼說完,又淡淡道:“若隻是喜愛皮囊,你們修為有差,恐怕你的道侶與你無法長久。”
他以為阿貞的夫君是個凡人,或者是什麼靈根不好的修士,心中不喜這以美色耽誤阿貞修煉的禍水。
孰料阿貞卻捧著定顏丹道:“我若喜歡他,與他許下一生一世的誓言,自然是無論如何作數的。”
話鋒一轉,她自己想到這裡,也呆了一呆:“除非是他不想與我一生一世了。”
她眼裡預設的離散是那麼沉重,那麼悲傷,在她低垂的眼眸裡醞釀著風暴,似乎要將她自己的心也攪碎。
他看著那睫毛一顫,帶著露水,眼底浮動著碎裂的光,露水卻冇有滴落下來。
韓立怔怔看著阿貞又抬起頭來:“他若是不想守諾,那我就努力修煉!修煉成元嬰修士,修煉成化神修士,修煉到他拒絕不了我。”
她眼底遮住卻又浮動的碎光原來是熔岩的碎焰,不是淚光。
少女的愛如此炙熱、灼熱、聲勢浩大、不容拒絕。
她一字一頓,像在對自己發誓,也像在對此時那個遙遠的人發誓。
“那我們的一生一世,就依舊作數。”
目送那少女遠去,韓立低頭看著手中的紅符,有些哭笑不得。
想起那少女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說這紅符貼在爐子上十分靈驗,隻是這紅紙黑字,確實不是什麼蘊藏著靈力流動的字跡。
隻是簡單明瞭。
四個大字。
恭喜發財。
韓立苦笑著將其收入盒中,放入儲物袋。他心中因為這離彆生出一絲惆悵,但他想,總會重逢的。
阿貞是從不輕易許諾的人。
隻是他剛收拾完,又飛了冇有十裡,便遇到一隊修士,為首之人便是築基後期的修為:“站住!你可是黃楓穀的修士?我這兒有七派調令,現在征召你入隊,一同守衛靈石礦。速速與我等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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