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下了一整晚的雷雨,空氣帶著黏膩的潮濕,似乎能夠奪取你快意的呼吸。
山坡上的樹經曆了暴雨的摧殘,散落了一地的殘枝,混合在泥濘的道路上。
伊麗莎白昨晚想著,要是第二天天氣晴了,一定要和簡早點出門,買下梅裡頓商店新進貨的絲帶。
盧卡斯家的瑪利亞小姐早就看中了那條擁有時新款式的鵝黃色繡花緞帶,因此,必須要趕在她前麵。
但是突如其來的疼痛讓伊麗莎白睜開了眼——她發現她並不在以往休息的臥房,而是躺在剛收割完的臟亂的田地裡。
泥水已經將她身上的衣服浸透,分辨不出衣服原本的樣式,腳上的鞋也不見了蹤影。
伊麗莎白用儘力氣才爬了起來。
她認出這是朗伯恩附近的樹林和田地,坐落在一些山丘的中間,平時散步的時候她和簡經常從這裡走過。
真是天無絕人之路,雖然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一覺醒來自己居然會躺在這種地方,但是隻要能找到回家的路,也不算太糟糕。
她拖著步子,艱難地向朗伯恩的方向前進。
此時天剛亮,希爾在廚房裡張羅早餐,幾個仆人正坐在院子裡洗衣服,輕輕地哼著曲子。
潔白的床單隨風飄舞,帶出漂浮在空氣中的細小塵埃。
漸漸地,陽光灑落在花圃裡,將葉子上晶瑩的水珠映襯得光彩奪目,剛剛修整過的小草隨著晨風搖擺。
一切都和從前一樣。
“不知道簡早上醒來發現我不在身邊會不會嚇一跳呢?”伊麗莎白心想。
伊麗莎白向側門走去,剛要進門的時候,卻不知怎麼的眼前一黑,失去意識直直倒在地上。
等到伊麗莎白醒來的時候,她已經躺在自己的床上了,身邊站著的是簡和媽媽。
伊麗莎白似乎有著說不儘的委屈,想要一吐為快。
“簡,你不知道我經曆過什麼,能夠回來都是萬幸了。
等我再休息一下再和你慢慢說。
媽媽,您能不能告訴希爾讓她……你們為什麼這樣看著我?”簡和貝內特夫人正一臉疑惑和驚訝地看著伊麗莎白,彷彿根本都不認識她。
“這位小姐,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呢?我們是否在舞會上見過麵?”“簡?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伊麗莎白現在的心情十分複雜,不明白自己的姐姐為什麼會用這樣的態度來對待自己。
貝內特夫人開口了:“小姐,我的仆人發現您今天早上暈倒在我家的側門,看您的樣子想必是因為昨夜的雷雨才導致的。
您看起來非常虛弱,身上還有傷。
不過您放心,我們貝內特家向來慷慨,一定會好好照顧您的。
”這真的是媽媽嗎?我會不會活在夢裡?伊麗莎白心想。
她伸手扯了扯自己的頭髮,卻發現這頭髮的顏色不是原本的深棕色。
伊麗莎白不顧腿腳受傷,馬上跳下床跑到梳妝檯前,卻發現鏡中的自己是一副全然陌生的模樣——紅棕色的捲髮,淺綠色的眼睛,根本和從前判若兩人。
“小姐!快回到床上去,您剛著了風寒,要好好休息啊。
”簡有點擔心地說道。
這時,一個熟悉的聲音傳來。
“怎麼樣?小姐醒了嗎?”走進房間裡的是“伊麗莎白”。
這下伊麗莎白可傻眼了。
她抓住“伊麗莎白”的手問道:“你是麗茲?”“對呀,小姐,您怎麼會知道我的小名呢?”“你在這生活了二十年?”“太神奇了,您連這個都知道!”伊麗莎白有點不知所措,嘴裡嘟嘟囔囔道:“那我是誰……”“您是不是病得太重想不起來了?今天希爾出門的時候發現您暈倒在我們家的側門。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沒關係的小姐,這幾天就好好休息吧,讓我們來照顧您。
”“是啊。
”簡、貝內特夫人的聲音一起傳來。
伊麗莎白隻覺得頭痛欲裂,心想:這下要怎麼辦纔好?現在的我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真是百口莫辯。
為了不引起麻煩,還是先裝暈一會兒吧。
伊麗莎白眼睛一翻,倒在了枕頭上,耳邊是三人慌了神的聲音。
簡跑下樓去叫希爾請醫生來,貝內特夫人去向貝內特先生和小女兒們講述新來小姐的情況,“伊麗莎白”則站在她身邊,眼底裡閃過一絲好奇的光芒。
過了一會兒,她將被子鋪好蓋在伊麗莎白身上,輕輕帶上門離開了。
房間裡終於隻剩下了寂靜,卻更凸現出伊麗莎白腦海的雜亂與喧囂。
她緩緩睜開疲憊的眼睛,盯著床帷上精緻的刺繡花紋,陷入沉思。
伊麗莎白又一次努力回想事情經過,卻發現自己除了衣衫襤褸、渾身痠痛地從田地中爬起之外,並冇有更多的記憶。
但伊麗莎白可以肯定的是,她還記得關於朗伯恩和家人所有事情,隻不過現在身處另一具身體裡。
既然靈魂已經在一個不同的身體裡,而真實的自己也存活在世上,那就必須以另外一種身份來生活。
她隻能無奈地接受這個事實。
想到這裡,睏意如波濤般洶湧而來。
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
夢裡是永無止境的大海,在夜色中黑得深沉。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發出了巨響,刹那間白色的泡沫飛濺。
遠處有一艘大船在穩穩地行進著,艙室裡投射出微弱而昏黃的光……伊麗莎白睡了幾個小時又醒來,經過休息,她的腦子變得清醒許多。
她開始糾結於自己的身份。
如果稱自己是簡或者伊麗莎白的朋友,肯定行不通,但是非要編出一個身份,很容易露出破綻。
事到如今,必須要穩定形勢纔好,糊弄媽媽和幾個姐妹可能容易,但是對爸爸和“伊麗莎白”來說可冇那麼簡單。
伊麗莎白再次走到梳妝檯前。
鏡中的少女帶著病容,顯得有些許蒼白無力,連同綠眼睛也變得黯淡,像一灘毫無波瀾的死水,一眼望不到底。
她的頭髮不是熱烈的火紅色,而是淡淡地泛著一點金光,就像夕陽即將落下時灑在湖麵上的餘暉,這樣髮色和瞳色的組合在朗博恩似乎不太常見。
也許是身體抱恙的緣故,她的兩頰稍有凹陷,但總體來說這個少女的麵容清秀端莊。
她的身材雖不高挑豐滿卻也勻稱,看著指如削蔥尖的修長雙手,能推測出是一個家境不錯的小姐出身。
順著長髮往後一梳,伊麗莎白感覺到頭髮上像是纏繞著什麼東西,她小心翼翼地把那東西取下來——是一條細長的項鍊,中間墜著一個精緻的圖案。
項鍊還殘留著些許泥漬,但不難看出其用料名貴。
在它的正麵,一輪初生的太陽躍然於上,照耀著一隻振翅欲飛的古老神獸;它利爪間緊握的,是一把命運之匙。
當指腹摩挲過吊墜背麵,才發現有一行用優雅花體鐫刻的“kelly”字樣。
伊麗莎白對這些花紋並不瞭解,不過至少已經把少女的出身給弄清楚了——也許是一個來自優渥家族的遭遇不測的少女。
但也隻能止步於此,關於這具身體的一切,還不知道要從何查起。
這並不是最重要的,讓伊麗莎白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為何自己會突然到了一具完全陌生的身體裡,而且原本的自己也存在於這個世界上。
以伊麗莎白對自己性格的把握,她能夠確定另一個自己是真正的自己。
如果兩具身體真的是同一個靈魂的話,有冇有可能會發生心靈感應呢?好像也不見得,剛纔的“伊麗莎白”並冇有對自己有特殊的反應。
就在此時,簡和“伊麗莎白”走進房間。
“小姐,您終於下床了,您已經昏迷兩天,肚子一定餓了,先來和我們一起吃午飯吧。
”簡說道,一邊過來攙扶伊麗莎白。
“真是太謝謝你們了,真抱歉給你們添了許多麻煩。
”“您不用客氣,我們怎麼會忍心讓您這麼美麗的小姐受苦呢?”伊麗莎白狡黠地答道,讓原本被病氣充斥的房間增添了些許輕鬆的氣氛。
來到餐廳,伊麗莎白見到了那些熟悉的麵孔。
“歡迎您,小姐,希望久病抱恙的您能夠適應這簡陋的菜肴,我特意讓希爾為您煮了一些清淡的粥,當然還有這些冷肉片和蔬菜湯,您若是胃口好的話也可以多嚐嚐,千萬不要客氣。
”貝內特夫人充分展現了她好客的一麵。
“太謝謝您了,媽……夫人。
”差點就露出馬腳,看見媽媽難得對自己這麼親切卻陌生,伊麗莎白真有點不適應。
簡開始為伊麗莎白介紹起其他人來:“這是我們的爸爸媽媽,我們一共有五個姐妹,最大的是我,然後依次是伊麗莎白、瑪麗、凱瑟琳和莉迪亞。
”姐妹們被叫到名字的時候紛紛點頭致意。
“這位小姐,我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呢,快和我們說說吧。
”莉迪亞興致很高,連帶著凱蒂在一旁點頭附和。
空氣一下子安靜,大家都往伊麗莎白這裡看過來。
怎麼辦呢?自己隻是知道疑似家族身份的東西,根本還冇有將事情的來龍去脈給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