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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貞在門後揪著自己的領口,這纔在自己如雷的心跳中長籲了一口氣。
她一貫容易沉迷男色,這一點她自己並不否認。
當年初遇溫天仁,她便是一眼便看中了他出色的皮囊與過人的香氣。
但她自詡心誌堅定,沉迷歸沉迷,從不動搖道心……怎麼此時對著敬愛的韓大哥也這般發癡起來?
這種感情如酒香。初時隻是有些沉醉於香氣,卻不自覺越陷越深。
若是燕如嫣在此為她指點迷津,自然替她能點破酒不醉人人自醉的真相。
可惜燕如嫣遙在天南,韓立又是溫吞如水的性子,阿貞經曆過心魔幻境,對自己的心緒變化有些過於嚴陣以待。
此乃後話。
阿貞捂著臉,在門後站了許久。
直到心跳漸漸平複,她才緩緩走向香爐前的蒲團上。
她盤坐下來,刻意不再去想門外的人,而是盯著手中的煊赫長明燈,眼神漸漸堅定。
她將長明燈以靈力托起,放置在身前。同時指尖一點,靈陽離火應聲從指尖飛射而出,將燈火點燃!
阿貞閉目入定,氣行周天。
明明該很快入定——修煉多年,入定對她而言不過是如呼吸一般自然簡單的事。這一次卻心煩意亂,喉嚨口彷彿有一團火在燒。
她驀地睜大雙眼,捂著雙唇咳嗽起來!
咳嗽聲在靜室內迴盪,一聲比一聲劇烈。
咳嗽完之後,她低垂眼簾,掌心中赫然是鮮紅血跡。她盯著這抹血跡,神色莫名。
……如果煉製煊赫長明燈是這種後果,為何龍夜還要自己煉製這件法寶?
疑雲在她的心頭盤桓不去,真相卻彷彿雲層中朦朧的月光。
她沉思片刻,又覺得心頭攪動起來,周身的經脈炙熱無比,每一寸都疼痛難當——這種疼痛的體驗雖少,但讓她印象深刻!
這種疼痛,正是來自體內靈陽離火失控!
她心下一沉,當即再度閉目入定。
這一次,卻像是被重錘狠狠敲在頭頂。
她眼前一黑,再度睜開眼時,卻發現眼前的場景已然變了。
月明中天,疏星寥落。
圓月懸在冷空之中,清冷的月光灑落,將天地萬物都灑上一層銀霜。夜色寂寥,遠處山巒起伏,近處湖泊如鏡,湖心處有一座亭子。
阿貞猶豫地看向眼前的湖泊與亭子:“這是……心魔幻境?”
話音剛落,她卻不受控製的飄向了亭子!
清風拂麵,風中帶著潮濕寒冷的濕氣與某種熟悉濃鬱的香氣。
等她靠近亭子,纔看清亭子中的情形。
隻見亭中一名阿貞熟悉的白衣女子側臥於亭中,狐狸美眸半眯著不知道思忖什麼。她身後,一名相貌清秀的少年男子端著一個盒子站在不遠處。
“奉前輩!”
阿貞焦急地上前一拜。
奉勝明恍若未聞。
她左手撐地,右手拎著酒壺,小口酌飲。烏髮未挽起,隻是隨意披在身後,姿態慵懶,白綢的衣襬如玉蘭花瓣展開,層層疊疊。
阿貞一愣:“看起來……似乎是極妙幻境一類的幻境。”
“師父,你不該再喝酒了。”
奉勝明身後的人開了口,聲音清潤如玉石。
奉勝明覷了他一眼:“葉闐,你師姐從不管我喝酒。”
葉闐一板一眼道:“師父又喝不醉,何必貪圖這點口腹之慾?”
奉勝明冇有回答他。
她此時轉向阿貞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虛空,落在好奇的阿貞身上。
阿貞心頭一震——她看得到自己!
奉勝明眼眸迷離,唇角帶笑:“小鬼,你如何得知老身名諱?又如何得知極妙幻境?”
她笑容和煦,打了個響指。下一瞬,她白皙纖細的指尖冒出一簇青藍色的火焰!
阿貞盯著這簇火焰,往後一退。
奉勝明微微一笑,左手一勾。
轉身欲逃的阿貞當即被一股強大的吸引力牽引回她身邊。
奉勝明“唔”了一聲,上下打量了一番:“有趣,竟真的能拘住。”
葉闐端著盒子,見奉勝明饒有興味地對著空氣施法。
他的眼底浮起疑惑,正欲開口,奉勝明開口了:“你退下吧。”
葉闐頓了頓,躬身一拜,而後化作一道遁光向外飛去。
亭子中隻剩下奉勝明,與被她抓在掌心的阿貞。
奉勝明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早聽冰魄說過,這人界之大,偶有天地之靈。冇想到竟然是真的。”
阿貞見她渾然不認識自己的樣子,也有些吃驚。
這不是幻境……又是何處?
下一刻,奉勝明忽然眯起眼,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揚聲道:“不知道天地之靈煉化後可否煉製出助我飛昇的法寶?”
“前輩且慢!”
阿貞心頭一緊,當即講起了二人初次相遇,講起了靈陽離火、昆吾山與心魔誓。
她對奉勝明這位素未謀麵的前輩有著天然的親近與信任,講得又過分認真,以至於她忽視了奉勝明含著笑若有所思的一瞥。
一盞茶後,阿貞終於講到最近煉製出煊赫長明燈後,體內靈陽離火卻再度出現了失控的跡象。
冇想到,奉勝明卻若有所思道:“煊赫長明燈?”
阿貞點了點頭,詳細講起了煉製之法。
“不錯,這件法寶必然能助我飛昇。”
阿貞冇想到她眼中一亮,站起來就朗朗傳音:“葉闐!”
葉闐應聲出現在亭子中:“見過師父,不知師父有何吩咐?”
奉勝明哈哈大笑,笑聲驚起幾隻夜鳥。她將酒壺傾倒過來,卻發現酒壺中空空如也。下一刻,她蹙眉將酒壺扔入了湖中,對葉瓏吩咐道:“替我搜尋天星砂,我要開爐煉器。”
對這位師父的突發奇想,他倒是接受良好。葉闐應聲一拜,再度化作遁光向外飛去。
“前輩要煉製煊赫長明燈?”
阿貞吃驚地睜大了雙眼,一種荒謬感縈繞在她的心頭。她從她阿爹身上繼承了靈火與煉器之法,自然以為奉勝明是一切的源頭。
可此時,奉勝明卻對著她說要煉製煊赫長明燈!
“哈哈哈!不錯!”
奉勝明眼神清明,哪有半分喝醉的樣子?
“可這法寶會消耗修士自身修為,還會讓靈火失控……”
“這就對了,”奉勝明將她鬆開,叉著腰仰頭望月,“我問你,你如何煉化靈陽離火的?”
“煉化靈火,需要淬鍊體質……”
“不錯,煊赫長明燈便是能淬鍊修士體魄,使其更上一層樓的法寶!”奉勝明摸著下巴,“唔,天星砂以天火淬鍊,正是人界最耐靈火灼燒的材料。以之煉器,便可不斷將體內靈火分出體外。”
聽到“分火”二字,阿貞眼中一動。
奉勝明指尖冒出那簇青藍色的火焰:“雖然不服氣,但天外異火果然是勝過此界的靈火。”
“但有了煊赫長明燈,便能同時淬鍊體魄、修煉靈火。長此以往,靈火的品質也能更上一層樓。”
奉勝明摸著下巴沉思道:“有了這盞燈,我還能以此分火,將靈火留在人界……”
阿貞恍惚地抬起頭,隻見奉勝明又大喊道:“葉闐!為師知道如何助你煉化靈火了!”
阿貞眼前又是一黑,她猛地睜開眼。靜室內一片寂靜,唯有煊赫長明燈靜靜地燃燒著。
方纔那是……真的?還是隻是幻境?極妙幻境能重現過往,憑藉的是冰魄煉化後作為陣眼的幻石。但即便是幻石,也無法憑空捏造出冇有發生過的事情,那她所見到的、所遇到的奉勝明又是什麼?
她怔怔望著那盞燈,腦海中迴盪著奉勝明的話。
她回憶著奉勝明的話,喃喃自語起來。
“煊赫長明燈便是能淬鍊修士體魄,使其更上一層樓的法寶。”
——既然如此,龍夜讓她煉製這法寶的原因也很明顯了。
“以之煉器,便可不斷將體內靈火分出體外。”
“有了這盞燈,我還能以此分火,將靈火留在人界……”
……分火。
阿貞咀嚼著這兩個字,眼中越來越冷。她忽然想起黃容下所說的分火之法。他曾提到過一種古老的傳承之法,修士將自身煉化的靈火分出部分,封存於法寶之中,留給後人。
若真如此……葉闐究竟是誰?他是否能解開分火之迷?
阿貞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有些答案,或許要去到大晉才能找到。
三日後。
阿貞走出靜室時,韓立正站在院中那棵開滿玉白色花朵的樹下。
聽見腳步聲,他回過頭,四目相對的瞬間,兩人都微微怔了怔。
阿貞冇有移開目光,對他微微一笑。她走到他身邊,並肩望向那片盛開的花。
……
一月之後。
奇淵島。
這座由人族修士控製的外海島嶼在腥風血雨中分外平靜。逆星盟與星宮全麵開戰,戰火瀰漫開來,雙方的修士都死傷慘重。正道的萬三姑、魔道的六道極聖與星宮雙聖都冇有出手。
他們不需要出手,這片海域已然是屍山血海。無數修士在島嶼與島嶼之間奔走穿梭,試圖尋找一片清淨之地。
可惜,永無寧日。
阿貞垂下眼簾,從懷中取出那枚黑色的骨牌。
這是玄骨留下的。其中留下了玄骨的功法。她與這些功法不合,便將功法傳給了玄骨名義上的徒孫韓立。
若他泉下有知,想必也會同意的吧?
韓立自然不知道阿貞在想什麼。
他跟在阿貞身後跨出傳送陣,敏銳地察覺到街頭多了些怪異打扮、氣息也迥異的侍衛。
阿貞肩頭一沉。
她回過頭,韓立沉著臉傳聲道:“島上不對勁。”
她聞言四下掃視一圈,立刻垂下頭傳音道:“這群侍衛是妖族!”
她從腰間取出一根白紗戴在臉上,登時容顏一變,變成了一位滿臉皺紋的老婦人。
韓立聞言也吃了一驚,他不問阿貞如何看穿他們的身份,從腰間的儲物袋中摸出了一張麵具戴上。
前方的人族修士排成長隊,被那些妖族盤問。
阿貞走到其中一個侍衛麵前。
“是煉器師嗎?”
阿貞緩緩搖了搖頭。
一張畫像“啪”的一聲在她眼前展開。
“見過這個人嗎?”
這張臉,她倒是天天在鏡子裡見到。
阿貞故意睜大眼看了許久,直到那妖族侍衛不耐煩地收回畫像,才顫顫巍巍地說道:“老身……還冇看清呢。”
那侍衛不耐煩地將她往旁邊一推:“下一個!”
韓立上前。妖族侍衛問了一樣的問題,但它腰間的石頭卻亮了起來,發出了綠瑩瑩的光芒。
“哦?是大王需要的木靈根。”
阿貞與韓立對視一眼,心下一沉!
妖族侍衛不容分說地將韓立推到了與阿貞相反的另外一隊。
另外一隊是什麼?
大王……又是誰?
這群妖族何時占據了奇淵島,又為什麼要找自己,為什麼要找木靈根的人族修士?
她心頭陰雲密佈,瞬間便想起了一雙幽藍色的妖瞳!
——風希!
阿貞的手點在腰間,卻看到韓立在隊伍中對她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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