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先動了心------------------------------------------,我開始摸清楚葉迪的脾氣。,表麵上是冰山,骨子裡是火山。隻是那火山口被厚厚的冰層蓋著,輕易不讓人看見。,她站在最前麵,聽夜班醫生彙報病情,眉心微蹙,偶爾在本子上記兩筆。白大褂熨得筆挺,襯衫釦子繫到最上麵那顆,頭髮一絲不苟地紮在腦後。,都寫著四個字:生人勿近。,她會在查房的間隙,趁冇人注意的時候,飛快地看我一眼。,快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用餘光瞄著她,根本捕捉不到。?,麵無表情地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都冇發生過。。,她是葉主任、葉老師、葉導師。對我要求最嚴格,批評最直接,從來不給好臉色。“卓錦航,這個病曆寫的什麼東西?主訴和現病史時間都對不上,重寫。”“卓錦航,換藥的時候手套戴反了,你是第一天進醫院嗎?”“卓錦航,術前談話家屬簽字了嗎?沒簽你就敢往上送?”,語氣冷得像手術室裡的無影燈,能把人照得無處遁形。:“卓哥,你是不是得罪葉主任了?她對你好像特彆凶。”
我苦笑:“可能是我太笨了。”
笨你個頭。
她對我凶,是因為她不敢對我好。
白天對我好,怕彆人看出來。
這個道理,我懂。
可懂歸懂,天天被罵成孫子,心裡還是委屈。
晚上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開啟微信,看到那個黑色頭像,我滿肚子的委屈就變成了打字的手指。
“姐姐,今天那個病曆我真的冇寫錯,是上級醫師改了診斷冇跟我說。”
“姐姐,我今天換了十二個病人的藥,手都快洗禿嚕皮了。”
“姐姐,我今天手術站了四個小時,腿都麻了。”
一開始她很少回,偶爾回一個“嗯”或者“早點睡”,惜字如金,跟白天訓我的時候判若兩人。
可漸漸地,她回得越來越多了。
“病曆的事我知道,是王醫生臨時改的診斷,我已經跟他說了,以後診斷變更要通知管床醫生。你做得冇錯。”
“換藥記得塗護手霜,洗手液傷麵板。”
“手術站久了晚上用熱水泡腳,不然第二天靜脈曲張。”
每一條訊息都不長,但每一條都踩在我心尖上。
我把那些訊息截了圖,存在手機相簿裡,每天翻出來看一遍。
卓錦航,你是不是變態?被人罵還高興?
不是。
是因為我知道,她罵我的時候,心裡比我還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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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第四周的週二,發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給一個術後的老爺爺換藥。老爺子七十多歲,心臟搭橋術後第三天,精神狀態不錯,就是脾氣有點倔。
“小夥子,你輕點,我這皮肉可不比年輕時候了。”
“好嘞爺爺,我慢著點。”我小心翼翼地揭掉舊的敷料,檢查傷口情況。癒合得不錯,冇有紅腫滲液。
正準備貼新敷料的時候,老爺子的兒子突然衝進來,臉漲得通紅,一把揪住我的白大褂領子:“你們醫院怎麼回事?我爸術前檢查費明明交了,你們還說欠費,今天藥都給停了!”
我被揪得往前一踉蹌,手裡的鑷子差點戳到老爺子身上。
“先生您先鬆手,我幫您查一下——”
“查什麼查!你們就知道錢!醫德呢?!”
他越說越激動,猛地推了我一把。我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輸液架,架子倒了,吊瓶碎了一地,玻璃渣子濺到腳邊。
病房裡一陣混亂。
老爺子在病床上急得直喊:“兒子!兒子你乾啥!”
我剛站穩,那個男人又衝上來了,拳頭舉在半空中——
“住手!”
一聲冷厲的嗬斥從門口傳來。
葉迪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病房門口,身後跟著兩個護士。她的臉沉得能滴出水來,眼神鋒利得像手術刀。
“你在乾什麼?”她快步走過來,擋在我前麵,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壓迫感,“這裡是醫院,不是你鬨事的地方。”
那個男人被她氣勢鎮住了,拳頭僵在半空中,愣了兩秒才放下,嘴裡還在嚷嚷:“他們醫院亂收費!我爸的檢查費明明交了——”
“費用問題去住院部視窗查詢,如果確實多收了,醫院會退。但你在病房動手打醫務人員,我已經讓護士報警了。”
葉迪說完,轉頭看了我一眼。
隻一眼。
但我在那一眼裡,看到了很多東西。
有擔心,有心疼,有後怕,還有一種——我說不上來,像是她差點冇控製住自己,想要伸手碰我,但在最後一秒忍住了。
她移開目光,對旁邊的護士說:“帶卓醫生去處理一下手上的傷。”
我低頭一看,右手手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玻璃渣劃了一道口子,正在往外滲血。
不深,也不怎麼疼。
但葉迪看到那點血的時候,臉色白了一下。
“跟我來。”她說完轉身就走,步子很快,白大褂下襬甩出一個淩厲的弧度。
我跟在她身後,穿過走廊,經過護士站,一路走到她的辦公室。
她推開門,讓我進去,然後反手把門關上了。
辦公室裡隻有我們兩個人。
她走到檔案櫃前,拿出急救箱,放在桌上,開啟,取出碘伏棉簽和無菌紗布。
“手伸出來。”
我乖乖伸出手。
她托住我的手腕,低頭幫我清理傷口。她的手很穩,和做手術時一樣穩,但指尖卻有一點不易察覺的顫抖。
碘伏塗上去有點刺痛,我“嘶”了一聲。
她的手頓了一下,動作立刻輕了三分。
“怎麼這麼不小心?”她低著頭,聲音很低,像是在責備我,又像是在責備自己,“他要打你你就站著讓他打?不會躲嗎?”
“我後麵是病床,老爺子剛做完手術,撞不得。”
她抬起頭看我,眼神複雜。
“你是傻的嗎?”她輕聲說。
“你教的唄。”我笑了笑,“你說病人第一。”
她冇接話,低下頭繼續幫我包紮。白色的紗布纏過手背,一圈又一圈,她纏得很仔細,最後用膠布固定好,還伸手按了按,確保不會鬆脫。
“好了。”她鬆開我的手,往後退了一步,拉開我們之間的距離。
可我注意到,她的耳根紅了。
“謝謝葉老師。”我說。
她冇應聲,轉過身去收拾急救箱,把碘伏棉簽扔進醫療廢物垃圾桶,動作有點匆忙,像是想用忙碌來掩飾什麼。
“葉老師。”我又叫了一聲。
“嗯。”
“你剛纔擋在我前麵的時候,”我看著她的背影,“特彆帥。”
她的背影僵了一下。
“少貧嘴。”她冇回頭,聲音卻比平時軟了許多,“出去工作。”
我笑了笑,轉身拉開門。
“卓錦航。”
我回頭。
她站在辦公桌後麵,手裡攥著那捲冇用完的紗布,目光落在我的右手上。
“手彆沾水,明天我換藥。”
“知道了。”
我走出門,走廊裡的陽光正好,照在白色瓷磚上,反射出一片亮堂堂的光。
我低頭看了看右手上纏得整整齊齊的紗布,忍不住笑出了聲。
剛纔她擋在我麵前的那一刻,我差點冇控製住,想從後麵抱住她。
就差那麼一點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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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我洗完澡,小心翼翼地用保鮮膜把右手纏了幾層,防止沾水。
然後開啟微信。
葉迪發了一條訊息過來。
“手還疼嗎?”
就三個字,我盯著看了足足一分鐘。
“不疼了,姐姐包的紗布可好看了。”
她發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後是一條語音。
我點開。
她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帶著一點疲憊,一點柔軟:“今天那個病人,以後不要再一個人去了,叫上護士或者住院醫師一起。病房裡什麼人都有,安全第一。”
我聽完,又聽了一遍。
她的聲音很好聽,不是那種甜膩的嗓音,是帶一點點啞、一點點涼,但認真說話的時候,又讓人覺得特彆溫暖的那種。
我按住語音鍵,開口說:“知道了姐姐。今天謝謝你。”
發過去之後,她回了一條文字。
“不用謝。帶好你是我……作為老師的責任。”
她本來想打什麼?
作為老師的責任?那“作為”後麵停頓的那一下,是想說“作為姐姐”還是“作為……”?
我冇追問,但也捨不得結束對話。
“姐姐,你今天手術做了幾台?”
“三台。”
“累不累?”
“還好。”
“那現在在乾嘛?”
“泡腳。”
我看著“泡腳”兩個字,突然想到她之前跟我說“手術站久了晚上用熱水泡腳”,原來她自己真的在泡。
“那我也泡。”我說。
“你手上有傷,彆泡,明天再泡。”
“哦。”
過了幾秒,她發了一張照片過來。
不是自拍,是她泡腳的盆。一個很普通的粉色塑料盆,水麵上漂著幾朵玫瑰花瓣。
我盯著那幾朵玫瑰花瓣,嘴角咧到了耳根。
醫學專家泡腳還要放花瓣?
“姐姐,你也太精緻了吧。”我打字。
“我媽買的,說女孩子要對自己好一點。浪費。”她回覆。
“不浪費。玫瑰花瓣配迪姐,剛剛好。”
“不許叫迪姐。”
“姐姐。”
“……”
“姐姐泡腳,我泡手機。你看我倆多搭。”
她冇回。
三分鐘後,她發了一條朋友圈。
冇有配圖,隻有一句話。
“今天發現,帶實習生比帶研究生還累。”
下麵陸星辭秒評:“姐,你帶的誰啊?不會是錦航吧?哈哈哈哈。”
葉迪回覆了一個句號。
我也在評論區打了一行字:“葉老師辛苦了。”
然後她的微信訊息就來了。
“你少在朋友圈說話。”
我:“怎麼了?我表達一下對老師的感激之情不行嗎?”
她:“……”
她:“你是不是覺得白天被罵得不夠多?”
我:“姐姐我錯了。”
她:“乖。”
乖。
這個字,讓我的心跳直接飆到了一百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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實習第五週,發生了一件讓我始料未及的事。
週五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病曆,蘇晚突然湊過來,壓低聲音說:“錦航,你聽說了嗎?下個月咱們這批實習生要出科考覈了。”
“嗯,然後呢?”
“然後有個事。”蘇晚神神秘秘地看了看四周,聲音壓得更低,“我聽說葉主任對你特彆嚴格,是因為她根本不想帶實習生,是張主任硬塞給她的。她對你嚴格,是想讓你自己申請換組。”
我愣了一下。
換組?
“誰說的?”我問。
“其他組傳的唄。說葉主任平時從來不帶實習生,你是第一個。她對你那麼凶,肯定是不樂意帶你,又不好意思直接說,所以想逼你自己走。”
我冇說話,但心裡咯噔了一下。
葉迪對我凶,是因為怕彆人看出來我們之間有特殊關係。
可彆人不知道這層關係,從外麵看,確實會覺得她對我格外苛刻。
這個謠言,如果傳到她耳朵裡——
下班後,我在更衣室換衣服,手機震了。
葉迪的訊息。“聽到了?”
她知道。
“嗯。”我回覆。
“你怎麼想?”
我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覺得,是不是我影響你了?要不我找張主任申請換組?”
訊息發出去之後,對麵沉默了很長時間。
長到我以為她不會再回覆了。
我攥著手機,站在更衣室裡,盯著那個黑色頭像,心一點點往下沉。
她是不是也覺得,換組比較好?
畢竟我們之間那層關係,不清不楚的,每天麵對麵,確實很尷尬。白天要裝陌生人,晚上又要偷偷聊天,這種分裂的日子,她會不會已經累了?
手機終於震了。
我屏住呼吸,點開。
“不許換。”
隻有三個字。
但三個字的後麵,緊跟著第二條訊息。
“我是你的帶教老師,你是我的實習生。誰說什麼都不好使。”
第三條。
“你要是敢申請換組,我就……再也不給你發微信了。”
我看著最後那條訊息,眼眶突然有點酸。
她在用她能想到的、最幼稚的方式,威脅我。
一個堂堂博導、主任醫師,居然說“再也不給你發微信了”這種小學生級彆的狠話。
可就是這招,對我有用。
太有用了。
“我不換。姐姐不讓換,我就不換。”我回覆。
“嗯。”
隔了幾秒,又一條。
“週五了,週末好好休息。下週考覈,彆給我丟人。”
“收到。保證不給姐姐丟人。”
“再叫姐姐,扣你平時分。”
“那叫什麼?”
“……”
“葉老師?”
“週末了,不用叫老師。”
“那叫什麼?親愛的?”
“卓錦航!!!”
她打了三個感歎號。
我笑出了聲。
更衣室的門被推開了,李浩然探頭進來:“卓哥,你還冇走?笑什麼呢?”
“冇什麼。”我鎖了屏,把手機揣進口袋,“走了,週末愉快。”
“週末愉快。”
我走出醫院大門,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初夏的氣息。
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我掏出來看。
葉迪發來一條訊息,隻有三個字。
“叫姐姐。”
我站在醫院門口,看著手機螢幕,笑成了一個傻子。
路過的護士看了我一眼,大概覺得這個實習生腦子有點問題。
我不管。
她說“叫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