茉娜爾怎麼也睡不著。
沒有一起去打獵的她，醒來時連午飯都結束好半天了。
簡單吃了些點心後，茉娜爾回屋又躺了會，一躺就又到了晚飯的時間。
晚飯過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活動，跟著洛莉艾舍在河邊溜了一圈後，她們很快就返回了米爾家。
聊會閑天，展示一下簡單的魔法，各回各屋，再隨意地沖個澡，一天就算是結束了。
可茉娜爾怎麼也睡不著。
半夜起來的她無比精神，她甚至感覺自己能出去跑十圈再回來。
“呃，早知道不睡那麼久了，要不，出去轉轉……？”
帶著些許後悔，茉娜爾一邊自言自語，一邊穿上了自己的外衣。
她打算趁著沒人的時候，在米爾領隨便轉轉，就算沒什麼有意思的東西，看看夜景也是極好的。
茉娜爾很喜歡隻有她一個人的夜晚。
上輩子的人生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一個人度過了多少個同樣的夜。
沒有朋友，沒有親人，獨自行遊於鋼鐵森林之中，浸泡在霓虹燈光的影下。
她早就習慣了所謂的孤獨，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道理——人生來孤獨，與其被孤獨侵蝕，不如享受孤獨，享受獨處的寧靜時光。
今晚茉娜爾也是帶著同樣的想法，就算在這個世界，就算身邊有許多好朋友，她的那份孤獨也早已滲入骨髓了。
關好了房門後，茉娜爾揣著魔杖，躡手躡腳地通過了洛莉艾舍家的會客廳。
但她的“夜遊”計劃卻泡湯了。
洛莉艾舍家的正門台階上，正坐著一個短髮的少女，茉娜爾想都不用想，就知道那一定是洛莉艾舍。
“茉娜爾，我知道是你，這麼晚了，也隻有睡了一天的你才會出來閑逛。”
“真夠離譜的，洛莉艾舍，”茉娜爾張大了嘴巴，“這你能猜是我的？”
洛莉艾舍嗬嗬地笑了，她拍了拍身旁台階上的灰，問茉娜爾要不要一起坐會。
“我纔不要呢，”茉娜爾鄙夷地看著地上的灰，“你也是，大半夜不睡覺，你不會打算在這裏乾坐著，一直坐到明天一大早吧。”
聽了這話，洛莉艾舍反而站了起來，她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順帶整理了一下衣服的褶皺。
“既然如此，要不要跟我去海邊？”
“這個時間？你瘋了？”茉娜爾看傻子一樣看著洛莉艾舍，“你不如回去睡覺呢，從你家到海邊可是……等下，你不會是認真的吧？”
洛莉艾舍神秘地笑笑，她不由分說地牽起茉娜爾的手，表示她有個地方想去，希望茉娜爾能跟她一起。
茉娜爾心裏犯怵，她總覺得洛莉艾舍憋著壞水，但又不好拒絕，隻能暫時答應了洛莉艾舍的提議。
然而茉娜爾很快就後悔了。
洛莉艾舍帶著她走出了莊園以後，徑直走向了離領地最近的河邊。
夜晚的河邊很是安靜，但茉娜爾的關注點不在清澈的河水，也不在水中那些若隱若現的魚。
“……你能解釋一下嗎，為什麼這裏會有個木頭搭的港口，甚至旁邊還有條小船？”
洛莉艾舍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嘛，這是我小時候，我父親託人給我造的，全領地的人都知道它是我的船。”
“你看，茉娜爾，”她先一步跳上了木船，“來都來了，真的不跟我去海邊轉轉嗎？”
茉娜爾的每個細胞都在抗拒，她說什麼也不想在大半夜進行劃船這種體力活動。
洛莉艾舍有些失落，她無奈地撅撅嘴，自己一個人默默固定好了船槳。
“你要是實在不願意去的話，我自己去轉一圈，你要不先回去睡覺……嗯？”
洛莉艾舍話還沒說完，茉娜爾緊跟著也跳上了船，不情不願地坐在了她的對麵。
“去你的吧，”茉娜爾一把抓住了船槳，“你要我大半夜一個人回去？我碰上魔物怎麼辦？你負責啊？”
“領地裡哪來的魔物……不過既然你做出了選擇，那偉大的洛莉艾舍船長就要開船咯。”
洛莉艾舍肉眼可見地開心了起來，她隻是輕輕轉了一圈船槳，小船就輕而易舉地動了起來。
事實上這比茉娜爾想像中的要輕鬆不少，順著水流的船，並不需要她費多大的力氣。
船很快駛出了米爾領，聽著流水的聲音，茉娜爾很快便打起了瞌睡。
等她再次睜開眼時，周圍已經是一片沙灘了。
“我服，茉娜爾，你是真的能睡，這會都後半夜了。”
“我就是缺覺，怎麼你了……話說這是到哪了？海邊？”
茉娜爾揉了揉眼睛，她剛想從船上下來，可洛莉艾舍卻製止了她。
“等會，別那麼著急，”洛莉艾舍晃了晃自己手中的鞋子，“這片沙灘很乾凈，穿鞋反而會進一堆沙子的。”
茉娜爾伸出手撈了一把沙子，確實如洛莉艾舍說的那樣，乾淨，細膩，簡直像是被打磨過的一樣。
“光著腳踩在沙灘上嗎……好像也不錯？”
一邊說著，茉娜爾也脫掉了鞋襪，光著腳丫翻下了船。
細沙一瞬間包裹住了她的雙腳，但她卻沒感到任何的不適感，就連一丁點摩擦的感覺都沒有。
“我說什麼來著，”洛莉艾舍很是驕傲，“這邊沙子很乾凈的，你儘管放心大膽地走就好。”
“我倒是沒有懷疑，但這也太離譜了，”茉娜爾用腳趾在沙灘上畫了個圈，“跟走在水裏沒什麼區別。”
“好啦，不要玩沙子了，我們稍微走走，今晚的夜色還是很美的。”
洛莉艾舍主動伸出了手，茉娜爾自然也沒什麼拒絕牽手的理由。
“怎麼了，茉娜爾，不舒服嗎？”
茉娜爾搖搖頭，走在沙灘上的她，總覺得麵前的一切都有種不真實感。
無論是頭頂的漫天星河，還是眼前一望無際的海，都太如夢如幻了。
彷彿正在做一個不會醒來的美夢。
“我也是，”洛莉艾舍笑得很甜，“這就是我為什麼叫你出來的原因。”
“但其實，我很討厭大海，比任何人都要討厭這片海洋。”
茉娜爾的心猛地顫了一下。
她沒有立馬安慰洛莉艾舍，而是跟著洛莉艾舍一起繼續走著，直到海水沒過了她的腳踝，纔不捨地鬆開了洛莉艾舍那隻溫暖的手。
“抱歉……我不知道該怎麼說。”
“沒什麼的，茉娜爾，我隻是自言自語而已。”
洛莉艾舍的目光中，茉娜爾總能感受到，有那麼一縷無法抹掉的悲傷。
那悲傷一定是因為洛莉艾舍的母親，她很能理解，也很能共情。
如果是自己的話，也一定會對母親離去的事耿耿於懷，或許一輩子也無法釋懷。
但洛莉艾舍她又為什麼，會去恨這片海呢？
“我其實騙了你，茉娜爾，我的母親不是病逝的，雖然她確實得了很重的病。”
像是聽到了茉娜爾的心聲，洛莉艾舍突然抬起了手，指向了麵前的大海。
“王都最好的治療魔法太貴了，那時我們家還負擔不起，我父親便打算帶她去伊拉，就是那個我們沒打算去的，聖女教的‘神聖之國’。”
“他們商量好了，打算一起坐船先去不倫萊特聯邦，然後再從路上坐馬車去伊拉，因為母親從來沒去過那裏，想看看那裏的海是怎樣的。”
茉娜爾不敢吭聲，她隻是認真地聽著洛莉艾舍的話，但她的身體卻在不由自主地接近洛莉艾舍。
安靜地傾聽，然後給她一個溫柔的擁抱，這是茉娜爾能想到的，不傷害洛莉艾舍，還能去安慰她的方式。
“按理說，治不好的話，母親也能回米爾領，至少能在大家的陪伴之下走完最後一段路，不是嗎？”
“可最後隻有父親一個人回來了，”洛莉艾舍一動不動地凝視著遠方的海，“他受了很重的傷，卻還在向我道歉，說沒能救下母親。”
茉娜爾的眼角有些濕潤，她不喜歡聽這種故事，這種刻骨銘心的悲傷之事。
洛莉艾舍的表情仍沒什麼變化，她隻是輕描淡寫地講著故事，彷彿那故事的主角並不是她一樣。
“後來我也拜託過旅行商人，吟遊詩人，甚至是冒險者，隻要到過不倫萊特的人，都證實了那場風暴的存在。”
洛莉艾舍還想說下去，但茉娜爾卻聽不下去了。
如她想好的那樣，她輕輕地摟住了洛莉艾舍，儘可能地以這種方式帶給她溫暖。
“等下，怎麼了這是，突然抱上來，”洛莉艾舍害羞地別過了頭，“抱在一起好熱的，茉娜爾。”
“想哭就哭吧，洛莉艾舍，”茉娜爾的鼻子抽動著，“很難受對吧，現在隻有我們兩個人，想哭的話，我不會嘲笑你的。”
“我才沒有想哭呢，我隻是講給你聽而已，”洛莉艾舍反而笑了，“我不想瞞著你，想讓你知道我的過往，想讓你明白我為什麼會對繼母是那個態度，為什麼覺得在這裏呆不下去，僅此而已。”
她一邊說著，一邊鬆開了抱緊自己的茉娜爾。
“我們稍微坐會吧，正好，不提那些過往了，我還想和你聊點別的。”
“嗯。”
茉娜爾點點頭，她慶幸自己剛才忍住沒哭，不然依照洛莉艾舍的性子，反過來還會嘲笑她自己。
洛莉艾舍並沒有選別的地方，她直接坐在了潮濕的沙灘上，反而把茉娜爾嚇了一跳。
“濕了就濕了，我好久沒這麼做了，”洛莉艾舍似乎並不在意，“放心，回去之前我會用魔法弄乾凈的……啊，不行嗎，好吧。”
茉娜爾說什麼也不幹，洛莉艾舍隻好又往後挪了挪，和她一起坐在了離海更遠一些的地方。
“接下來是我的個人獨白，茉娜爾小姐。”
“幹嘛，弄得那麼神秘兮兮的，”茉娜爾瞪了她一眼，“怎麼，還要說過去的事情嗎，我都有點不知道是該安慰你，還是該跟你一樣平常心對待了。”
“也不是平常心吧，”洛莉艾舍捧起了一把沙子，“或許我隻是，希望你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茉娜爾突然覺得自己的臉有些發燙，她不明白洛莉艾舍這樣說的原因，是不是出於她心裏想的那個。
洛莉艾舍放下了那把沙子，她把它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我其實很希望這個世界完蛋，茉娜爾，”洛莉艾舍的手指戳著那座小金字塔，“尤其是那些貴族，那些站在金字塔尖的傢夥們。”
“或許我不該這麼問，洛莉艾舍，”茉娜爾的手指在旁邊畫了朵小花，“你恨那些人的原因，是因為你母親嗎？”
洛莉艾舍的手指停了下來，隨即推倒了那堆沙子。
“我忘了。”
“這種事情能忘的嗎？！”
洛莉艾舍嘿嘿地笑了，她的腳在沙子裏摸索著，竟用腳探到了一隻貝殼。
“哇，幸運，居然還有貝殼，這片沙灘一般連塊石頭都沒有的。”
“你有沒有聽我說話啊……哎呀！不要把那貝殼拿過來，被你踩過了都。”
茉娜爾嫌棄地捏著貝殼，將它放在了一邊，轉頭卻看到洛莉艾舍正在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看。
“我確實忘了，茉娜爾，因為有個人的出現改變了我。”
“那個傢夥很勇敢，她總是為朋友著想，我原本也隻是把她當朋友，但她所做的一切，都漸漸打動了我。”
茉娜爾的心率漸漸被拉了上來，她雙手抱緊了自己的雙腿，有意地在逃避洛莉艾舍的話。
“嗯哼，嗯哼，”她裝作滿不在意地輕哼著，“這麼說，你喜歡那個人咯，不會是法蘭妲吧，那樣的話我可第一個不幹。”
“是她，茉娜爾，我就是喜歡法蘭妲。”
茉娜爾騰地坐了起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洛莉艾舍，可洛莉艾舍卻哈哈大笑了起來。
“怎麼可能啊，笨蛋茉娜爾，”洛莉艾舍笑得眼淚都出來了，“剛認識你不久，你就拉著我撮合她們倆了，怎麼到現在反而不相信我了。”
“什麼叫不相信你，誰叫你冷不丁說出口的，”茉娜爾捂著自己的心臟，“但其實，哈哈，我也沒真信，我隻是有那麼一瞬間當真了。”
洛莉艾舍沒插話，她靜靜地欣賞著茉娜爾為自己辯解的畫麵，可她的心跳卻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不開玩笑了，茉娜爾，你還記不記得，天台那晚我們都聊了什麼？”
茉娜爾突然不說話了，她極力掩飾著自己的慌張，裝傻充愣說不太記得了。
她不可能忘記洛莉艾舍那晚說過的話，也正是因為那句話，她才變得比以前更加在意自己和洛莉艾舍之間的關係。
“怎麼突然提這個，”茉娜爾心虛地看著自己的腳丫，“我隻記得那晚金毛大小姐喝多了，非要跳樓來著。”
“不記得就算了，我那晚問你，如果有人喜歡你，你怎麼辦來著。”
洛莉艾舍掐著自己的胳膊，藉此才能讓她冷靜下來。
但她的心臟比任何時候都臨近了爆炸的邊緣。
“嗯，嗯，我稍微想起來了，我好像是說，沒有人會喜歡我來著？哈哈哈……”
茉娜爾的心臟同樣接近了極限，她尷尬地笑了笑，卻怎麼也遮不住那張紅透了的臉。
洛莉艾舍的腳從沙子裏探了出來，不知不覺貼在了茉娜爾的腳旁邊。
“確實呢，”她用腳蹭了蹭茉娜爾的腳，“我那會其實想問你，如果安希那思殿下喜歡你，你怎麼辦。”
“安希那思？”茉娜爾的心涼了一半，“他還真問過我當不當王妃，但是！怎麼可能啊，他就算是王子也……”
洛莉艾舍忍不住笑了，茉娜爾那失落的樣子，反而是她心裏一直所希求的。
“怎麼感覺，你現在一臉失望的樣子？”
“失，失望什麼？”茉娜爾揉了揉自己的臉，“沒，沒有吧，我隻是沒想到你會提起王子那個惱人的傢夥。”
洛莉艾舍輕輕挪開了茉娜爾的手。
“那隻是個引子啦，茉娜爾，事到如今，就算是笨蛋一樣的你，多少也該察覺到了吧。”
她的手撬開了茉娜爾的手指，和那對纖細的手十指相扣著，緊緊地纏在了一起。
“我喜歡的一直都是你啊，笨蛋茉娜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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