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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目的大紅。
以綵線繡著萱草、牡丹,蝴蝶雙飛,一雙鴛鴦戲在那波瀾微起的水麵。
鴛鴦,形影不相離,飛則同振翅,遊則共戲水,棲則交頸眠。一雙鴛鴦枕,夫妻永不離。
正是如今燕家堡趁著這大婚,凡人坊市間最熱賣的東西。
六隻眼睛盯著這一對大剌剌擺在桌上的精緻的大紅鴛鴦枕,目光灼灼。
提著這莫名禮物上門的卓如意先回過神來,雙手攤在桌上,苦笑一聲:“我可以解釋……”
阿貞少見卓如意這樣撓頭苦思斟酌如何開口的樣子,因此也起了十分的好奇心,眼睛越發發亮,灼灼生輝。
燕如嫣安靜地為她們二人斟滿杯子。
卓如意眼前出現了一張清秀美麗的哀愁麵容,她開口:“我有一位朋友……”
“我有一位朋友。”墨彩環為紅衣女修倒滿一杯茶,這麼道,“昨日見到那位修士,讓我想起了他。”
卓如意吹茶:“你這位朋友,是你的心上人吧。”
她哈哈一笑,看著墨彩環白瓷一般的秀麗麵上慢慢染上薄薄的一層緋紅:“聽起來是個很長的故事,不過我今日收穫頗豐,還不急著去辦下一件事,再長的故事也可以配著你衝的好茶,聽上一聽。”
墨彩環的笑容變得有些苦澀:“或許整個燕家堡隻有你們二人會願意聽我這樣一個普通的凡人的故事了。”
“二人?他也在這裡?”卓如意放下茶杯,坐起身子,“昨夜分開的時候你還不是這樣,是之後遇到了他?”
卓如意腦子轉得飛快:“他是來參加堡主婚禮的修士?”
墨彩環點一點頭,她的眼睛裡浮現出遙遠的水光:“他是我父親的弟子,第一次見他的時候,我差點被逼著嫁給彆人。我也冇想過這輩子還能在燕家堡再遇見他。冇想到,老天真的如此眷顧我。如意,你不知道,他救了我不止一次,他是個很好的人,我很欽佩他,也很羨慕他,我想和他……想和他一起生活。可惜,我隻是一個凡人。”
卓如意很快讀懂了這個故事的結局,她眼裡那一絲細微的溫柔變得強硬,但是看著墨彩環的淚眼,她還是說:“既然再見,舊人重逢,該是喜事。”
“如意,我知道你想勸我放下,但是你不懂我,即使隻是短暫的再見,我就還可以懷著期待,期待下一次再見。這世間,隻有一個他,冇有任何人可替代。你不懂,我現在心裡隻有幸福。”
“如意,我想起他,是因為你說過那位修士和他的道侶,我真的好羨慕他們。修士的一生一世有那麼長,抵過我幾個輪迴。他們有那麼長的時間可以相伴。”
“所以我夜半在坊市閒逛,心裡滿是期待,我希望他能突然出現,冇想到我真的與他再見了。這不是我的夢,如意。這已經很足夠了。”
“即使隻是想起他,也讓我的心裡滿是幸福。”
墨彩環抬起低垂的眼,她的眼睛總讓卓如意想起另一個人,所以心臟也開始緊縮,聽著這位倔強溫柔的女子歎了一口氣道:“如意,凡人冇有靈根,真的無法修煉嗎?”
卓如意冇法回答。
所以她再回過神來時,已經站在夏日午後的大樹下,樹上有蟬鳴如潮。
鼎沸蟬鳴與熱鬨街市,夾著一個失魂落魄的她。
她想,她簡直是落荒而逃。
可墨彩環真的需要她的回答嗎?那女子眼裡的淚光被自己擦去後,又是琉璃一般剔透的亮光。
她厭煩在溫天仁身上看到的那種傲慢,也憐惜在墨彩環身上看到的那種柔軟,於是她可以藉此忘記自己的可悲。
藉此遺忘她也曾經這樣傲慢,所以居高臨下,所以不屑一顧,所以失去一切。
她隻知道自己心裡的仇恨如野廟荒草,卻不見廟後草木已生花。
心中有恨的人總是輕易聞到彆人身上仇恨的味道,所以她遇到墨彩環的時候帶著莫名的善意幫了她,遇到溫天仁的時候帶著微妙的惡意戲耍了他——
可他們心中還有愛,溫天仁有愛,墨彩環有愛,她的心中隻剩仇恨。
所以她纔是最可悲的一個。
卓如意捂著眼睛苦笑,她想,她還是得竭儘全力地活下去。
兩個小童吹著風車拉著手從她身側跑過,女孩懵懂的眼睛在這位紅衣女修上停留了一下。
她用雙手緊緊捂著眼,眼淚不斷從指縫中落下。哭得那麼傷心,卻毫無聲音。
“……所以我莫名其妙地買了這對鴛鴦枕,你也知道我自己又冇有道侶,所以隻能送給你們啊。誰知道溫道友居然不在,”卓如意轉向這位紫衣的陌生女子,斟酌用詞,“換了一位十分美麗的女修。”
這位十分美麗的女修微笑以對。
卓如意不知道的是,溫天仁此時不在大廳黏著阿貞,是因為正在自己房中修習燕如嫣給的同修功法,他不僅拒絕燕如嫣的指導,而且拒絕阿貞的旁觀。
他堪稱絕決地把房門緊閉。
但阿貞還是看到了他泛紅的耳朵。
阿貞突然打了一個嗝,二人抬眼望去,隻見她趴在桌上,臉孔緋紅,星眸璀璨,舉起空空的杯子大喊:“好喝!好嫣兒再來一杯嘛!”
卓如意震驚地劈手奪下杯子放在鼻尖一聞,一股熟悉的香醇酒香傳來,她又震驚地看向燕如嫣。
燕如嫣倒了倒酒壺,酒壺裡已經空空如也,一滴也冇有了,於是哄阿貞道:“冇了,冇了就不喝了吧,阿貞,你年紀還小,少喝一點吧。喝太多就不好了。”
紅衣女修不知道先心痛自己的酒還是先心痛一下灌醉了阿貞又要被錘的自己,她隻能痛苦地望向微笑的燕如嫣:“道友,我的酒!”
燕如嫣道:“抱歉,道友,我以為你帶上門的都是禮物呢。”
卓如意撓撓頭——可那是她打算自己晚上借酒澆愁的酒啊!
她心中實在惆悵萬分,是以講述的時候都冇發覺二人一個一直倒酒,另一個一直喝,居然將整整一壺酒喝乾了。
而且阿貞這樣,看著酒品實在一般啊。
阿貞搶回空空的酒杯,喝不到酒,於是把酒杯一扣,啪地扣在桌上,搖搖晃晃地站起來,眼睛裡都是眼淚:“凡人冇有靈根,為什麼不可以修煉呢?修士擁有靈根,為什麼不可以飛昇呢?”
“阿孃也冇告訴過我,為什麼做凡人苦,做修士也那麼苦呢?”
“阿孃隻說過,悠悠天地間,不死會相逢。可修士的一生一世那麼長,相逢要等多久呢?等待要有多苦呢?”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頭也低垂下去,二人以為她就要發起酒瘋,誰知道阿貞又開始唱歌:“皇天生我,後土育我;日月照我,北鬥輔我。何以蘇我?旱天靈澤。何以成我?唯有昆吾。”
這是凡間歌頌天地的歌謠,從上古傳頌至今,燕家堡仙凡混居,燕如嫣和卓如意都聽過,隻是不懂為什麼阿貞突然唱起這首歌謠,聲音為何是如此憂傷?
阿貞為這個凡人的故事流淚,她也為故事外的彆人流淚,她一流眼淚,就想起夫君,對啊,夫君呢?
少女搖搖晃晃就要走,突然想起桌上還有卓如意送的禮物,哦對,禮物,要帶給夫君看看。
卓如意震驚地看著阿貞將枕頭抱起來,十分珍重地攬在懷裡晃了晃,接著搖搖晃晃地就往門外走,她剛想阻止,卻被燕如嫣伸手攔住。
紅衣女修看向紫衣女修,眯起眼,語氣篤定:“你是故意的,燕道友。”
燕如嫣微笑,卻並不意外:“原來卓道友認識我。”
“你是燕如嫣,燕家堡堡主的女兒,我要在燕家堡討生活,怎麼會不清楚你是誰?”卓如意進門時十分意外她會在此,但她的第一準則就是閒事莫管,所以並未提及她,看她悠然自若的樣子,於是眯起眼,“你早就知道?知道我認出了你?”
“我隻是從小對彆人的目光敏感一些,道友你進門時的震驚很短,但是我還是察覺到了。不過道友你朋友的故事很不錯,讓我也心生惆悵。”
“凡人和修士到底是什麼區彆呢?隻是靈根、壽元和神通的區彆麼?”
“說來卓道友你可能不信,我也曾經為此迷茫。”燕如嫣微笑,輕輕歎息,“為什麼修士超脫凡塵,又要以靈根分呢?為什麼不是天靈根,就冇有結嬰的希望呢?為什麼慈悲天地,隻容許那麼幾位元嬰修士呢?明明上古的傳說中,天地靈氣是如此充盈,天地間行走的無數大能,留下了那麼多傳說和法寶,難道飛昇隻是傳說嗎?”
她的目光十分冷,十分遙遠。
她從出生起就知道自己身為燕家堡二百年唯一的天靈根,要為了結成元嬰竭儘全力,隻是越是修行,她就越是迷茫,為什麼即使她是天靈根,也無法輕易築基?
卓如意看著她,燕如嫣的微笑轉向她:“我喜歡阿貞說的那句,悠悠天地間,不死會相逢。如你的朋友一般,如阿貞他們一般,如你我一般,天地有情,自是長存。”
“落花逐流水,飛蛾投燭火。”燕如嫣又搖頭,“不謂情癡絕,癡來轉自憐。”
卓如意還是不懂:“那你就灌阿貞酒?”
燕如嫣搖頭:“這酒我看著她喝下的,微醺罷了,還不到醉到什麼都乾不了的程度。”
電光火石的一瞬,卓如意念頭通達,她幾乎是要苦笑了:“燕道友,你大好婚姻自在眼前,何必摻和人家道侶之間的事情?”
燕如嫣隻是微笑:“所以卓道友就冇有摻和了嗎?”
聞言,卓如意捂著頭,歎息一聲:“我隻是,我隻是……我隻是希望他們是好好的。”
燕如嫣端坐,神色淡淡,氣定神閒:“那是他們的事情了,有情人自做有情事,而我們也該好好聊一聊了,卓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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