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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石的熒光使得整個地下洞府亮如白晝。
阿貞垂下眼看向地麵,看著地上斑駁交錯的影子。她心頭的震盪又未平息,甚至感到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
良久,她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怪不得……百年前我離魂飄盪到此時,你的反應如此奇怪。”
她轉向石壁上以無數靈石鑲嵌而成的古奧星圖。星光流轉閃爍,像是萬年前浩瀚星穹瞥來的短暫凝視。
天地遼闊,星穹浩瀚,就連化神修士在其麵前也不過是懵懂的稚童。而她站在它麵前,彷彿成了一捧攤開的密卷,一覽無餘,無所遁形。
阿貞凝視著那片沉默的星穹,以目光描摹星圖,遲疑地問道:“玄骨,關於一千年前與你結識的那個‘我’……你可知道她的來曆?”
聽她的語氣,似乎還是不相信。
玄骨心頭一滯。
“我不知道。”玄骨搖了搖頭,骨架因為這連續的晃動發出“哢噠”聲,“你就像是從外星海冒出來的一個散修。身份、功法、師門……我對此一無所知。你也冇有……告知於我。”
“千年前的事情我毫無印象,也冇有準備……你一百年前,”阿貞頓了頓,蹙眉道,“怎麼什麼也不和我說?”
白骨眼中的磷火飄搖不定。
玄骨沉默幾息:“百年前重逢後,我起初以為那是你的一縷殘魂,擔心舊事重提或許會刺激到你,讓你脆弱的殘魂無法穩固。”
“後來……我漸漸發現發現那完全是另一個嶄新的你,便又以為,那或許是你的轉世之身。既然你也隻剩魂魄,我原想著在古修士洞府中引導著你,一道修煉鬼道,但二十年後你便……突然地消失了。”
他話音剛落,阿貞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火焰印記:“所以,你留下了這道神識印記?”
玄骨看著她白皙肌膚上青藍色的火焰印記。他伸出指骨,在她手腕上輕柔無比地擦過。
那道火焰印記登時像從冬眠中醒來的遊蛇,在她的肌膚下蜿蜒起伏,劇烈地扭動了起來!同時,一股陰寒至極又灼熱無比的刺痛浮現,像是從她的皮肉裡燒起來一把無法撲滅的烈火!
“嘶。”
突兀的刺痛讓阿貞忍不住低低吸了一口氣。
但見到玄骨施法後,這印記還是會發作。阿貞不由疑惑出聲:“你……解不了你自己設下的神識印記?”
玄骨莫名地看了她一眼。
他點了點頭:“以前或許可以,現在不行。”
阿貞聞言蹙眉。
她將袖子放下,蓋住手腕:“為何?”
玄骨又看了她一眼,語氣複雜:“我留下的玄魂陰火,本源已經被你自身煉化了。這印記也並非是因為我的神識牽引才發作,而是……因為你身體中的另一種存在。”
阿貞立刻想到了那自稱“血焰”的古魔殘魂。
她一愣後反應過來,恍然低歎道:“怪不得……”
“怪不得什麼?”
“我體內仍有一道古魔殘魂的存在。師父以神識探查後,發覺這古魔殘魂與我的真源緊密結合,外人無法以強大靈力將其拔除。以我如今的修為,自是無法徹底將其清除。”阿貞說起古魔殘魂,神情是毫不掩飾的厭惡,“它奪舍不成,被我以靈陽離火擊潰,仍然陰魂不散,潛藏蟄伏。”
聞言,玄骨道:“玄魂陰火與古魔殘魂都是你體內的外來之物,如今反倒成了相互剋製之勢。不過,以人界之大,未必冇有上古修士留下的針對古魔殘魂的秘法。”
阿貞冷冷道:“以古魔殘魂的貪心本性,待我衝擊元嬰時,它必然也要再度出現作祟。若要將其徹底拔除,結嬰時的心魔大劫,便是最好的時機。”
“阿貞,這太危險了!”玄骨聞言立即反對,“若你冇有十成的把握,就不該拿自己的性命與道途冒險!”
“放心吧,等我找齊材料煉製好了法寶,便返回雲夢山結嬰。有我師父師叔坐鎮,此事萬無一失。”
聽她這麼說,玄骨微微一笑:“百年前築基都困難的小修士,如今倒是胸有成竹地說起結嬰的安排了。”
“我來亂星海,本來就是為了尋找與我結嬰有關的機緣。”阿貞也是微微一笑,“我阿爹留下一件法寶,名為‘煊赫長明燈’。煉製此法寶,需要用到一種名為天星砂的材料——而天星砂,正在虛天殿之中。”
“等我結嬰,便該找一些天南的修士算一算我爹孃的舊賬了。”
她神情平靜,聲音帶著森然無比的寒意。
她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我在天星城打聽了一番。虛天殿在亂星海的修仙界幾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阿貞沉吟片刻,緩緩道,“我聽說……虛天殿,乃是上古大能留下來的秘境,每三百年開啟一次。每回開啟的時間都十分有限,若修士想進入虛天殿中探寶,須憑藉虛天殘圖,在殿門關閉前進入外殿。但進入虛天殿中探寶的修士生還的概率極低……最後能從中平安歸來、有所收穫的修士,無一不是正道、魔道與星宮赫赫有名的高手。”
她說完後,便從儲物袋裡拿出了一張殘破的普通圖紙。
“我以神識浸入其中,發現其材質非凡——並不是如今在亂星海能搜尋到的材料,而是上古時期才存在的一種巨型妖獸‘杜鹿’的皮。如今雖然看起來平平無奇,但等到時機成熟,便會有所變化,指引前路。”
玄骨並不意外她有虛天殘圖,隻是摸著下巴,沉思片刻後道:“如今算來,再有六十年……虛天殿也該再度開啟了。”
阿貞的視線掃過從他顱頂穿透而過的金箭,與他身上帶著深褐色血漬的襤褸衣袍。
她的心頭掠過一絲酸楚。
但他的聲音聽起來從容不迫,彷彿一切儘在掌握。這幾百年的時光中,他必然是盤算了無數遍,才能說得如此篤定。
阿貞盯著他眼眶骨中兩點驟然暴漲的幽火:“虛天殿裡,究竟是什麼情況?”
玄骨伸出一根手指,指尖“噗呲”一聲,燃起一點青藍色的火焰!
他以指尖作筆,在二人之間的虛空之中比劃。隨著他的動作,火焰在空中蔓延,漸漸形成一張燃著幽火的地圖。
“虛天殿分為外殿、鬼霧、冰火道和極妙幻境數層關卡,中間還有無數機關,殺機暗藏。雖然危險重重,對我們二人來說倒也好辦。”玄骨淡淡說道,待繪製出整個地圖後,他指尖輕彈,那點火焰就飛射出去,停留在地圖中所示內殿的上方,“進了內殿,纔是最大的難關。要在高手雲集、眾目睽睽的情況下奪鼎,確實……有些難度。”
阿貞頗感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玄骨坦然地抬眼與她對視。
但他此時隻是一副潔白的骨架,也看不出任何神情,隻是說話的語氣——彷彿星宮守衛數千年的虛天鼎,不過是一顆等待著他采擷的大白菜。
“奪鼎之事,大可以隨機應變。”阿貞摸著下巴,“渾水摸魚,便宜行事。”
玄骨不由看了神情自若的阿貞一眼。
“隨機應變?那些元嬰老鬼可不好應付,各個心眼比亂星海的水還要多!”
“可他們都貪心的很。”阿貞微微一笑,“誰不想成為占有虛天殿中最多寶物的那一個修士?”
玄骨聞言哈哈大笑。
“你說的不錯!隻需小小挑撥,這些老鬼就會互相猜疑,甚至大打出手!到時候……便是我們的機會了!”
阿貞等他笑聲停歇,才淡淡道。
“我聽說虛天鼎中有不少古修士留下的法寶,若玄骨你要與我合作,帶走通天靈寶虛天鼎……鼎中的古寶,我要九成。”
“那些古寶你想要,便全部拿去,”玄骨點點頭,“我隻需要虛天鼎與乾藍冰焰。”
他們二人明明身困古修士洞府,談話的內容卻能讓任何一個修士感到心驚膽戰。偏偏二人一個神情淡然,另一個不停大笑出聲,絲毫冇有為處境感到困窘。
阿貞問道:“我對如何取鼎一無所知,玄骨,你有幾成把握?”
“虛天鼎周身被至陰至寒的乾藍冰焰包裹,那些元嬰老鬼怕死的很,絕不敢輕易取鼎。”玄骨嗬嗬一笑,語氣戲謔,“若是算上你那位慷慨仗義、古道熱腸的‘韓大哥’,取鼎之事十拿九穩。”
阿貞看著他,眉毛疑惑地挑起:“韓大哥?”
“若是我冇有猜錯,他必然從我的好徒弟極炫身上得到了虛天殘圖、古傳送陣、補天丹和血玉蜘蛛。”說起背叛自己、暗箭傷人的徒弟極炫,玄骨冷笑三聲,“嗬嗬,可惜我這好徒弟一番辛勞,竟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他話未說完,阿貞已然瞭然地點了點頭:“血玉蜘蛛!怪不得了!”
人界之大,萬物自有相生相剋之理。
比如雖然乾藍冰焰可以輕易燒燬元嬰修士的軀體與元嬰,卻不能將血玉蜘蛛的絲燒斷。
阿貞雖然清楚此事,但也深知玄骨的行事風格。他人的生死……他向來不放在心上。若是韓立不願配合虛天殿取鼎之事,玄骨必然要作彆的謀劃。而那些算計,必然會將韓立至於危險之中!
“你擔心什麼?我隻是想要奪鼎,並非什麼嗜好sharen的老鬼。”玄骨像是她肚子裡的蛔蟲,輕易就讀懂了她沉默背後的猶豫,他笑了一聲,“虛天鼎可是化神修士煉製的通天靈寶,若是能煉化此鼎,我們的修為必然能大有進益……至於你那韓大哥,若是天賦不錯,我倒是不介意收作弟子,作為征用他那對精心飼養的血玉蜘蛛的補償……這樣,你總可以放心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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