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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如嫣是一個意誌堅定,遠勝同輩的人。
此時,她看著眼神躲閃強自鎮定的阿貞和她身後臉頰泛紅眼泛春水十分冇眼看的溫天仁,第一次有點懷疑自己的決定。
“你們雙修而已,怎麼溫道友境界都快跌到築基期了了?”
她有點想扶額,但這舉動對她來講十分失禮,是以她抬起手,最後隻是摸了摸自己隱約跳動的眉頭。
誠然,她出於一些私心,隱瞞了一些掩月宗的雙修真相,譬如掩月宗雖然是提倡雙修的宗門,但是是以女修采補男修為主。
誠然,她出於擔心,在卓如意到訪前一直在給阿貞惡補如何防止最壞情況的發生。
誠然,她看出二人都心有顧忌,於是看出阿貞被墨彩環的故事打動時,灌了阿貞幾口薄酒,壯一壯慫人膽。
但是她也冇想到阿貞於雙修一道如此出類拔萃,竟然將一位假丹期修士給修得跌了境界啊?
或許,阿貞非常適合拜入掩月宗門下?
畢竟掩月宗偏好的就是清秀的女弟子。
燕如嫣看著如膠似漆的二人,第一次生出想長歎一口氣的衝動。
她該慶幸二人還記得運轉功法嗎?
“一人止跌,一人虛漲,你們二人都亟需閉關穩固修為。”
燕如嫣思索片刻,敲定。
“燕家堡有一座保護得十分隱秘的礦場,雖然其中有燕家堡的修士駐紮,但是那附近幾百裡都人跡罕至。”
“雖然附近的靈氣不算很濃鬱,但有阿貞的聚靈鈴,配以隱秘氣息的陣法,適合開辟小型的臨時洞府,閉一段時間不久的關。”
紫衣女修淡然道,說得十分在理,於是牽著手的二人同時點頭。
“隻是你們還是離得遠一些吧。雙修雖好,不要冒進。”
她想了想,又這麼補充道。
被這麼提點一句,溫天仁的臉又開始發燙。
阿貞倒是學不會害羞,隻是一個勁地盯著他微微泛紅的臉看,臉上笑意盈盈。
燕如嫣看著他們,微微搖一搖頭,隻是她看不見自己眼裡溫和的笑意。
在昏迷中恍惚度過了幾年光陰,又被告知自己近在眼前的婚訊。她本來就對這場婚禮隱隱感到不安,於是正好藉此機會將二人遠遠打發。
如果是父親為她挑選的雙修道侶,為何連訊息靈通的卓如意都不清楚這新郎何許人氏?
父親對燕家堡和她本人寄予了怎樣的厚望,燕如嫣心知肚明,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想起卓如意臨走前告訴她,燕家堡這兩日各國正派修士雲集,卻開始外鬆內緊防衛得鐵桶一般,臉孔陌生的修士更是鬆進嚴出。
那種疑慮就像烏雲堆積在她的心頭。
她本來也是準備的這一套說辭,如今二人需要穩固修為,也算是歪打正著。
必須儘早將他們送走。
必須知道燕家堡到底發生了什麼!
必須阻止,否則一切都將不可挽回……
她心裡總有這樣一個聲音!
燕如嫣心中焦灼,麵上卻十分淡然。
隻是她冇注意到,阿貞垂下了眼睛,也遮住了眼裡的暗流湧動。
這絕不隻是什麼雙修。
雖然二人情迷意亂,還記得最後關頭運轉功法,但是這絕不隻是什麼雙修。
阿貞需要極大的耐心來製止自己堪稱血腥暴戾的衝動,她靈魂深處渴求的簡直是撕裂這片濃香,徹底吞吃入腹。
就像是有嘶啞的詭譎笑聲在耳邊低語——
你有所求,我有所應。
你若想要,就什麼都可以得到。什麼都可以。
這並不對勁。
然而夫君也冇有察覺,似乎這低語隻是她的幻覺。
雙修後她的心竅缺失確實得以治癒,昨夜下雨的時候,她聽著窗外樹葉被雨滴打濕的聲音,感覺到了自己丹田處靈力隱隱的凝聚。
隻是雙修之後,修為虛漲,她在跨入築基的邊緣,重溫了失去出雲以後、遇到夫君之前的那種甚於常人百倍、甚至千倍的饑餓折磨。
夫君身上的香氣是那麼動人,讓她隻是緊貼著他都覺得痛苦得想逃。
或許她該告訴夫君?
可是他如果知道,還會安心閉關嗎?
又或許,她該告訴燕如嫣?
可是如果她知道了,還會安心去處理燕家堡的事情嗎?
如今卓如意與燕如嫣暗地裡達成了合作,她不能妨礙卓如意為她自己爭取的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阿貞心裡十分寧靜。
她習慣了忍耐,是以少女臉上笑容璀璨,眼睛明亮,毫無一絲陰霾。
卓如意臨走前留下一丸丹藥,靈氣四溢,看得出原材料是年份不少的靈草,她說她無意灌醉阿貞,冒犯之處還請主要是溫道友見諒海涵。
丹藥確實算得上一份及時的賠罪。
這丹藥對阿貞能發揮的效用遠冇有其對一般修士那麼好,她心知肚明,隻是那朵烏雲隻能暫時安靜地壓在她自己的心頭。
等溫天仁被阿貞強勢以吻封堵塞下這顆丸藥,紅著臉隻能去房內單獨調息時,燕如嫣看著他的身影遠去,突然道:“卓如意說,有一位男修在找你。”
阿貞並不意外她此時開口,好奇地問:“找我做什麼?”
“她說,這男修對你的短刀十分感興趣,是以想與你相交一番。似乎是有些煉器上的困惑想要請教你。”
燕如嫣歪著頭,回憶著卓如意的話,肯定地一點頭。
隻是她說話淡然如水,完全不似卓如意那般抑揚頓挫、情感充沛:“那平平無奇的男修身上必有大大的機緣和好處,機不可失啊阿貞,大大的肥羊。她這麼說。”
阿貞思索一番,覺得眼下並不適合見任何人,隻是她這麼和燕如嫣說的時候,紫衣少女也點一點頭。
“卓如意也是這樣說的,她說會替你先回覆這男修,煉器之事畢竟也不急於一時,眼下你們二人閉關的事情最為要緊。”
阿貞留了一個聚靈鈴維繫聚靈法陣,二人收拾完簡短的閉關家當,又佈下禁製的法陣,告彆燕如嫣,雙雙出燕家堡時,已近黃昏。
殘陽如血。
燕家堡目前唯一開放進出的正南門的守衛長了一張不近人情,但很近靈石的臉。
他看也不看,就能用順滑的動作收下阿貞遞上的靈石時,阿貞很是在心中驚歎了一下。
隻是他也有些驚奇地看了看這對道侶:“這幾日見多了排隊進燕家堡的修士,倒還是少見如你們這般婚禮都不看一看就出去的人呢。”
阿貞拉著夫君的手,燦爛一笑:“我們二人修為低,也不愛湊熱鬨,正準備找一找清靜呢。”
守衛也點頭,覺得是極。
燕家堡本來就因為來者不拒,吸引了許多散修,每日入堡的隊伍本來就十分地長。這也不算什麼。
他每日麵對著接連到來的諸多必須萬分禮待的各國築基期修士來客,也覺得十分睏倦厭煩。
是以這靈石和小夫妻來得正是時候,正如昨夜的及時雨,將他連日焦灼的心情也帶得涼爽幾分。
阿貞與溫天仁正要離開,那進堡的隊伍卻隱有騷亂。
原來是有後來的修士冇有及時減速自己的飛行法器,直接將前頭還冇降下高度的另一位修士撞得跌落半空。
跌落的那位修士被自己的夥伴扶起來,正在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塵。
“看你穿著天闕堡的弟子服,枉為七大門派的弟子,怎得如此欺負同道,撞翻了人,卻連道歉也不肯說一句?”
那天闕堡弟子還在自己葫蘆狀的飛行法器上,居高臨下,瞥了他們幾眼,卻轉頭對自己的同伴笑道:“我道是什麼聲音呢,吵吵嚷嚷的,結果又是什麼不入流的散修,區區煉氣期,一輩子都築不了基的廢物!”
二人漲紅了臉,卻又無法發作。
見此,撞人的男修開懷大笑:“你們既然知道本大爺是天闕堡的築基期修士,還敢要什麼道歉?明明是你們擋了本大爺的道,還不速速滾開!”
見二人明明是被欺負,卻隻能乖乖讓開,讓大笑的三人揚長而去,阿貞看在眼裡,不免皺起眉頭。
守衛見她眉眼間有些不平,看在靈石的麵上,悄悄勸她:“小姑娘,閒事莫管,這些大門派的修士們各個都是難惹的很,唯有平安最為要緊。”
阿貞轉頭看他,道謝之後就與自己夫君一道走了。
隻有守衛愣在原地,回想著那少女抬頭又低首的倉促一眼對視——
明澄如鏡,凜然勝雪,渾然不似堪堪築基期修士的眼神和威壓!
想起燕家堡嚴令禁止任何築基期及以上的修士出堡,他不禁開始惶恐,自己真的該放他們出去嗎?
夕陽下,他回望了一眼被騷動吸引的上司,心下決定將此秘密和那些靈石永埋心底。
此時燕家堡,紅綢掛滿主城之內,一派喜氣洋洋。
眾人正在加緊佈置婚宴的場地,隻因名單變動——
堡主為了突顯自己對來客的尊重,特意將各國受邀前來的築基期修士們排在前麵的主桌,將燕家子弟排在靠後的位置。
王蟬站在高台,俯瞰下方。
地麵還有些潮濕,不過那些紅毯馬上就會被日頭蒸乾,待到婚禮當日,想必會豔如鮮血,十分耐臟,也是恰逢其會。
他這人,一得意,就愛笑,是以笑得彆人心肝直顫,瑟瑟發抖。
他旁邊站了個白白胖胖的煉氣期修士,正是籌辦燕家堡婚禮的執事。
執事名為燕宇,乃是燕家堡堡主不知道隔了多少代的遠親,靠著這一絲淡薄的血親和濃厚的鑽營,得以包攬燕家堡大大小小場麵上的宴席。
此時他想掏出自己懷裡的帕子,為自己擦一擦汗。
隻是這位俊美的新姑爺邪氣的很,他隻能作罷,奉上一份詳略的婚宴清單:“姑爺,這是賓客名單、婚宴菜品和婚宴流程,堡主已經仔細看過了,還請姑爺也過目一番。”
王蟬不耐煩把那張長長的紅紙推過:“什麼單子,拿走拿走。”
推得那燕宇腰竭力地彎得更低,應了一聲就要退下,卻被王蟬叫住了。
王蟬嗤笑一聲,燕炎這老丈人也是裝上了,他們彼此誰不清楚婚宴的正菜是什麼啊?
雖然是他提出將血靈大陣設定在婚宴上,隻是他那畏手畏腳的老丈人卻不敢當場同意,居然是怕燕家堡的名聲毀於一旦,聽得他當場差點顧不上燕炎的臉色便想哈哈大笑!
他付出瞭如此大的誠意,拿出了鬼靈門鎮派功法血靈**,難道燕家堡還想麵子裡子都要?
真是貪得無厭。
正如父親所說,正派修士自詡禮義道德,實則偽善至極。
這也無所謂了,他搖搖頭。
如今木已成舟,箭在弦上,悔之晚矣。
燕家堡隻能和他王蟬共進退——
就算王璐不聽他的,他身邊仍有兩位由父親栽培的結丹期修士拱衛著他,不到百人的築基期修士算得了什麼?
屆時血靈大陣一開,天羅地網,插翅難飛!
隻是如今,他仍需與燕家堡同心同德,才能將燕家堡歸入鬼靈門中作為自己的助力。
想著他這老丈人如今結丹初期的修為,不過數十年也該壽元耗儘,和自己拚壽命的事兒他是毫無希望了,王蟬的心情也轉向更深的憐憫。
至於燕如嫣?一個嫁了人的女修罷了。燕家堡他勢在必得。
又將目光轉向那張哆嗦的紅紙,隨手一揮,將其取下:“我會仔仔細細過目的。你就這麼和我新鮮出爐的老丈人說吧。”
燕宇不敢擦汗,隻因為這新姑爺身後還站著兩個麵目不怎麼友善的凶惡麵相的結丹期修士——
結丹期修士!
給築基期修士做護衛!
燕宇艱難地控製自己行了一禮,轉身深一腳淺一腳地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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