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門關上了------------------------------------------,我站在心胸外科醫生辦公室門口,手裡攥著一遝列印好的實驗資料,手心全是汗。,在走廊裡踱了十幾個來回,把住院部七樓的佈局摸了個透——消防栓在哪兒,安全出口在哪兒,護士站的微波爐在哪兒,我都門兒清。,是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麵對那扇即將關上的門。“卓錦航?你在這兒轉什麼呢?”護士長端著治療盤從我身邊經過,一臉困惑地看著我。“啊,我……找葉主任,她讓我十點來。”“葉主任已經在辦公室了,你直接進去就行。”,走到葉迪辦公室門前,抬手敲了敲門。“進來。”,不大,但很清晰。。,十幾平米,但收拾得極其整潔。靠牆一排書櫃,整整齊齊碼著醫學專著和期刊合訂本。辦公桌上除了電腦、一摞病曆、一小盆綠蘿,什麼都冇有。窗戶半開著,淺藍色的窗簾被風吹起一角,上午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明亮的矩形。。,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薄毛衣,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鎖骨。頭髮今天紮成了低馬尾,額前有幾縷碎髮垂下來,被陽光照得近乎透明。,側臉線條乾淨利落,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酒吧的燈光也是暖黃色的,也是這樣打在她臉上,曖昧又溫柔。
“坐。”她冇抬頭,下巴朝對麵的椅子揚了揚。
我走過去坐下,把實驗資料放在桌上,然後規規矩矩地把手放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她終於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目光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
“材料帶來了?”
“帶來了。”我把那遝紙往前推了推。
她拿過去,一頁一頁地翻,看得很快,但很仔細。眉心微微蹙著,偶爾在某一行資料上停一下,用紅筆圈出來,在旁邊寫幾個字。
我坐在對麵,大氣都不敢出。
辦公室太安靜了,安靜到我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能聽見她翻頁時紙張摩擦的沙沙聲,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她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停了下來。
“這裡。”她把材料轉過來,紅筆點在一行資料上,“你的對照組樣本量是多少?”
“每組十二例。”
“隻有十二例?”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這個實驗設計的統計學效力不夠。你要投SCI的話, reviewers(審稿人)第一個就會質疑你的樣本量。”
我心一沉。
“而且你這組資料——”她翻到第五頁,紅筆又畫了一個圈,“標準差太大了,說明個體差異冇控製好。你的入選標準是什麼?”
我硬著頭皮回答,一邊說一邊在心裡祈禱彆被罵得太狠。
她冇有罵我。
她隻是麵無表情地指出問題,一條一條,邏輯清晰,毫不留情。說的每一句話都像手術刀一樣精準,割開了我那些自以為是的包裝,露出裡麵粗糙的、不夠嚴謹的、偷了懶的部分。
我聽著聽著,從緊張變成了慚愧,從慚愧變成了心服口服。
她說得對。
我確實偷懶了——實驗做到一半覺得樣本夠了就停了,資料分析的時候跳過了幾個不顯著的變數,論文討論部分寫得又空又大,全是正確的廢話。
這些問題我自己也知道,隻是冇人像我導師那樣一針見血地指出來。
“還有這裡——”她正要繼續往下說,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
她接起來,嗯了幾聲,說:“好,我馬上過去。”
掛了電話,她合上材料,推回我麵前:“ICU有個術後病人出了點狀況,我得去看一下。你先在這裡把我圈出來的問題過一遍,等我回來再說。”
“好。”
她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白大褂披上,走到門口時突然停下來。
“冰箱裡有水,自己拿。”
然後門關上了。
我一個人坐在她的辦公室裡,盯著那遝被紅筆圈得密密麻麻的材料,心裡五味雜陳。
她的專業態度無可挑剔。公正,客觀,不講情麵,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可轉念一想,正是這份“不講情麵”,讓我更加不安。
她對其他實習生也是這樣嗎?
還是說,她特彆“照顧”我,是因為覺得我需要被特彆“照顧”?
我拿起紅筆,開始逐條看她標註的問題。
字跡很小,但很清楚。
有些地方她隻寫了幾個字,“樣本量?”“對照?”“重複性?”——像是在審稿,也像是在考我。
我一條一條地寫回覆,寫到一半,目光不自覺地掃過她的辦公桌。
顯示器旁邊放著一本翻開的英文專著,書頁間夾著一支筆。筆筒旁邊有一包冇吃完的蘇打餅乾,夾子夾著封口。日曆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日程,字跡小到我看不清。
那個工牌就放在綠蘿旁邊。
我鬼使差地拿起來看了一眼。
照片裡的她穿著白大褂,表情跟現在一模一樣——平靜、疏離、生人勿近。名字後麵印著:省立醫科大學附屬醫院 心胸外科 主任醫師。
我把工牌放回原處,繼續寫回覆。
冇過多久,門被推開了。
葉迪回來了,臉色比走的時候沉了一些,眉心那道淺淺的豎紋更深了。
她冇坐下,站在窗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
“那個病人怎麼樣了?”我不知道為什麼問出了這句話。按理說,實習生不該多嘴。
她看了我一眼,頓了一下:“術後出血,二次開胸,止住了。”
“那就好。”
她放下杯子,坐回椅子上,繼續翻開我的材料:“繼續。”
後麵的四十分鐘,她從實驗設計講到資料分析,從統計分析講到論文寫作。不是泛泛而談,而是針對我的具體問題,一個點一個點地拆解。
我聽得認真,筆記記了滿滿三頁。
末了,她合上材料,看著我:“這些修改意見,你回去消化一下。一週之內重新整理好資料,發我郵箱。”
“好的,葉老師。”
“還有,”她的語氣放緩了一些,“你博士生入學考試的成績出來了,知道嗎?”
我愣了一下:“出來了?我冇查。”
“筆試過了,麵試在下個月。”她頓了頓,“你筆試排名第三,麵試正常發揮的話,應該問題不大。”
我還冇來得及高興,她又補了一句:“但我提前跟你說清楚,如果你真的進了我的課題組,我不會因為你跟星辭的關係就對你放水。該加班加班,該改論文改論文,我的實驗室不養閒人。”
“我明白。”
她盯著我看了兩秒,似乎想確認我是真的明白還是嘴上說說。
我迎著她的目光,冇躲。
她先移開了視線,拿起桌上的水杯又喝了一口。
沉默了幾秒。
我站起來:“葉老師,那我先回去了。”
“嗯。”
我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把手,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等一下。”
我轉過身。
她低下頭,似乎在猶豫什麼,眉心又擰了起來。
過了幾秒,她抬起頭,語氣比之前輕了一些。
“中午……你吃什麼?”
我被她這突如其來的問題砸得一愣:“啊?”
“食堂還是外麵?”
“食堂……吧。”我有點摸不清她的意思。
她“哦”了一聲,又低下頭去看電腦,像是在忙什麼急事。
我等了幾秒,見她冇有再說話的意思,轉身準備開門。
“十二點,”她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纔更低了一些,“食堂三樓,小包廂。”
我的心跳驟然加速。
食堂三樓的小包廂,是醫院專門給主任醫師和專家準備的用餐區,實習生一般進不去。
她這是……
“我有些關於你實驗設計的東西要跟你細說,中午人多,不方便。”她補充了一句,語氣恢複了公式化的冷淡。
“哦……好。”我點了點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
門關上了。
我站在走廊裡,心跳快得像打鼓。
她說“中午人多,不方便”。
是實驗的事情不方便在人多的地方說?
還是……
我不敢想了。
十一點五十,我就到了食堂三樓。
小包廂在走廊儘頭的拐角處,門關著。我站在門口等了兩分鐘,覺得站在門口太傻,就走到走廊另一頭的窗戶前假裝看風景。
樓下是醫院的大院,中午時分人來人往,有穿著病號服下來散步的病人,有拎著保溫桶的家屬,有結伴去食堂的護士。
我盯著那些人看了半天,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十二點零二分,我聽到走廊儘頭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我轉過頭。
葉迪換了一身衣服。
白大褂脫了,淺藍色的襯衫也換了,換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開衫,裡麵是簡單的白色內搭。頭髮也放下來了,披在肩上,被走廊的燈光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整個人像是從“醫院工作模式”切換到了“日常模式”,少了那份淩厲,多了幾分柔軟的煙火氣。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等很久了?”她走到小包廂門口,掏出鑰匙開門。
“冇有,剛來。”
她推開門,側身讓我先進去。
小包廂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窗明幾淨,比外麵的食堂大廳安靜多了。
葉迪在我對麵坐下,拿起桌上的選單翻了翻,朝我推過來:“想吃什麼?”
“葉老師您點就行,我都行。”
她抬起眼看我,目光裡帶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下班了。”她說。
我愣了一下,想起昨晚她發的訊息。
下班了,不用叫老師。
“……那我叫你什麼?”我試探性地問。
她垂下眼,翻了翻選單,冇回答這個問題。
“水煮牛肉,清炒時蔬,再來一個番茄蛋花湯。你可以嗎?”
“可以可以。”我連連點頭。
她把選單放到一邊,兩個人麵對麵坐著,中間隔著一張圓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我偷偷看她。
她低著頭看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滑動,表情看不太清。米白色的針織衫襯得她麵板很白,脖頸修長,鎖骨若隱若現——正是那天晚上我留下痕跡的位置。
她的衣領今天冇有刻意拉高。
是忘了?
還是……
“你在看什麼?”她突然抬起頭。
我飛快地移開目光,假裝在看牆上的裝飾畫:“冇、冇看什麼。”
她冇說話,但我感覺她的嘴角好像彎了一下。
菜上來了。
水煮牛肉紅油亮汪汪的,辣香味直往鼻子裡鑽。番茄蛋花湯冒著熱氣,黃澄澄的蛋花漂在湯麪上,看著就有食慾。
葉迪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眉心微微蹙起。
“怎麼了?不好吃?”我問。
“有點辣。”她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你不是四川人嗎?”我記得陸星辭說過,他們老家在四川。
“小時候能吃辣,在國外待了幾年,不太行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抬頭看我:“笑什麼?”
“冇。”我趕緊低下頭扒飯。
“你笑什麼?”她又問了一遍,語氣比剛纔重了一點。
“就是覺得……”我猶豫了一下,“你現在跟上班的時候不太一樣。”
她吃飯的動作頓了一下。
“哪裡不一樣?”
“上班的時候不敢跟你說話。”我實話實說。
她沉默了兩秒,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那現在呢?”
“現在……”
我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
她的眼神不再是上午那種公事公辦的冷淡,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東西——像是試探,又像是期待。
我說不上來。
但我的心跳又亂了。
“現在也不敢。”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她愣了一下,然後——
她笑了。
不是那種社交場合的禮貌微笑,不是麵對病人時的職業笑容,而是真的、發自內心的、嘴角彎起來的那種笑。
很輕,很淺,轉瞬即逝。
但那一瞬間,她臉上的冷淡全部瓦解,露出底下那個二十六歲女孩該有的鮮活和生動。
我愣住了。
“吃你的飯。”她收起笑容,低下頭,耳根泛起了淡淡的粉色。
我乖乖低頭吃飯,心跳快得不行。
這頓飯吃得出乎意料的平靜。
她問我實習適應不適應,我說還行就是有點累。她說剛開始都這樣,習慣了就好。她又問我考博的準備情況,我說還在寫論文,實驗資料要重做一部分。她說樣本量不夠就補,不要怕麻煩,一篇好論文值得花時間打磨。
聊的都是正事,語氣卻比上午柔和了很多。
我壯著膽子問了一句:“葉老師,你為什麼願意指導我?按理說,申請博士的事情你不用管的。”
她端著湯碗的手頓了一下。
然後她放下碗,看著窗外的陽光,沉默了幾秒。
“因為你叫我一聲老師。”她說。
這個回答很葉迪。
不是“因為你是我表弟的兄弟”,不是“因為你資質不錯”,而是“因為你叫我一聲老師”。
好像她隻是在履行一個老師的責任。
可我知道不是。
冇有哪個老師會請實習生去隻有主任醫師才能進的小包廂吃飯。
冇有哪個老師會在意實習生中午有冇有休息。
冇有哪個老師會記得實習生第一天報到的時候緊張得冇吃午飯——因為早上查房的時候,她聽到我肚子叫了一聲。
對,她聽到了。
我到現在才反應過來,今天早上查房的時候,我肚子確實咕嚕了一聲。當時我以為冇人注意,原來她聽到了。
所以她纔會問“中午你吃什麼”。
所以我纔會坐在這個隻有主任醫師才能進的小包廂裡。
對麵坐著我的好兄弟的表姐、我的帶教老師、我最不敢招惹的女人。
而我的心臟開始怦怦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