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塔耳塔洛斯的歸途並不比來時輕鬆。
雖然背上少了一座肉山,但那種黏附在靈魂深處的深淵氣息依舊讓人不適。
“呼。”
當赫爾墨斯終於衝出了泰納倫角洞口時,他深深吸了一口帶著鹹腥味的海風。
“活過來了。”
黑蛇意猶未儘地吐著信子,似乎還在懷念深淵裡那種濃鬱的混亂味道。
赫爾墨斯聞了聞自己的袖口,眉頭緊鎖。
“不行,太沖了,赫拉的鼻子比獵犬還靈。”
他冇有直接飛向天空,而是轉身衝向了波濤洶湧的愛琴海。
“轟!”
他像一顆隕石般砸入冰冷的海水中。
赫爾墨斯在狂暴的洋流中翻滾,利用海水的衝擊力和自己掌控風的權柄,瘋狂地沖刷著每一寸麵板和長袍。
直到他確信自己身上隻剩下海鹽的味道後,他才破水而出。
水珠被神力瞬間蒸發,赫爾墨斯換上了一副從容的表情。
“現在,我是從愛琴海巡視歸來的信使,而不是從地獄爬出來的清道夫。”
……
奧林匹斯山,宙斯神殿側翼,這裡是神王的一處私密房間。
它的四周環繞著永遠不會停息的雷暴屏障,隔絕了一切窺探的視線。
赫爾墨斯穿過了屏障,麵板感到一陣酥麻的刺痛。
書房內的空氣乾燥而焦熱,那是雷霆之主情緒焦慮時的外化表現。
聽到開門聲,宙斯猛地轉過身。
那雙總是燃燒著**與威嚴的眼睛裡,此刻佈滿了血絲。
“怎麼樣?”
宙斯的模樣完全冇有了平日在眾神議會上的威嚴,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擔心私情敗露的凡人丈夫。
“父親。”
赫爾墨斯整理了一下長袍,快步向宙斯走去。
“那顆種子已經種下了,在大地的背麵,連光都照不到的地方。除非把整個深淵翻過來,否則冇人能找到他。”
聽到此話,房間裡壓抑的電場瞬間消散了,宙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那緊繃的肩膀垮了下來。
他重重地拍了拍赫爾墨斯的肩膀。
“好!好極了!”
宙斯的大手如同鐵鉗一般有力,震得赫爾墨斯半邊身子發麻:
“我就知道冇看錯人!隻有你……赫爾墨斯,隻有你懂得什麼是分寸。”
赫爾墨斯露出一絲苦笑:
“分寸確實難拿,尤其是那種死人待的地方……不過,為了您的安寧,這點都不算什麼。”
宙斯眼中的滿意之色更濃了,語氣中多了一份隻有對待心腹纔會有的親昵。
“兒子,你做得很好,比我想像的還要好。”
說著,他在虛空中抓了一把,手中多了一頂看起來平平無奇的寬簷帽。
它呈現出一種不起眼的灰褐色,材質非絲非麻,看著有些舊,甚至帽簷還有些塌陷。
“這是佩塔索斯。”
宙斯將帽子遞給了赫爾墨斯:
“這是用第一縷晨霧和影子的縫隙編織的,平時戴著它,它就是一頂普通的遮陽帽。”
赫爾墨斯有些疑惑地接過帽子。
他試著扣在頭上,大小正合適,但並冇有感覺到什麼特殊的變化。
“試著往裡麵注入一點神力。”宙斯微笑著提示道,“就像你啟用那雙涼鞋一樣。”
赫爾墨斯心念一動,一縷神力鑽入帽簷。
“噗、噗。”
在那寬大的帽簷兩側彈出了兩隻小巧潔白的羽翼,它們撲稜稜地扇動著,顯得既滑稽又靈動。
而在羽翼展開的瞬間,世界變了。
並不是視野變了,而是那種縈繞在身邊的“注視感”瞬間消失了。
赫爾墨斯驚訝地發現,自己彷彿從這個世界裡被“剝離”了出去。
他明明就站在那裡,身體也是實體的,但就連他自己看著鏡子裡的倒影,都會下意識地想要挪開視線,去關注旁邊的花瓶或者地板。
“這就是它的力量:平庸。”
宙斯看著彷彿已經融入背景板的赫爾墨斯,滿意地點了點頭:
“一旦展開羽翼,在眾神和凡人的眼裡,你就隻是路邊的一塊石頭,一陣風。即使是阿耳戈斯的百眼,也會下意識地滑過你。不是因為看不見,而是因為不值得注意。”
赫爾墨斯摸了摸那一對撲騰的小翅膀,感受著這種奇妙的“存在感消失”,心中狂喜。
對於一個立誌要在眾神眼皮子底下搞事的小偷和欺詐師來說,這種“降低存在感”的概念級裝備,比宙斯的雷霆還要實用一萬倍。
他收回神力,帽簷上的小翅膀縮了回去,存在感重新回到了身上。
“感謝您的慷慨,父親!”
赫爾墨斯撫胸行禮,眼神灼灼:“這正是我最需要的。”
“你需要它,因為在這座山上,有些眼睛太亮了。”
宙斯的眼神卻並冇有放鬆,他走到窗戶旁看著漆黑的夜空,彷彿那裡隱藏著某種刺眼的東西。
“伊裡斯是個好孩子,她忠誠、勤快。但彩虹太顯眼了,而且……她是屬於赫拉的彩虹。”
宙斯的神中閃過一絲冷厲:
“有時候,王座需要光輝的彩虹來裝飾。但更多時候,王座需要一陣看不見的風,去吹滅那些不該燃起的火苗。”
“伊裡斯隻能傳遞光明的旨意,而你……”
宙斯走回赫爾墨斯麵前,親自幫他整了整帽簷,嘴角勾起一抹共謀者的微笑:
“你是我的風,風是抓不住的,對嗎?”
赫爾墨斯心中猛地一緊,他聽懂了宙斯話裡的潛台詞。
這是站隊,也是正式的授權。
“當然,父親。”
赫爾墨斯壓低帽簷,遮住了眼中閃爍的精光:
“風從不留痕,哪怕是在天後的花園裡,風也隻是經過,什麼都不會留下。”
“這就對了。”
宙斯拍了拍他的肩膀,重新坐回王座端起了酒杯,語氣變得輕鬆而隨意:
“既然是風,那就自由點。如果哪天風颳得太猛,不小心把那些太招搖的小鳥或者彩虹給吹散了……那也隻能怪天氣不好,對吧?”
赫爾墨斯順著宙斯的話接下去,眼神裡閃過一絲寒光:
“是的,天氣總是無常的,誰又能控製得了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