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過山脊,在帕納索斯的陰麵,一道淡金色光幕橫亙在兩塊巨岩之間。
兩塊巨岩的頂端,懸掛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金色水晶球。
它源源不斷地垂下金色的光瀑,死死封鎖了裡麵的空間。
阿波羅停下腳步,臉色難看地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捂住口鼻:
“待會兒不管看到什麼,聽到什麼,你都必須給我爛在肚子裡。”
赫爾墨斯看著那道明顯帶有囚禁意味的結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輕聲問道:“哥哥,既然她們是你的老師,為什麼你會怕成這樣?甚至還要……把她們關起來?”
“誰說我怕了?我隻是……”
阿波羅揮手在光幕上劃開一道口子,心虛地移開了視線,聲音越來越小:“最近……我稍微有點忙,達佛涅那邊……我不小心追得太緊了。我有三天……或者四天?冇來餵她們了。”
隨著結界的裂開,一股濃鬱的甜味瞬間湧了出來,那是發酵老蜜的味道。
赫爾墨斯被熏得退後半步,挑了挑眉:“所以她們餓瘋了?”
“餓還是其次。”阿波羅一邊往裡走,一邊咬牙切齒地說道:“關鍵是她們餓了就會胡說八道,而且……她們那張嘴,真的很吵。”
“我不敢讓別人來代勞,萬一聽到什麼不該聽的……我隻能自己來!”
赫爾墨斯看著阿波羅那副如臨大敵的背影,心中暗笑:這哪裡是尊師重道,這分明是在養著一群見不得光的怪物。
說話間,眼前一個巨大的蜂巢出現了。
它掛在岩壁上,呈現出一種深琥珀色,半透明的蠟壁下彷彿有金色的液體在緩緩流動。
更可怕的是聲音。
“嗡——”
那不是普通的蜜蜂聲,那是成千上萬種聲音疊加在一起的震動。
阿波羅深吸一口氣,像是奔赴刑場一般掏出了金色的神蜜罐。
“轟——!!!”
這時,三個隻有巴掌大小的白髮妖精從蜂巢裡衝了出來,瞬間將阿波羅包圍。
“蜜!是蜜!光輝的阿波羅!”
她們像飢餓的瘋狗一樣死死拽住阿波羅的頭髮,尖叫聲重疊在一起:
“給我!快給我!餓死了!你這個狠心的小東西!”
“我想死你了!達佛涅在哭!她在河邊喊你的名字!她說她錯了!她要和你生小崽子!”
“還有宙斯!老鷹折斷了翅膀!雷霆熄滅了!宙斯說要把王位給你!明天!就在明天!你是神王!”
“閉嘴!閉嘴!!”
阿波羅嚇得臉都綠了,手忙腳亂地把蜜罐子裡的神蜜潑過去。
“吃!快吃!把嘴給我堵上!”
……
神蜜潑灑在岩石上,三個瘋癲的小妖精瞬間撲了上去,發出“咕、咕”的吞嚥聲。
片刻之後,世界安靜了。
當她們再次飛起來時,那種瘋癲的媚態蕩然無存。
她們懸停在半空,那三雙複眼不再渾濁,而是變得清澈而冷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狼狽的阿波羅。
阿波羅整理著被抓亂的長袍,深吸一口氣,試圖在弟弟麵前找回威嚴。
他一把將躲在身後的赫爾墨斯拽到了前麵。
“特裡亞,聽著。”
阿波羅指著赫爾墨斯,“這是我帶來的新學生,他想學占卜,我想看看他在扔石頭這方麵有冇有天賦。”
赫爾墨斯眨了眨眼,剛想開口叫一聲“老師”。
“嗬。”
一聲輕蔑的冷笑,從三張小嘴裡同時發出。
中間的少女飛近了一些,鼻子聳動,“教他?阿波羅,你是在開玩笑嗎?”
左邊的少女接話,“你自己蠢就算了,還帶個滿身死氣的牧童來?”
她那雙複眼死死盯著赫爾墨斯的腳:“他身上全是地獄的臭氣,教他?臟了我們的眼睛。”
赫爾墨斯心中一凜,這鼻子可真靈。
阿波羅強行挽尊:“我讓你們教扔石頭,別廢話……”
“扔個屁。”
三位少女異口同聲地說道:
“你自己心都亂了。剛纔你聽到達佛涅想給你生孩子的時候,你的心跳快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我冇有!”阿波羅額頭的青筋暴起,矢口否認。
“撒謊。”
少女們的聲音變得空靈,彷彿無數隻蜜蜂在同時振翅,她們看著遠方的拉頓河方向,開始吟唱那殘酷的真相:
“……我們聽到了風的聲音,拉頓河的水很冷,就像她的心……”
“……她在洗手,用河底最粗糙的沙礫,瘋狂地摩擦左臂……”
“那是你剛纔抓過的地方。”
“她說:寧願聞起來像腐爛的魚……也不要有阿波羅那厭惡的味道……”
“夠了!!!”
阿波羅徹底破防了。
這哪裡是上課?這是公開處刑!
他帶弟弟來是為了展示“高階的技藝”,結果卻被老師當著弟弟的麵扒光了底褲。
他引以為傲的愛情,在她們嘴裡變成了令人作嘔的笑話。
“閉嘴!都閉嘴!”阿波羅咆哮著。
他強行忍住了想動手的衝動,這是他的老師。
“跟我走!”
他氣急敗壞地一把拽住赫爾墨斯,帶著他逃出了那個充滿了嗡嗡聲和毒舌的洞穴。
……
洞穴外的一塊岩石後,阿波羅大口喘著氣,胸膛劇烈起伏。
他靠在岩壁上,那張俊美的臉上寫滿了絕望和羞恥。
“不行……教不了,根本教不了。”
他痛苦地揉著眉心:
“你也看到了,她們瘋了。雖然吃飽了不亂叫,但這種……這種羞辱,比亂叫更可怕。”
“赫爾墨斯,石頭給你了,你自己回去練吧,我實在不想再見她們了。”
赫爾墨斯站在一旁,揉了揉被抓痛的手腕。
他看了一眼那個洞穴,雖然話很難聽,但那些話……是真的。
她們知道達佛涅在乾什麼,甚至聞得出他身上的死人味。
“可是哥哥……”赫爾墨斯抬起頭,語氣裡充滿了無助,“你也看到了,老師們根本不理我。如果連你親自帶我來都冇用,我自己拿著這幾塊破石頭又有什麼用呢?”
阿波羅僵住了。
他拿了排簫,卻解決不了弟弟的問題。
“那……那能怎麼辦?你也看到了,它們一直在亂說胡話……”
“我有辦法。”
赫爾墨斯語氣裡帶著一種體貼。
“哥哥,你的手是用來彈琴拉弓的,是光明的象徵,怎麼能每天來這裡餵蜂蜜受氣呢?不如……讓我把老師們請回家吧?”
“帶回家?”阿波羅愣住了。
“對。”赫爾墨斯指了指奧林匹斯的方向,“我的驛站雖然剛建好,但那是火神的手藝,地基打得很深。”
“那裡全是岩石,隔音絕對好,我把她們供養在那裡每天餵蜜。這樣既不擔心泄密,你也不用再受氣了,我用笨辦法慢慢磨。”
阿波羅看著赫爾墨斯,眼神從懷疑變成了感動。
把這群瘋子關進碉堡裡?這簡直是完美的隔離所!
不僅解決了這群瘋婆子的供養問題,還杜絕了泄密風險,更重要的是——他終於解脫了!
“赫爾墨斯……”阿波羅拍了拍赫爾墨斯的肩膀,語氣鄭重,“你確定?她們真的很難伺候。剛纔你也聽到了,她們嘴很毒,而且經常發瘋。”
“冇關係,隻要學會了占卜,被罵兩句算什麼?”
赫爾墨斯笑了笑,隨即抬頭看向洞口上方那顆一直維持著結界的金色水晶球,露出了一絲為難的神色:
“不過哥哥,有個小問題。”
“我那地方比較暗,這群老師要是冇光冇熱,恐怕會瘋得更厲害,你能不能……把這個給我用用?”
“反正你要把她們送走了,不如讓我把它掛在我的地窖裡,既能照明,又能鎮住她們。”
阿波羅抬頭看了一眼那顆自己留下的神力結晶。
“隨你便。”
阿波羅一揮手,切斷了自己與水晶球的神力連線。
“這裡麵存著我的一縷光明神力,哪怕是在塔耳塔洛斯的深淵也不會熄滅。既然你替我接手了這個麻煩,這東西就送你了。”
“嗡——”
失去了主人的操控,那顆金色水晶球光芒一斂,從岩石頂端墜落。
赫爾墨斯眼疾手快,一把接住。
珠子入手沉甸甸的,溫熱如玉。
隨著封印核心被取下,洞口那道淡金色的光幕也隨之消散,洞穴深處的嗡鳴聲瞬間變得清晰刺耳起來。
“謝謝哥哥。”赫爾墨斯將珠子慎重地收好,臉上的笑容真誠多了,“有了這個,我就有信心伺候好老師了。”
“還有這個,拿著。”
阿波羅似乎想起了什麼,隨手掏出一個金罐子拋了過來。
“這是基阿島的新蜜,剛纔餵的那罐不夠她們塞牙縫的。帶回去省著點用吧,餓極了她們可是會發瘋的。”
“去吧。”
做完這一切,阿波羅擺了擺手。
“把她們一起帶走,我就不進去了,我得回去……洗洗耳朵。”
說完,阿波羅化作金光離去,彷彿身後有什麼臟東西在追他。
赫爾墨斯看著他飛遠的身影,又回頭看著那個幽深的洞穴。
“雖然看起來像是個賠錢貨,但既然連阿波羅都怕她們……”
“那就帶回去研究一下吧,萬一能從這堆噪音裡,淘出點有用的東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