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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陽離火熄滅後,那麵因緣鏡已然化為沙礫,從指縫之間落下。
那頁有些泛黃的、單薄無比的紙,以血在天星砂邊上寫了三個字,正是亂星海!
阿貞拿著這頁紙,手卻顫抖起來。
這是被古魔殘魂偷去,遺落在凶地墜魔穀中,卻被龍夜以鏡心留存,以因緣鏡複現的法寶煊赫長明燈煉製之法!
它竟然一直藏在因緣鏡的殘骸中!
“我原以為是阿爹故意撕去這頁,不叫我知道此寶,還曾疑惑不解。原來……他還是拚儘手段為我留下了這一點機緣。”
她眼中水光隻是一閃而過,便被更為堅定而明亮的光芒取代。
“白師兄,韓大哥,我必須得先去一趟亂星海!”她以手指輕輕摩挲過紙麵,語氣無比堅定,“看到這頁煊赫長明燈的煉製之法,我想,與我元嬰有關的機緣,恐怕就在亂星海!”
韓立沉吟片刻:“阿貞你這話的意思,難道是煉製這法寶的材料,隻在亂星海才找得到麼?”
阿貞點了點頭,指尖點過天星砂與亂星海。
韓立目露瞭然之色。
阿貞微微一笑:“這件法寶與煉製之法,都丟失在墜魔穀中。我原本打算結嬰後進穀尋找,但那也是拚死一搏之舉。”
墜魔穀畢竟是天南第一絕地,元嬰修士入內不說九死一生,可謂是有去無回!
相比之下,亂星海雖然也危機四伏,但至少機緣與危險並存。
韓立點頭道:“既然它此時出現,正是天賜機緣。”
對阿貞來說,此時前往亂星海,比等著結嬰後進入墜魔穀多出一線生機。
況且,她也十分好奇,為何龍夜可以留下如此多天南地北的材料煉製而成的法寶與法器?
不說因緣鏡的魂晶,煊赫長明燈的天星砂,連素問九針與聚靈鈴的材料中的煉晶,都是阿貞在進入古劍門後縱覽典籍也未在天南大陸記載中找到之物。
這些材料便如鐫刻於星圖之上的星辰,散落於各處,隱隱指向一片更為遼闊的天地!
最後,便是她自己對溫天仁存有的一點私心。這點私心混在巨大的危機感帶來的緊張麵前,更像是她恍惚之間品味到的一絲淡淡澀意——
如果,她是想如果,亂星海真的有如此多可能,她能否將這樣的一絲可能和更遼闊的天地帶給溫天仁?
“亂星海是何處?”
見阿貞麵露恍惚,韓立眼帶思量,白浩之出聲問道。
他眉頭緊鎖。在阿貞與韓立讓他莫名煩悶的默契之中,白浩之察覺到了這個詞背後隱藏的危險意味。
韓立溫言解釋道:“阿貞還未告訴白道友麼?亂星海便是無邊海的彼岸。”
“什麼?”白浩之臉色大變,已經脫口道,“師妹,此事萬萬不可!”
無邊海,可是元嬰修士都不敢輕易涉足之地!無邊海的彼岸又該是何等的危險?
白浩之不敢多想。
他隻是急急向前一步,站在阿貞身前,握在她的肩膀上,試圖以言語打消她這個危險的念頭:“若是藍師叔知道此事,必然也是不許的!”
肩頭傳來的力道有些過大,但她冇有掙脫,隻是以清泉一樣的目光對上了白浩之滿是焦急的眼睛。
阿貞點了點頭:“這也是我不回古劍門的原因。”
她歎了一口氣:“若是讓師父知道,此事就變得麻煩許多。”
少女的聲音異常平靜,如緩慢流淌的山泉,竟奇異地平複了白浩之心中的焦灼。
“師妹……”
“白師兄,你也清楚,如今天地間的天材地寶與妖獸資源都如此稀缺,為了這些,天南大陸也爭鬥不休數千年了。”
她望著白浩之,語氣沉重:“若是這古傳送陣與亂星海牽扯到古劍門、雲夢三宗,甚至是天道盟……恐怕天南都要亂了。到了那時,還輪得到我這樣區區一個結丹初期的修士,來爭取這機緣,完成我阿爹的遺願嗎?”
她的話,讓一旁的韓立重新感覺到了那股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蕭瑟之意。
身為正道盟埋在古劍門的棋子,白浩之怎麼會不懂呢?
宗門傾軋、勢力博弈,天南大陸此時的爭鬥,正是為了爭奪資源。
這樣輪轉不休的巨輪,並不會在意碾壓而過的修士身軀所化作的血泥!更遑論犧牲她這樣的心願!
若是真的知道了這樣通往新天地的古傳送陣,即便冇有得到能夠保護修士穿梭亂流不被撕裂的大挪移令,隻怕四大勢力也會為了這樣一點可能,再度爭鬥不休!
白浩之一怔,也想起了浩然閣與正道盟,低低道:“師妹你說的不錯……不止是天道盟,隻怕正道盟都要為了這古傳送陣,再度開啟正魔之戰了。”
“白師兄,我相信你瞭解我,支援我,也會為我保守這個秘密。對麼?”
白浩之沉默許久,麵露掙紮後,最終平靜道:“我當然會站在師妹這一邊。既然是師妹想去的地方,我便陪你一道去探查一番。”
阿貞微微搖了搖頭:“此行,我隻打算與韓大哥同行。”
“阿貞……”
韓立怔怔地看向她。他原以為還需要費些口舌說服阿貞一番,因為他早就察覺這少女讓他感到啼笑皆非的強烈的保護欲。
“韓大哥,古傳送陣是你的機緣,我與你同行彼此也可以看顧一二。”阿貞一笑,眨了眨眼,笑容有些促狹,“莫非,韓大哥是嫌我修為低下麼?”
韓立立刻搖頭。
其實在韓立看來,阿貞原本的邀約固然動人,但他這樣身懷至寶與許多功法法寶的修士,還是更適合古籍中記載的亂星海這樣的混亂之地。
遠離了天南大陸的熟悉勢力格局,便又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如今阿貞既然改了主意,正合他內心深處更傾向的打算,自然是再好不過。他信任的人實在太少。與阿貞一道同行,不僅不必過於提心吊膽,甚至還讓他心中掠過一絲輕盈的甜蜜。
但他還未斟酌完,白浩之已然急急開口。
“師妹,我雖還是築基修為,但也能幫上你的忙,”白浩之神色一黯,語氣低沉下去,“師妹可是嫌棄我修為低下,礙手礙腳麼……”
阿貞先是望了一眼韓立,見他若有所思,這纔對著白浩之鄭重其事道。
“白師兄,你可不能和我一道。”
“這是為何?”
白浩之一怔。
“因為亂星海在無邊海的彼岸,與天南截然不同,妖獸橫行,十分凶險。可謂是機緣與危險並行,稍有不慎便會身死道消。”
阿貞邊說邊觀察韓立的神色,見他眼中並無恐懼之色反而微微一亮,唇邊笑意更深。
“師妹你初初結丹,孤身遠行我怎麼放心得下?”
白浩之此刻全然顧不上一旁站立著的韓立。
他隻是緊盯著阿貞,眼裡的擔憂如潮,語氣越發急迫:“無邊海的海域之內,遍地都是凶惡的妖獸,就算是元嬰期修士都不敢渡海前去的。”
“有韓大哥的古傳送陣與大挪移令,自然不必涉險渡海。”
韓立沉吟片刻:“古傳送陣在越國邊陲靠近薑國的一處靈石礦之中。那兒如今正是鬼靈門的地盤,要想不驚動他們潛入其中恐怕要冒些風險。”
阿貞得意地抬起臉:“我在薑國與越國都有故交,提前傳訊便可。”
“雖然有鬼靈門中人在靈石礦把守,但也不足為懼。”
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也不至於如此湊巧,正好在靈石礦這樣的偏僻之處,碰上鬼靈門的核心人物吧?”
話一說出口,她自己就搖了搖頭,“呸呸”兩聲:“不可不可,這話可不興說!”
韓立眼中笑意更深,順著她的話點點頭:“有阿貞你在,那自然是萬無一失。”
見他們已經商量起從這前往靈石礦的路線,白浩之打斷二人,依舊滿腹委屈:“師妹,為何不能是我陪你去?我不懼什麼危險!”
阿貞從儲物袋中掏出一片巴掌大的星圖交給他:“因為我需要師兄替我保管此物,而我也隻信得過師兄。”
她對白浩之露出了一個安撫一般的笑容,將其輕輕放入了白浩之寬大的手掌之中。
那星圖漆黑一片,隱隱有微光在其中閃動。
“這是……”
阿貞垂下眼,她的睫毛纖長如蝶翼,側臉靜謐恬淡,隻是看不清她眼中是何神色。
“這是星圖殘片,我重煉此物,還在其中加入了自己的一滴精血。旁人若有此物,便可以通過驅動此物離魂出體,來到我身邊。”
她頓了頓。
“而我亦可以在遭遇致命危機時,通過此物脫險回到師兄身側。”
阿貞答應了會回到……他的身邊嗎?
這句話莫名動人。
掌心冰冷的星圖殘片已經被他手掌的溫度捂熱,白浩之愣愣地捏緊了手中突然變得沉甸甸的星圖殘片。
他慢慢道,語氣中帶上了一點懇求。
“師妹,我隻要你……保證你絕不逞強。”
“師兄隻要你答應我,一定會平安歸來。”
平安對修士來說算什麼許諾呢?
“白師兄,我答應你。”
但阿貞立即應道。她眼神清澈溫柔,凝視著他滿溢而出的感情。
“我絕不逞強,一定會平安歸來。”
收拾完散落一地的資財,又收下了白浩之的儲物袋,赤紅遁光這才從傳送陣飛遁而出,飛馳於低垂的夜幕之下。
既然有結丹修士帶著前行,韓立的神風舟自然也不必掏出來了。
看向拉著自己全力遁形的少女那素白的側臉,韓立突然問道:“阿貞,你交給白道友的星圖殘片,並不能讓你以此脫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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