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麗莎白的大腦飛快轉動,想要讓自己的解釋儘量不露出太多的破綻。
伊麗莎白往貝內特先生的報紙那瞄了一眼,捕捉到一個單詞“grace”,隨即便脫口而出:“格蕾絲·凱利。
”“那以後我們可以叫你格蕾絲嗎?”莉迪亞問道。
“當然可以。
”“凱利小姐,”貝內特先生突然開口,“恕我唐突,您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我莊園的田地裡呢?而且滿身泥濘,像是遭遇了什麼變故,當然您若是覺得有難言之隱,也不必說得太過明白。
”變故?感謝爸爸給的提示,伊麗莎白終於找到台階下。
“很抱歉,我也記不清了,也許是這次的傷痛對我的記憶造成了些許阻礙,我能想起來的隻有我的名字。
當然還有些一閃而過的畫麵,我記得出事之前,我與家人一起乘坐馬車,像是要去往某個地方,但是途中遭遇對我來說已經模糊不已。
從我身上的傷痕來看,我應該是掉落下馬車了。
至於我的家人,我不知道他們現在身在何處,真的很抱歉。
”這個說法雖然也奇怪,但至少能解釋得通。
“噢!格蕾絲小姐!您真是太可憐了,竟然遭受如此駭人聽聞的事情。
”貝內特夫人當即就哭出了眼淚,真真切切為格蕾絲的經曆感到傷心。
其餘的幾個姐妹們也麵露愁容,氣氛一下子變得沉重。
“夫人,請您不用為我傷心,雖然遭受此次變故,但我相信我一定能找回家人們的,但是在此之前,我有一個不情之請,不知道先生和夫人以及在座的姐妹們能不能準許。
”“請說吧。
”貝內特夫人帶著哭腔說道。
“我想在調查清楚一切前,先借住在貴府,但是您不用擔心,在此期間產生的費用我一定會悉數歸還,並真誠地報答您的善舉。
請您一定要相信我。
”格蕾絲猜想自己所屬的家族是個有頭有臉的名門望族,這點小數目還是可以解決的。
而且要想破解身世秘密,就一定要好好調查清楚。
自己的身體在短時間內應該變不回來,隻能接受現實。
冇有什麼比先呆在自己的家裡更安全了,至於線索的出現,還需靜待時機。
“當然可以了!格蕾絲小姐,我們真誠地歡迎您入住。
對吧?貝內特先生,你也一定是這樣想的。
”“嗯,先這樣吧。
”貝內特先生微微皺了下眉頭,似乎在回味剛剛格蕾絲說過的話,看他的樣子應該還冇有找出破綻。
也罷,容身之處暫時解決,她終於可以好好地規劃接下來的路。
格蕾絲向眾人點頭致意表示感謝。
久未進食,格蕾絲感覺身體裡空落落的。
她喝下一大碗蔬菜湯,又吃下許多冷肉和麪包,總算是有了力氣。
用餐完畢後,格蕾絲跟著簡和伊麗莎白去到房間。
她就像一個一窮二白的流浪者,身上的睡衣也是伊麗莎白穿舊的一件。
在這個家中,冇有一樣東西是屬於她的。
簡和伊麗莎白將格蕾絲拉到床邊坐下,再次向她表達了真切地同情。
與此同時,她們從梳妝檯和衣櫃中挑揀出一些日常用品與簡單的換洗衣物,雖然不是珍貴的東西,也足夠讓格蕾絲感動。
“啊!對了!格蕾絲小姐,忘記和你說。
我和簡的房間已經冇有多餘的床位,你可以去和我的妹妹瑪麗那裡睡,她正好是一個人。
不過你放心,她除了平時稍微古板一點,還是很好相處的。
”伊麗莎白向著發呆的格蕾絲說道。
格蕾絲的思緒被拉了回來,她連忙應道:“沒關係!我真應該好好謝謝你們收留我,還願意拿出這麼多東西來幫助我……”格蕾絲淺綠色的眼睛頓時蒙上一層水汽,就像在薄霧中晶瑩反光的貓眼石一般,再配上她一頭亂糟糟的紅金色頭髮,看起來像一隻小野貓。
伊麗莎白不由得拍了拍她的頭,建議她去好好洗個澡。
換下舊的衣物,格蕾絲髮現身上有著各色各樣淤青,手腕腳腕處還有一些像是被石子劃傷的痕跡,在潔白的麵板上顯得觸目驚心。
洗完頭髮和身體,格蕾絲從鏡中看了看自己,泥漬消失得無影無蹤,打結的頭髮變得柔順,穿著米白色睡裙的身體在燭光的映照下顯現出柔和的輪廓,她彷彿獲得了新生。
令人膽戰心驚的一天終於過去,和大家互道完晚安後,格蕾絲跟著瑪麗去往房間休息。
格蕾絲從前一點都冇有好好瞭解過這個妹妹,隻知道她極其古板又自視甚高,本來也冇有什麼共同語言。
可如今馬上就要和她同床共枕,這種感覺真是十分微妙。
“格蕾絲小姐,我要再次向你表達對你不幸遭遇的遺憾,要知道任何一個人都無法冷靜承受這樣的變故,更何況是你這樣勢單力薄的小姐。
不過你大可放心,我們一定會儘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你直到你找到家人。
”這大概也是格蕾絲第一次完整聽瑪麗講這麼多話吧。
雖然她還在一直用單調的語句滔滔不絕地強調女性應該如何獲得精神上的獨立,以免在遭受挫折時崩潰,但格蕾絲的內心還是充滿感激。
“謝謝你,瑪麗,叫我格蕾絲就好,以後我們就生活在一起了,不用那麼見外。
你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可以來找我,同樣我也不會浪費找你幫忙的機會。
”瑪麗的眼眶有點濕潤,恐怕在這個家中,很少有人如此重視她的存在。
格蕾絲看著自己妹妹感動的樣子,也觸動不已:“早點休息吧,彆看書到太晚,對眼睛不好。
”“你先去床上躺著吧,我看完這部分就過來。
放心,我把燈調暗一點,不會影響到你的。
”格蕾絲摸了摸瑪麗的頭,隨即躺上床休息。
今天一天忙著應付家人們讓她感到精疲力竭,但是發生的一切還是讓格蕾絲無法入眠。
輾轉反側了許久,格蕾絲決定起床跟瑪麗聊聊。
她輕輕走到瑪麗麵前。
“你在看什麼書呢?”“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你也對這個感興趣嗎?”“之前有讀過一些,怎麼突然想到讀這本書呢?”“也不是刻意,前幾天正好在爸爸的書架上看到,想讀來瞭解一下,我求了麗茲才讓爸爸把書借給我的。
俄狄浦斯還真是可憐,從一開始人生就已經被預言給限製住了,怎麼樣都逃不出怪圈。
你說,我們的一生會不會也這樣呢?其實每個人的生與死已經成為了定局,哪怕我們想要藉助一點點分支讓結果改變,但最後還是回到了通往它的路。
”格蕾絲看著一本正經的妹妹,很驚訝她居然會持有這樣一種想法。
“瑪麗,我認為你這樣顯得有點悲觀了,我們是活生生的人,還冇有成為曆史長河中的一筆。
既然是這樣,誰也不會知道自己的未來究竟如何,當然也不存在預言和定局一說了。
我們的未來應該靠自己來改變,你要是過早地確信自己的命運已成定局,那要怎麼來做出努力呢?俄狄浦斯也是如此,他刺瞎雙眼被驅逐出境,又何嘗不是一種擔責與抗爭。
”“嗯……我覺得你說的也有道理。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命運總是捉摸不透的,與其屈服於未知,倒不如從現在開始改變自己。
啊,我正好看完了這一個故事,已經很晚了,我們去睡覺吧。
”瑪麗把燈熄滅,拉著格蕾絲一起睡覺去了。
大概是看了太久書的原因,瑪麗很快就進入熟睡。
格蕾絲此時卻很清醒,剛纔和瑪麗的一番探討還留在她的腦海裡揮之不去。
關於命運,她從未好好想過,現在她不僅要好好考慮格蕾絲,還有真正的自己,伊麗莎白。
冇有人知道任由一個靈魂同時在兩個軀體裡存在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在冥冥之中,有一些東西卻像是已經悄然註定了。
貝內特家新到來一個身世不明的少女這件事情很快就在鄰裡之間傳開,這都是貝內特夫人的功勞。
隻要有她在,冇有什麼訊息是彆人不知道的。
當然,這其中肯定有許多添油加醋的地方,所以才惹得因為好奇心前來拜訪的人們眼裡飽含著憐憫的淚光,要將肚子裡安慰的話語都傾倒出來。
甚至有幾個太太把帶來的三塊手帕都哭濕了,最後不得不用裙襬輕輕拭淚。
格蕾絲在內心裡暗暗想著,媽媽那脆弱的神經到底能不能承受這麼多情感轟炸。
又送走了一家前來慰問的人,緊接著威廉·盧卡斯爵士一家來了。
許久不見夏洛蒂這個好朋友,特彆是發生了那麼離奇的事情,格蕾絲真想好好和她傾訴一番。
夏洛蒂並未多作表示,隻急切地拉著伊麗莎白去一邊說悄悄話。
格蕾絲猜到,她一定是想知道更多關於自己的細節,隻是看著好友對自己如此冷淡卻又無可奈何,內心總是有點傷感。
如果把經曆都告訴好友,她會選擇相信嗎?強烈的**正在醞釀,就在格蕾絲想要開口把夏洛蒂叫去單獨說話時,盧卡斯夫婦站起身來和大家告彆,計劃隻好作罷。
臨走時,夏洛蒂輕輕握了握格蕾絲的手,麵帶微笑地說道:“格蕾絲小姐,家父剛得爵士爵位不久,需要常常去倫敦聚會,我會讓他留意關於你的家人的事情。
”原來夏洛蒂和伊麗莎白在討論這個問題嗎?這下格蕾絲對好友的喜愛之情又更進了一步,果然還是好友最瞭解自己。
格蕾絲表達了由衷的感謝,目送盧卡斯一家人走出院門。
此時正是初夏時節,四周的景色已然褪去了初生長時的嫩水綠,在漸漸地積蓄能量,茁壯成長。
格蕾絲抬頭望去,發現天上竟然不見一絲雲彩的蹤影,藍得那麼純粹,那麼明瞭,連一隻飛蟲經過也可以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