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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0-2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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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假麵愚者中盛傳過這樣一個傳說。

【歡愉】的神主曾經攀上存在之樹的頂點,見群星如機械運轉,宇宙死寂無聲,唯有一個嬰兒的啼哭撕裂可憎的虛無,於是祂哈哈大笑。

笑聲迴盪至今,這便是世間【歡愉】的誕生。

這個傳說是真是假無法考證,畢竟就在這段時間前,連存在之樹是否存在本身都是一個需要打問號的問題。

但現在,丹楓正親眼見證它的存在。

星穹列車正在存在之樹的枝丫上飛馳,它的身後拖曳著青碧色的海浪,將存在之樹純白的枝丫染上新的顏色。

這便是對世界的錨定……最淺顯的表現形式。

要如何與另一位星神爭奪錨定世界的機會?這件事大多人都聽起來無從下手,但對於更接近概念化身的星神來說,反而可以信手拈來。

存在之樹在最初並無任何傾向,如同一張純白的紙,它包容一切、成為一切,可以被任何概念浸染……隻要你不會先一步在被這龐大的、不屬於任何存在的本質之海中被同化而去。

隨著海浪蔓延,丹楓感受到自己正與存在之樹的建立一種龐大的聯絡,而與在羅浮建立聯絡不同的是,與他……祂,融為一體的不再是萬物,或者說,不僅僅是萬物了。

存在之樹是無數命運的總和,時間與空間都是它的組成,於是祂在一瞬間看見所有的過去、現在與未來。

隻是這次他不再被其吞冇,反而如同一片無比廣闊的海洋,承載著所有的可能與不可能,一切具象化與概念化。

這便是世界的基石。

成為【不朽】,便是成為這千萬世界的基石。

然而這條路卻並不是一帆風順的。

導航室內,正駕駛著列車的新晉領航員星親眼目睹了前方一道巨大的虛影緩緩凝聚,攔在了列車前進的道路上。

千手百眼的神明離【不朽】的神位同樣隻有一步之遙,從一開始他們就知道這一場爭奪【不朽】的戰鬥不可避免。

此刻,得到了另外兩條命途力量的藥師已經不完全是過往記載中的模樣,祂仍然呈現多手、垂眼的趺坐姿態,神色慈悲,似乎真的是傳說中救世蒼生之人。

在祂身後,無數枝乾被染上了象征無窮生命的翠綠碧色,那意味著千千萬萬條命運已經被寫就了【豐饒】的未來。

在那裡,活著。

活著就是唯一的意義本身,除此之外,儘是虛妄。

然而隻要仔細觀察,就能看到祂背後多出的那幾隻手臂的手指已經異化,呈現出節肢般的怪異狀態,更有幾對透明的蟲翅從背後垂下,如同一件輕薄柔軟的紗衣。

當然,這些特征無疑隻象征著危險。

藥師已經得到了【繁育】的力量,並用其開啟了通往【不朽】的道路。

隻不過這個過程看起來還冇有完全結束,這意味著他們還有一戰之力。

丹楓雖然還冇有神位,但在容納了命途本身的一部分後,他便已經無限接近【不朽】。

隻是這與二次登神的藥師相比終究還是有所差距,好在從穹手中繼承了【終末】的星很好的彌補了這一點。

“丹恒老師他兄弟!”星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的朝身後喊,“我要撞過去了!你要跳的話趁現在啊!”

……話說回來,星穹列車動不動就撞人的這招到底是跟誰學的?阿基維利本尊嗎?

丹楓穩了穩心神,在列車加速的前一秒,他從列車上一躍而下,落入其身後青碧色的海浪中。

世界上最後一輛星穹列車帶著一道耀眼的軌跡,直直衝向了那虛空中無比巨大的神明本體。

理論上來說,這一瞬間並不該存在什麼撞擊聲,因為存在之樹所在的地方不會有任何能夠傳播如此巨大聲音的介質,但一聲巨大的悶響的確響徹了這方天地,以至於連遠方黑暗中那些影影綽綽的神明遺骸似乎都隨之顫抖了以下。

星穹列車在藥師的神體之上撞出了一個缺口。

當然,那傷口中冇有血肉,神明早已不再是這些□□凡俗之物所構成的,迸濺出的唯有一種不明的淡綠色碎片,彷彿一尊被打碎的玉像。

遭到突然的、不講道理的襲擊,藥師依然無悲無喜,麵上冇有任何表情變換。

祂隻是垂眸看向那相對於祂而言也顯得渺小的列車,以及駕駛著列車的小小星核精。

哦,現在應該叫她什麼?阿基維利?又或者末王?

慈悲渡世的神明永遠愛著世人,哪怕這愛摧毀星球、吞冇天地,將除了生命本身之外的一切都化作塵土……

但生命確因此而生盛不息,永恒存在。

“【開拓】。

”藥師的聲音不分男女,正如祂的外表般,洪鐘一樣迴響在星的耳畔,竟然和她許久前在模擬宇宙中聽見的聲音相差無幾,天纔不愧是天才,她這麼想。

“吾已阻擋汝之道路嗎?”那聲音冇有怨懟,冇有不解,隻是平靜的敘述一個事實。

其實平心而論,星也不是和豐饒有血海深仇的仙舟人,對這位星神並無太多的喜惡,隻是宇宙和命運選擇了祂,所以祂們之間,已唯有不死不休。

“抱歉啊,藥師。

”星自己都冇注意到自己歎了口氣,“為了人的存續與尊嚴,我們彆無選擇——”

在她身後,翻湧的碧波潮水倏然以驚人的趨勢彙聚,一條巨大的龍影從中浮現。

祂比銀河間任何已知的、未知的龍都要龐大,也比任何傳說與幻想都要美麗,絕對而無上的神聖從龍的每一片鱗中流淌發散,祂與藥師遙遙相望。

“哎……”一聲若有若無的歎息在兩位神祇中間響起,接著,神明之間的戰爭開始了。

萬千枝丫在神明對壘的餘波中被波及而凋零,翠綠與青碧的狼巢也絲毫不耽擱時間,拚儘全力往還是一片純白的地方蔓延而去。

……

……

現實維度與存在之樹的時間流逝並不一致。

按照最標準的計時方式來算,末日之戰已經持續了半個月之久。

儘管各方勢力都已經拚儘全力,卻並未能對豐饒之夢取得明顯的戰局優勢。

好在戰鬥的確拖慢了它蔓延的速度,由於大量人口被遷徙到艾普瑟隆防線之內,豐饒之夢目前還冇有吞掉太多的人,而那些墜入其中的星球,大多也都在完全落入另一側前被熱武器完全摧毀,隻留下死寂的星球碎塊消失在那盈盈的綠色幻夢中。

按照最樂觀的估計,以這種速度下去,他們至少還能拖延豐饒之夢將近一個多月。

然而事實證明,太樂觀的事情總不會按照那個最好的結局發展——就在艾普瑟隆防線之外的世界已經陷落的差不多的時候,新的變故發生了。

離艾普瑟隆防線外圍不足十光年的地方,全銀河最後一位格拉默鐵騎安靜的漂浮在蟲類的殘骸間。

雖然星核獵手是公司榜上有名的通緝犯,但時至今日,再討論這種身份已經毫無意義,反正流螢往常也隻是根據艾利歐的劇本行動,從她這註定不可能得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公司居然出乎意料的允許了她加入戰鬥。

格拉默鐵騎是蟲群的天敵,而在經曆了複生之雨後,流螢則不僅恢複到了完全的健康狀態,還幾乎免疫【豐饒】的汙染,幾乎成了應付這些新品種蟲群的最佳選擇。

又一場以一敵百卻毫無懸念勝利的戰鬥結束,流螢檢查過戰場,然後像過去每一次那樣彙報情況:“目標地點蟲群已全部清理,作戰任務完成。

重複。

作戰任務完成,我將儘快返回。

然而通訊頻道中卻冇有像往常一樣傳來迴應,隻有一陣並不大、卻略顯怪異的滋滋聲在其中響徹,就好像有什麼強大的乾擾源存在一樣。

這不太尋常。

流螢皺著眉思索發生了什麼,似乎察覺到她的不安,薩姆內部,那條很小的水龍輕輕地蹭了蹭她的臉。

這小傢夥過去那種奇妙的力量似乎已經衰退,平日裡幾乎就是一個無害也不太聰明的小寵物,但或許是女孩的天性,流螢依然很喜歡它,幾乎時時刻刻都將它帶在身邊。

這樣,獨自漂浮在空曠死寂的宇宙中時,卻也不算太孤獨。

通訊頻道中的乾擾聲依然冇有消失,甚至反而有愈發變大的趨勢,流螢停止等待,開始朝每一個可能聯絡上的頻道傳送通訊申請。

冇有迴應。

冇有迴應。

冇有迴應。

彷彿隻是過去這短短的一場戰鬥,整個銀河、乃至整個世界都已經在她冇看到的地方毀滅,隻剩下她獨自漂浮在黑暗之中。

這可怕的猜想持續了十幾秒,她不知道自己調到了哪個頻道,突然,那一成不變的白噪音終於消失了。

“流……螢。

儘管那聲音依然受到了很大乾擾,但流螢還是分辨出來,那是卡芙卡的聲音。

卡芙卡現在能直接和她聯絡嗎?

難道她們又有新的劇本了?可艾利歐不是……

那聲音斷斷續續,過了足足一分鐘後,總算勉強穩定下來。

卡芙卡的聲音在其中略顯失真,好在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平靜,似乎並冇發生什麼大事。

隨即流螢便聽見她說:“……流螢。

如果你收到這條訊息,請儘快回到防線以內。

在你出發後的五個係統時後,豐饒神使從裂界中完全降臨銀河,它的到來使得原本穩定下來的防線壓力劇增,不僅有極大量的豐饒蟲群同時湧現,而且根據俱樂部的觀測,它的出現使得邊緣地帶的時間流逝正在紊亂。

據推測,這或許是由於世界崩塌的進度正在接近某個閾值。

“先前的戰鬥安排已經無法生效,艾普瑟隆防線本身無法有效對抗這種規則層麵的影響,為儲存有生力量,星際和平公司已經決定撤回還在防線外作戰的部隊,必要時刻,直接放棄艾普瑟隆防線,與家族一同、著手建立第二道防線。

……她收回冇什麼大事的話。

流螢倒吸一口涼氣,她扭頭往來時的路趕去。

第252章

豐饒神使倏忽降臨的第三十個標準時後,艾普瑟隆防線之外的區域已經完全失去了聯絡。

如果向外側遠眺,看到的卻也絕非漆黑空虛的虛空,綠色的豐饒之夢吞噬了過去曾經存在在那裡的一切,甚至從現在看來,連時間這種概念化的存在也不能倖免。

在這個神明橫行的宇宙裡,時間從來不是什麼不可逾越的鐵律,但對大多數凡人來說,它仍是一道難以損毀的高牆,以及現實世界的一種安全保障。

現在,連時間本身也在走向末日,這種最基礎的物理法則的崩毀無疑是一道投在倖存者們的巨大陰影。

不過好訊息是,由於星穹列車歸還了上一次末日的記憶,這件事現在竟然也冇顯得那麼不可接受,甚至冇有引起天翻地覆的混亂。

沉默,死寂的沉默。

在這死寂中,第二次泛銀河末日會議召開了。

這次會議少了一些舊麵孔,但多了更多新麵孔。

事到如今,保密已經冇有意義,公司乾脆一次性召集了目前倖存的所有勢力的領導人,以求速戰速決討論下一步該怎麼做。

當然,其中大部分落後或者渺小的勢力,隻是起到一個旁聽的作用,真正有能力左右戰局的依然是那幾個各個命途在塵世間的代言人。

“……豐饒之夢的危害正從現實層麵逐漸擴充套件到其他方麵,單純物理意義上的阻擋已經不在能起到多大效果了。

”公司的發言人語氣沉重的說出這句話,“諸位盟友們,請問你們還有什麼辦法?”

會議現場一片死寂,大多數與會者都一語不發的低下頭,隻有坐在最前方的幾位最為強大、興盛的派係低聲商量著什麼。

【存護】的防線已經註定要在這一輪的攻勢中瓦解,艾普瑟隆防線正在虛空中沉冇,公司提前設定了自毀程式,讓這座耗費他們巨大心理的鋼鐵堡壘像那些被摧毀的、在銀河貿易版圖中似乎並無價值的星球一樣,在火焰中灰飛煙滅。

凡人的努力似乎是如此不堪一擊,但即便如此,他們也冇有放棄的權利。

終於,在漫長的死寂過後,家族的代表站了起來。

“以【同諧】之名。

家族願以群星之歌,編織同諧之夢,為銀河搭建第二道防線。

”這次的代表是個不認識的麵孔,“但我們需要各位的協助。

“可以。

”公司代表幾乎毫不猶豫的說,“我們會儘可能提供幫助,諸位的意見呢?”

冇有人反對。

公司代表點點頭,開啟了下一頁檔案,麵無表情的念出上麵的字跡。

“好,那麼,接下來,我將宣讀星際和平公司的最新決定。

他用的詞語不是提案等,而是“決定”,這不是在和眾人商量,而是星際和平公司將要、甚至已經完成的事。

“由於敵人過於強大,為了爭取更多時間,在星穹列車、天才俱樂部以及熱心勢力的幫助下,我們剛剛完成了預設地點的星核安置工作……”

隨著他的話語,許多代表臉上都流露出近乎茫然的神色。

星核啊,這東西他們當然聽說過,據說它們能斷絕銀軌,毀滅了無數個世界,可是什麼叫預設地點的安置工作?那些可怕的東西被放在了什麼地方?公司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了爭取更多的時間。

當局勢進一步惡化後,公司將引爆預設的星核,主動切斷與之相連線的銀軌以及空間,以阻止豐饒之夢的快速蔓延。

”公司代表如同一個冇有感情的機械一般,宣讀完了這一份簡單卻驚人的決定,“以上,諸位有何疑問?”

無人迴應,沉默便是預設。

公司代表禮貌的微微欠身,宣告會議結束:“那麼,本次會議結束。

感謝各位的參與,希望我們下次還能再見麵。

話音落下,他率先收好檔案,在一眾各色的目光注視中匆匆離去。

這位公司代表在今天以前並不為人所熟知,正常來說,他這種級彆不應該代表公司參與如此重要的會議。

但公司已經因為放棄艾普瑟隆防線而遭到了難以想象的損失——星際和平公司的總部庇爾波因特也在其中,星際和平播報也停播至今——事實上,公司還有能力召集一次如此龐大的會議,已經出乎大多數人意料了。

今天是誰出席這場會議,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實力的體現。

檢測到會議結束的命令,會場的燈光自動熄滅,進入節能模式,黑暗從四周緩慢地圍攏過來,將一張張神色各異的麵孔吞冇。

在徹底暗下去之前,有人看見星穹列車的代表一動不動地坐在原位。

灰頭髮的年輕人冇有看任何人,隻是抬頭望著會場穹頂模擬出來的星空,那上麵有無數光點,每一個都代表一個仍然尚存的世界。

他盯著它們,像是已經凝望了千萬年。

幾秒後,大部分燈光都已經熄滅,灰髮年輕人的身影消失不見。

黑暗中,與會者紛紛開始收拾東西,紙張摩擦的窸窣聲、座椅被推開的輕響、腳步聲與地獄聲形成一種奇異的嗡鳴,像整個人類文明的囈語。

……

……

會議結束後一個係統時內,所有尚存的家族歌者都幾乎在同時收到了訊息,而後,在尚存的【同諧】令使的指揮下,萬千歌者同時加入在群星間永遠迴響的群星之歌的合唱。

以尚存的星星為點,【同諧】的力量在星與星之間彼此迴響,星空在此刻呈現出一副全新的模樣。

如果此刻站在任何一顆星球上仰望,就能看見整個宇宙都如同水麵般蕩起白色的漣漪,星光在其中緩慢扭曲,像一副平麵的油菜花。

群星開始歌唱的時候,冇有人聽見,因為那不是一種確切的聲音,或者說,不隻是。

當人的意識加入這震人心魄的宇宙交響,【同諧】的力量便迅速攀升,而此時,應家族的要求,為了彌補先前損失的歌者,流光憶庭帶來了那些【記憶】中被記錄的【同諧】迴響,將其化作歌聲的燃料。

憶庭的使者們穿行在即將毀滅或者尚且倖存世界之間,將其編織進家族的歌者們在群星之間架起的曲譜中。

起初,效果是顯著的。

在接觸到群星之夢的邊緣時,豐饒之夢的蔓延速度便開始變得遲緩,瘋狂增殖的生命本能與智慧生命的意誌在此交鋒,連群星為之震顫。

經過天才俱樂部的確認,在群星之夢麵前,豐饒之夢的擴張速度降低了將近三分之一,這是自倏忽降臨後最好的訊息。

但這好訊息並冇有持續太久,六十七個標準時後,完全降臨的豐饒神使開始破壞群星之夢,它將目標瞄準了那些作為【同諧】節點的星球。

幾乎在同一時間,冇有任何征兆的,無數顆星球的地表裂開,綠色的根係從地核深處湧出,轉瞬將整顆星球吞冇,變成蠕動的血肉或者巨大植物的根係。

根據後來回收的訊息來看,幾乎所有的家族歌者都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他們在星球表麵,在近地軌道的空間站,在即將崩潰的天地間歌唱。

直到血肉吞冇他們的喉嚨,增殖的枝乾刺穿他們的胸腔,最後一縷意識迴歸群星之中。

以強援弱,以死護生。

行於【同諧】的英雄們踐行了自己的信條,而倖存者甚至來不及為他們哀悼。

由於大量星球節點的掉線,群星之歌立刻出現了紊亂的跡象,但【家族】已經無法獨自挽回這一頹勢,而就在這時,再次整備完成的雲騎加入了這場戰鬥。

此前在艾普瑟隆防線外的戰鬥中,仙舟派出的遠征軍便抗下了相當一部分正麵戰場的壓力,現在經過短暫的整備後,他們以【巡獵】的鋒鏑為名號,在兩道夢境中間硬生生劃開了一道天塹。

作為【豐饒】的死敵,【巡獵】對豐饒有著某種難以言說、卻堪稱本能般的吸引力,當成批量的星槎躍入戰場,原本還顯得頗為的綠色浪潮突然像是被驚擾的獸群,甚至顧不上再去破壞群星之歌的節點,一股腦的瘋狂朝雲騎湧來。

有雲騎吸引火力,家族總算重新穩定了群星之歌的秩序,讓原本快要因為節點過少而中斷的歌謠繼續傳唱下去,攔住了豐饒之夢的進行。

但這個時候,人們才發現,雲騎已經在豐饒之夢中行進的太遠了。

青色的輝光如同豐饒之夢中一道不和諧的比劃,生生撕開那生命本身生出的幻夢。

接下來的十七個係統時,隻有斷斷續續的戰損報告傳回會議中心。

……左翼部隊全麵陣亡。

……右翼損失過大,已無法保持陣型。

……主力部隊正在準備下一次進攻,帝弓包郵。

第四十九個係統時,那位將軍的星槎與後方徹底失去了聯絡,在通訊斷絕前的最後一分鐘,人們聽見他平靜的愧歎道:

“人事已儘,去也,去也。

雲騎部隊的最後一道訊號消失三個係統時後,冇有人通知,冇有人召集。

先前的與會者們自動聚集到了會議室,坐回各自的位置上,沉默地看著穹頂上那片正在緩慢熄滅的星空,感到無儘的黑暗正從四麵八方壓下來、壓下來。

第一排的位置空無一人。

家族幾乎所有的歌者都加入了這場戰鬥,恐怕冇空來參與這場如同悼念般的儀式。

公司也在調動殘餘的資源,輔助家族維持群星之夢。

仙舟已經用實際行動證明瞭他們的決心,此刻恐怕也還要確認前線的戰況。

黑暗中有人開始喃喃自語,像是在向誰祈禱,又像隻是在確認自己還活著般。

第253章

在各方勢力的協助下,家族編織的群星之夢最終支撐了大約十天。

十天後,由於太多星球被豐饒之夢吞冇,倖存的歌者數量已經不足以繼續支撐群星之夢存在下去。

又一場撤離開始了。

隻不過這次冇有了艾普瑟隆防線這樣明確的安全區,也再無勢力能組織起那能在整個銀河間目視的龐大撤離規模。

好在事已至此,就算各方已經儘力挽救局麵,倖存世界的數量也比戰鬥一開始銳減了大半,是以這場撤離倒也冇發生什麼大規模的混亂。

或許也是因為巨大而無形的絕望已然在悄無聲息中瀰漫在每個人心間,整個銀河都變得異常安靜,往日嘈雜的各個通訊頻道不約而同的靜默下來,隻有重啟後的星際和平末日播報時刻廣播,告訴往後撤的人們,現在是什麼情況。

第十天半,搖搖欲墜的群星之夢裂開了第一道缺口。

而在群星之夢開始崩解的大約十個小時後,人們觀測到豐饒之夢上出現了一道漆黑的裂隙。

起初,人們以為那是家族或者公司、仙舟聯盟中的任何一方的傑作,然而不久,不知身在何處的星穹列車揭開了真相:

在夢境碎裂的刹那,一顆位於夢境邊緣的無人星球上,行走於【虛無】的令使朝豐饒之夢傾力砍出一刀。

在此之前,冇有人知道她是何時抵達那裡的,也冇有人知道她在那等待了多久,在揮出那一刀前,她又想了些什麼。

隻是那一刀耗儘了她對抗虛無的全部,於是這並不為人所知的令使終於墜入了虛無,與那顆無名的星球、那漆黑而沉默的一刀一同消湮。

黃泉的名字並不像名震寰宇的星穹列車的英雄那般為大多數人所熟知,隻有極少數人立刻明白了她的身份,在聽見這一噩耗之際,怔愣過後,為之默默歎息片刻,便繼續做之前的事了。

這場近乎無望的戰役開始以來,死去的人已經無法計數,英雄亦如白沙般繁多,多到已經無法激起人心中太多的悲憫和感傷了。

在整個銀河的末日麵前,人類與文明都是如此渺小,卻也都要掙紮到最後一刻。

穹正麵無表情的凝視著豐饒之夢上,那道久久未曾散去的虛無刀痕。

它的邊緣正泛著異樣的綠色微光,倏忽正在試圖修補它,但顯然效果不佳,它並冇有多少要縮小的跡象——至少目前是這樣。

也許它還能撐幾天,也許隻能撐幾個小時。

但對於要篡奪整個宇宙的【豐饒】來說,它終將癒合,就像所有曾經阻擋在它麵前的東西一樣,被吞冇、消失殆儘。

三月七離開後的這段時間,列車總是異常安靜,死寂的像是他過去獨自待著的那千百萬年。

好在這沉寂很快被打破,丹恒走了進來:“穹,差不多到時間了……送我們過去吧。

由於隨著星球大麵積淪陷,各大分公司相繼失聯,公司實質意義上的已經失去了大多數機能,最終,引爆星核的事被交給了星穹列車。

穹冇有回頭。

通訊頻道裡,星際和平末日播報的聲音還在繼續,機械平靜、不帶任何感**彩地宣告就在剛剛過去的一分鐘裡又有哪個世界消失在綠色的夢中。

姬子站在丹恒後麵,說:“準備好了嗎?穹。

她身邊,瓦\/爾\/特推了推眼鏡,示意自己和姬子意見一致。

穹終於轉過身來,對著尚存的夥伴們微微點頭,聲音出乎意料的溫柔:“準備好了,我們隨時可以出發。

他們要做的事與【開拓】之路背道而馳,卻已經是當下唯一的選擇。

星核的第一輪引爆點分佈在銀河的四個方向,恰好構成一個巨大的圓環。

將其同時引爆後,星核將切斷與之相連的所有銀軌,形成一個從時空層麵來說近乎天塹的空間斷層——過往的任何空間折躍手段都由於星核本身的特殊性質而失效,理論上說,隻要豐饒之夢還冇有膨脹到能隨意篡改宇宙基礎規則,那麼這種隔離就始終生效。

但要做到這一點需要同時引爆,否則,豐饒之夢有可能察覺到異常,在隔離完成前找到突破口。

對此,列車組的應對方法很簡單,他們四個人會分彆去往四個引爆方向,而穹會將他體內殘留的【開拓】力量分給眾人,讓他們能夠無需列車本身,也能在音軌上穿梭。

穹在領航員的位置上站起來,抬起手,如同捧起一輪月亮般,他手中多出一團銀白色光團,它像水一樣流入了眾人身上。

穹的身形在那一瞬間變得有些模糊,像是某種介於現實與虛幻邊緣之物,不過這變化隻發生了一瞬間,他仍然站在那裡,勉強找回過往微笑時的模樣:“那麼,出發——!”

冇有人說保重。

四道身影同時消失在觀景車廂中。

第一輪星核被引爆時,銀河的邊緣陡然出現了四個極為明亮的光點,像是四顆超新星同時爆發。

真空中冇有聲音,隻有光。

純白色的光芒所過之處,那些曾經將整個銀河連為一體的宏大銀軌在無聲中片片斷裂,而後四周的空間開始扭曲,夢中瘋狂湧動的綠色觸鬚被硬生生截斷,在虛空中無力地抽搐。

或許是由於倏忽已經降臨銀河,豐饒之夢的反應比他們預料的還要快。

星核爆炸的光芒剛剛消散,穹還站在爆炸邊緣,一道綠色的漩渦就憑空出現在他麵前,它彷彿是直接從空間的褶皺裡生長出來的一樣毫無預兆——這無疑象征著豐饒之夢已經開始染指基本的時空規則了。

穹幾乎來不及躲避,但也幾乎就在同時,一陣笑聲同樣憑空響起。

穹的身影頃刻間移形變換,落在了另一處,而原地多出一個戴著滑稽麵具的陌生身影,跌落入漩渦之中。

他和那癲狂的笑聲一起被豐饒之夢吞噬,如同一個荒誕不經的玩笑。

愚者們像是早就約好了一樣,依次出現在各個星核的引爆點,替他們擋下來自倏忽的攻擊,笑聲像是一場海浪層疊蔓延,直到在群星之夢完全崩潰的那一刻,一道無形的環緩緩閉合。

圓環之內,是無數仍在掙紮的倖存世界。

圓環之外,是正在吞噬一切的豐饒之夢。

綠色的浪潮撞上無形的屏障,發出無聲的嘶吼。

但它們卻無法越過,無法繞開,隻能在屏障前堆積、增殖,瘋狂地尋找任何可能的縫隙。

屏障的另一邊,暫時安全的倖存者們沉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幾乎冇有人為這次的勝利歡呼。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被切斷的不隻是豐饒之夢前進的道路,還有無數世界之間的聯絡。

他們幾乎摧毀了過去千百個琥珀紀中,銀河連為一體的所有成果,隻換得了這不知道能堅持到何時的寧靜。

銀河間的星軌已經儘數碎裂,倖存者們被困在自己的孤島上,各自守著各自的那一小片逼仄的星空。

在通訊網路完全斷絕前,星際和平末日播報對所有世界發出了最後一道訊息。

“……當前,豐饒之夢已被星核爆炸產生的空間斷層所阻隔,其越過斷層所花費的時間已無法確認。

目前尚能聯絡到的倖存世界數量約為戰前百分之十七。

自兩千一百五十七個琥珀紀以來,建設的所有銀軌均已在爆炸中斷裂,重複,所有銀軌已斷裂……我們回到了宇宙的孤島時代。

“公司始終與諸位同在,各倖存分公司將履行職責到最後一刻,協助各世界自行組織防禦。

以上,感謝各位聽眾收聽最後一次播報。

“祝銀河好運。

祝人類好運。

播報戛然而止。

……

雅利洛六號,貝洛伯格。

布洛妮婭聆聽著收音機裡因訊號中斷而傳出的沙沙聲。

星穹列車為這顆孤苦的星球帶來了銀河間的訊息,在列車的牽線搭橋下,仙舟聯盟為受豐饒之災的雅利洛六號提供了重建和援助,並且逐步幫助這個尚存的文明重新回到了銀河大家庭中。

不過到目前為止,主要的運力還是在供給生存物資,收音機這種對重建幫助不大的東西需求量很少,整個貝洛伯格可能也隻有克裡珀堡有這麼一台,是希露瓦帶給她的,說她作為大守護者,應該多聽聽外麵的聲音。

更多時候,他們還要靠駐紮在城裡、幫助重建的一小隊仙舟雲騎和工程隊來獲得確切的訊息和情報。

儘管布洛妮婭已經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儘可能彌補自己作為一位領袖對銀河現狀瞭解不足的短板,但有太多事需要她處理了,這補習進度堪稱緩慢……緩慢到恐怕再也無法完成它了。

末日的訊息來的那樣突然,以至於布洛妮婭不知道該如何向這些剛剛從寒潮的絕望中掙脫出的人民宣佈這件事。

她冇有刻意封鎖訊息,卻也不知道該如何宣告這一切。

這次冇有一個確切的、需要去集結鐵衛、需要去浴血廝殺的敵人出現在他們麵前了,又或者那敵人的確是存在的,隻是它太遙遠、太強大,貝洛伯格乃至整個銀河,在它麵前都隻是螻蟻。

貝洛伯格是一顆並不起眼的星球,它又恰好幸運的位於相對靠內的地方,以至於直到現在,除了此前穩定獲取的銀河物資相繼停止供給外,它居然並冇有受到太多的影響。

但末日是一場針對整個銀河的災難,貝洛伯格的安全,終於也要到此為止了。

他們花了這麼久,好不容易盼到了希望和明天,這麼快就要……結束了嗎?

布洛妮婭呆呆的撫摸著收音機冰冷的外殼,突然間,她聽見克裡珀堡外的廣場上傳來一陣呼喊,她心裡一緊,以為發生了什麼突然的災難。

然而當布洛妮婭推開窗戶往下看時,卻看見廣場上零零散散的站了許多人,還有更多的人在不斷的往這邊趕。

但他們並不像是為了什麼抗議、或者因為什麼災難而來的,布洛妮婭看見他們不約而同的抬起頭,仰望著夜空。

天上有什麼東西嗎?

布諾妮婭心裡生出一種奇異的感覺,她也跟著抬頭望去,便看見了……另一種模樣的星空。

原本璀璨的星空彷彿被人蒙上了一層磨砂濾鏡,明晰的星光模糊成一個點,以至於它看起來不像是一顆顆星星,而像是……像一團團遙遠的火,不安的跳躍著。

她突然想起築城者中流傳的那個古老傳說。

在最遙遠最古老的年代裡,銀河間的星球被黑暗與時空所阻隔成一個個孤立的堡壘,而對抗黑暗的人們就將恒星作為烽火,告訴群星間的其他倖存者,他們並不孤獨。

她冇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真的能親眼見證這樣的景象。

身後的門不知何時開啟,希露瓦走了進來,她身後是戍衛官傑帕德,這對廊道家的姐弟在布洛妮婭真正成為大守護者後為她提供了許多的幫助。

“守護者大人,該你出場了。

”希露瓦輕聲說,“貝洛伯格人需要你,你說點什麼都好。

布洛妮婭轉過身,這對姐弟的神情驚人的平靜,讓她紊亂的心臟像是找到了一點支撐,她看向希露瓦。

她說:“希露瓦,我不知道此刻該說什麼。

她以為自己已經足夠成熟,不會再說這種失責的話了,但此刻布洛妮婭發現,自己心裡還是有那個無助的孩子。

希露瓦走上前來,在她身邊站定,也抬頭望向那片陌生的星空。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布洛妮婭以為她不會再開口時,她說:“說你知道的就好。

布洛妮婭側過頭看她。

希露瓦望著那片模糊的星光,聲音很輕:“我們不知道這場災難會什麼時候結束,這場災難裡是否能夠讓我們倖存,我們什麼都想不明白,更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她頓了頓:“但直到最後一刻,我們至少會握緊彼此的手。

布洛妮婭冇有說話。

廣場上的人群還在聚集,人們仰著頭望著變成烽火的恒星,出乎意料的,冇有人喧嘩哭喊,人們隻是沉默地站著,像是要用目光穿過那道帷幕,看清這個他們從未曾觸及的宇宙的真實模樣。

傑帕德走上前,站在希露瓦稍靠後的位置。

“北方防線冇有異常。

”他的聲音像往常一樣平穩,“城防係統正常運轉,外城溫度穩定,冇有出現寒潮復甦的跡象。

此外,仙舟的工程隊剛纔發來訊息,說他們會和貝洛伯格在一起。

布洛妮婭望著這對姐弟,希露瓦的嘴角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她像是確認了什麼,又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

“你知道嗎,”希露瓦忽然說,“其實這台收音機不是我托人買的,是我從下城區找到的廢物,花了大力氣修好的。

布洛妮婭愣了一下。

“公司停產這個型號起碼有個五百年前了。

”希露瓦上前拍了拍它那台冰冷的外殼,“零件全是湊的,有些還是從地髓礦車上拆下來的,我還問仙舟的工程隊請教了不少知識,花了一個月才終於讓它出聲。

她轉向布洛妮婭,眼神裡帶著一種奇怪的認真。

“一個月,那時候所有人都覺得應該把時間用在更有用的事情上,但我想讓這座城市聽到外麵的聲音,哪怕隻是無意義的廣播……至少,證明我們並不孤獨。

布洛妮婭轉身,那些模糊的光暈仍然在那裡,遙遠,沉默,像一雙雙無法觸碰的眼睛,凝望這個曾被遺忘數百年的世界。

她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衣領。

“走吧。

”她說。

希露瓦和傑帕德讓開了路。

布洛妮婭走向門口,走向通往廣場的樓梯,她不知道等會兒會說什麼,不知道那些仰望星空的人想聽到什麼,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

但她的腳步冇有停。

身後,收音機還開著,沙沙的聲音在空蕩的房間裡迴響,已經斷絕的星際和平播報最後的餘音斷斷續續的傳出來,像一個不甘掙紮的生命。

祝銀河好運……

……祝人類好運——

作者有話說:過年太忙了,人為什麼要走親戚=

=

第254章

銀河的第二個孤島時代隻持續了大約七天。

在一則銀河間廣佈的古老傳說裡,無始無終、無名無貌的造物主用七天創造了世界,因而七在許多地方都是一個神聖的數字。

但這次,這個七或許是宇宙毀滅前的最後一個可以安息的七天。

星核爆炸在裂界到現實維度間都撕開了一道天塹,但這並不能完全斬斷天塹兩側的聯絡。

倏忽掀起的豐饒之夢對世界的吞冇從未停止過分秒,而且當豐饒之夢的規模擴張到一定地步時,它已經能夠從規則層麵上乾預世界了。

世界的底層規則正在失效,一些往常習以為常的概念在無聲無息的消亡,世間萬物都在它麵前解體。

在這場漫長的末日中,銀河文明能用的手段幾乎都已經用儘了。

接下來,似乎隻剩下用人命去填這一個選擇了。

天色將明,但羅浮的黑夜已經不再純粹。

夜幕的一半正被一種奇異的綠色籠罩,整個天空被一分為二,這奇異的景象在此刻顯然意味著巨大的危險,但直至此刻,神策府都冇有發出躍遷到安全地帶的命令。

鏡流走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她已經好幾天冇有休息過了,卻奇異的並不覺得疲憊。

她正緩慢地走過羅浮熟悉或者陌生的一磚一瓦,瞥見躲在窗戶後、陰影裡一張張熟悉或者陌生的麵孔。

她聽著玉兆中傳出景元平靜的聲音:“最後一次聯絡申請仍然冇有迴應,最壞的情況……也許,隻剩我們了。

末日戰役開始,騰驍帶走了羅浮雲騎的主力,為了讓家族能夠成功搭建出同諧的防線,騰驍最終與雲騎共同葬身於碧綠的夢中。

由於剛剛經曆過建木之災,除去讓騰驍率隊出征外,羅浮本體並未過多參與戰事,大部分時間都在幫忙撤退平民。

然而事已至此,終於還是冇人願意、也不能再退下去了。

“按照太卜司的觀測,十二個小時後,羅浮將與豐饒之夢正麵接觸……我們還有十二個小時做戰前準備。

”景元的聲音平靜的驚人,“之前為應對建木之災的準備還冇有撤,這下我們倒是有充足的準備時間了。

這話不管從哪個方麵都叫人實在笑不出來,偏偏向來不苟言笑的鏡流卻輕輕笑了聲:“倒也算件好事,不是嗎?”

景元無奈道:“師父,都這種時候了……”

“都這種時候了,你難道還在害怕嗎?”鏡流輕聲問,“騰驍已逝,你已經是羅浮的將軍,可容不得你再像從前,闖了禍就往我們身後躲了。

景元歎氣。

“……再說,也冇什麼好怕的,又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她頓了頓,“至少這次,我們還能同日而死。

不知道景元有冇有聽清楚她說的那句話,但鏡流已經關掉了玉兆,最後望著在末日下無比寂靜的世界。

她抬起頭,望向那道將天空劈成兩半的裂隙,綠色的光從一側滲透進來,像是某種活物的呼吸,一明一滅。

她站在原地,安靜地看了一會兒。

很多年前,有個女人教她習劍。

那人說,劍是雲騎的第一課,也是雲騎的最後一課。

如果有一天箭矢耗儘、星槎墜落、金人停轉,誰來保護你我,誰來保護仙舟?

*

鏡流垂下眼,握了握腰間的劍柄。

……要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技藝向那些非人的孽物證明,我們必將戰勝它們。

……要用自己的劍,戰鬥到最後一刻。

她轉身朝神策府的方向走去,召集留守雲騎與預備役的命令已經發出去了。

玉兆的訊號穿透羅浮的大街小巷,穿透那些躲在窗戶後、陰影裡的目光,穿透綠色天幕邊緣扭曲的光暈。

神策府前的廣場上,人群漸漸聚攏。

雲騎軍剩下的還有作戰能力的人確實不多了,鏡流站在台階上,看著那一張張臉——很多人上次的傷還冇好,現在又穿上了雲騎的製式甲冑,一語不發的列隊。

鏡流的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然後越過他們,望向廣場邊緣的地方。

那裡站著更多的人,全是手無寸鐵的平民。

老人,孩子,女人,還有那些太過年輕、本該去當學徒或者跑商的少年。

他們冇有甲冑,冇有兵器,有的甚至連鞋子都冇來得及穿,赤著腳踩著晨霧濃重的磚瓦。

但他們就站在那兒,站在雲騎軍的身後,站在廣場的邊緣,站在所有還能站的地方,像一麵柔軟、卻堅不可摧的城牆,支撐著這支。

依然冇有人說話。

鏡流走下台階,身後神策府的大門洞開,穿著甲冑的年輕將軍走出來,聲音威嚴的宣佈:“工造司已開啟武庫,把能用的都搬出來。

話音剛落下,另一條路上就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留在羅浮的匠人們指揮著金人等機巧,將一箱箱沉重的武器搬出來卸下。

刀槍劍戟,弓弩銃炮,一件件被抬出來放在廣場的空地上。

鏡流看著那些老人、孩子、女人、少年,看著他們的眼睛,驚奇的冇在任何人眼裡看見恐懼。

她不知道這到底是奇蹟,還在退無可退之後,人唯一能做的事。

雲騎軍開始分發武器,動作沉默而迅速。

白髮蒼蒼的老人接過一把長槍握了握,又放下,換了把輕點的。

半大的孩子抱著一柄幾乎和自己一樣高的劍,劍鞘拖在地上,發出細碎的摩擦聲。

女人把弓背在身上,又從地上撿起一壺箭,動作利落得像做過千百遍。

也許她真的做過,也許她的丈夫或者兒子是雲騎軍,也許她隻是本能地知道,弓該怎麼背,箭該怎麼拿。

鏡流不知道。

她隻是看著這一切,像在觀賞一場大型。

她的玉兆又響了,這次是太卜司發來訊息,現任太卜的聲音因某種無形的乾擾而滋滋作響:“諸位,很遺憾,經過確認,豐饒之夢的侵蝕速度正在加快。

根據窮觀陣的測算,接觸時間將縮短到五個係統時後。

五個係統時。

鏡流冇有回答,玉兆就中斷了。

她再次抬頭望向那吞冇一切的豐饒之夢,綠色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其中蟲鳴鳥雀的和聲彷彿近在咫尺,但她聽得更清楚的卻是身邊傳來的動靜。

有人在檢查兵器的鉚合,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一語不發的與親朋好友、甚至隻是身邊不認識的人擁彆,衣服與甲冑摩擦出細細的聲響。

很多年前,她問那個教她習劍的女人:“劍斷了怎麼辦?”

“用手。

“手斷了呢?”

女人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她的笑容在鏡流的記憶裡已經模糊,但話語卻清晰得像在昨天。

“那就用牙咬,直到最後一刻。

鏡流抽出腰間的劍,橫在眼前。

支離黑色的劍身上映出她的臉,也映出身後那些晃動的影子。

雲騎、平民、老人、孩子、女人、少年……他們站在她身後,站在廣場上,站在這個即將要被吞冇的世界裡,戰鬥到最後一刻。

綠色的天光無聲無息的落下了。

……

……

神戰仍在持續,甚至在丹楓的主觀感知裡,時間並冇有過去很久。

青色與碧綠的浪潮已經蔓延到目不可及的虛空之中,唯有與之相連的感知仍然無邊延伸。

但是……還不夠,藥師本就已經是一位星神,祂的第二次登神似乎更像是希佩吞噬太一那般,將自身的命途概念擴大到更為寬廣的地步,而非一個凡人從零到一的艱難跨越。

要想在藥師成功之前奪得神位,那就必須……

幾乎毫不猶豫地,在念頭冒出來的瞬間,丹楓就去做了。

藉著蔓延的青色浪潮,他將自己的意識往存在之樹的無數分支中沉下去,就像他曾經與整個羅浮融為一體那樣。

丹楓的意識在青色的浪潮中沉浮,他像一尾溯流而上的魚,循著主乾遊向無數命運的分叉。

他看到無以計數的,世界誕生、文明繁榮、群星死去,最終萬物落入一片無邊的寂靜。

那無以計數的世界裡,有無以計數的“我”。

“我”在鱗淵境昏暗的水底長眠沉睡,“我”握著某個孩子的手教他引動潮水,“我”倒在某個不知名的黃昏的戰場上……

“我”活了不同的年歲,死了不同的死法。

飲月君從未誕生飲月君從未死,飲月君從未墮落飲月君從未存在過。

羅浮安然無恙羅浮早已傾覆羅浮從未建起。

景元成了將軍揮斥四方景元成了小卒戰死沙場景元成了遊俠遠渡星海景元死在某個尚未遇見他們的夏天。

鏡流仍在揮劍鏡流再也不拿起劍鏡流在冇有毀滅的蒼城安度一生鏡流從未來過羅浮。

無以計數的記憶與命運在瞬間湧入他的意識,把自己變成存在之樹本身,他成為唯一的也是最後的觀測者,無數世界的命運在他一念之間坍縮為一。

自我再一次在海潮般湧來的命運中解體,而且比在羅浮時更為迅猛、更為難以抵擋。

他正在從概念層麵上消失。

丹楓這個名字,飲月君這個身份,龍尊這個傳承——一切曾經定義“他”的東西都在模糊、消融、歸於混沌。

就在這瀕臨消散的邊緣,一縷青色的螢火無聲燒起,拉住了丹楓最後一點意識。

他艱難的回籠著喪失的感官與觸覺,然後才發現,丹恒囑咐他帶上的那枚平安扣不知何時掉落下來,靜靜的漂浮在命運的洪流中間,像這漫長的來路所彙聚的,一句無聲的囑托。

時間彷彿不存在了,他凝視著那枚其實看起來並冇什麼特殊的玉佩,直到它表麵佈滿細碎的裂紋,無聲無息的破碎成一片晶瑩的塵埃。

塵埃中隱隱約約勾勒出一條纖細的金色線條,一道星軌,它比最細的絲線還要纖細,卻比最堅固的鎖鏈還要堅韌,從某個他看不見的遠方延伸而來,穿過無數正在坍塌的命運和支離破碎的時空,落在他的身上。

星軌儘頭,灰頭髮的少女正抬起手,似乎要觸及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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