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週後的清晨,陽光正好。
一隻翠鳥銜著一枚月桂葉,輕輕敲響了赫爾墨斯驛站的窗欞。
赫爾墨斯從床上睜開眼,手指一勾,窗戶微開,那枚葉子便落入掌心。
葉脈上用花汁寫著一行娟秀的神文,邀請他參加阿卡迪亞的溪邊聚會。
“看來,名為好閨蜜的種子,已經發芽了。”
赫爾墨斯慢條斯理地起身,換上了一件凡間貴族少年常穿的亞麻短袍。
一切準備就緒。
赫爾墨斯對著銅鏡整理了一下頭髮,確認自己看起來像個無害且迷人的鄰家少年後,推開門化作一陣金光向阿卡迪亞的林海飛去。
……
阿卡迪亞深處,一條鮮為人知的溪流旁。
午後的陽光流淌在樹葉的縫隙間,空氣中瀰漫著野花和少女體香混合而成的氣息。
這裡是寧芙們的秘密花園,是遠離諸神視線的八卦中心。
平日裡,若是有哪個冒失的薩梯敢靠近這裡半步,絕對會被無數藤蔓抽得皮開肉綻。
但今天,這裡出現了一位男性。
赫爾墨斯毫無主神架子,懶洋洋地斜倚在一塊巨大的石頭上。
在他周圍,圍坐著十幾個鶯鶯燕燕的寧芙。
有從橡樹裡鑽出來的樹精,有從水波中顯形的水澤仙女,還有嬌小的花精,正坐在大片的葉子上晃盪著雙腿。
“別搶,別搶,大家有份。”
赫爾墨斯解開一個皮口袋,把手伸進去像是變戲法一樣往外掏東西。
“哇——!”
赫爾墨斯的手裡抓著一把亮閃閃的玩意兒,這是一把打磨的拋光銅鏡。
在奧林匹斯主神眼裡,這些東西連垃圾都算不上。
但在這些常年生活在深山老林中除了花環就是草繩的寧芙眼裡,這簡直就是來自文明世界的頂級時尚品。
“我要那個!我的眼睛昨天哭腫了,我要看看!”
“那是我的!赫爾墨斯大人答應給我的!”
一隻白皙的手伸過來,試圖搶走一麵銅鏡。
赫爾墨斯手腕一翻,靈巧地避開了那隻手,然後將鏡子放在一個正眼巴巴看著的水澤仙女手中。
“這是給艾格萊的。”赫爾墨斯笑著點了點那個仙女的鼻子,“隻有這麼清澈的水麵,才配得上這麼清晰的倒影。”
那個叫艾格萊的仙女臉瞬間紅透了,周圍立刻投來一片羨慕嫉妒的目光。
“那邊的,別拽我的披風!”赫爾墨斯拍掉一隻試圖研究他布料的樹精之手,“這可是阿波羅送的頂級料子,弄壞了把你賣了都賠不起。”
“切,小氣鬼。”樹精吐了吐舌頭,但手裡卻美滋滋地接過了一根緋紅色的絲帶,迫不及待地係在了自己綠色的長髮上。
禮物分發完畢,氣氛瞬間變得熱烈而鬆弛。
所謂的神明威嚴在這裡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閨蜜下午茶般的親昵。
拿人手短,寧芙們看著這位英俊又嘴甜的主神,戒心早就丟到了九霄雲外。
“唉,赫爾墨斯大人,您是不知道我們有多苦。”
一個正在往手腕上纏綵帶的樹精率先開啟了話匣子,她的語氣裡滿是怨氣:
“阿耳忒彌斯大人最近簡直太嚴厲了!昨天為了追一隻跑偏了的白鹿,她逼著我們跟著跑了整整三個山頭!我的腳底板都磨破了,樹皮都快掉光了!”
赫爾墨斯聞言,順手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陶罐遞過去。
“真可憐,這是我牧場裡特製的牛奶潤膚膏,加了蜂蠟,塗上就不疼了。”
橡樹精感動得差點哭出來,一邊塗抹一邊繼續控訴狩獵女神的暴政。
“這算什麼。”
旁邊一個正在照鏡子的水仙女翻了個白眼,一邊調整鬢角的碎髮一邊吐槽:
“身體累點也就算了,心累纔可怕。隔壁那條河的河神兒子,那個叫阿科斯的傻大個,最近天天往我住的水潭裡扔魚!還說是他親手抓的求愛禮物……嘔,那腥味兒熏得我都不敢浮出水麵。”
“噗。”
赫爾墨斯忍不住笑出了聲,他剝了一顆葡萄扔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評價道:
“直男是這樣的,他們覺得隻要是肉就是好東西。下次見到他,我教教他怎麼送花。”
“真的嗎?那太感謝您了!”
大家笑作一團,話題像滾雪球一樣,從生活瑣事聊到了奧林匹斯的八卦。
甚至有人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聽說赫拉最近疑心病又重了,前天我看到她的戰車在雲層上麵巡視了好幾圈,嚇得我趕緊縮回了樹洞裡,生怕被她的眼神掃到。”
“是啊是啊,最近空氣裡都透著一股子緊張味兒。”
就在這閒聊的氛圍達到頂點時,赫爾墨斯臉上的笑容突然淡了一些,他裝作苦惱地長嘆了一口氣。
“唉……”
這一聲嘆息在歡快的氛圍中顯得格格不入。
“怎麼了,大人?”艾格萊放下了鏡子,關切地湊過來,“您也有煩心事?您可是主神啊。”
“主神也有主神的難處啊。”
赫爾墨斯揉了揉眉心,“還是跟你們在一起輕鬆,上麵的那些大人物,太難伺候了。”
“我這不是剛上任嘛,最近想跟伊裡斯搞好關係。畢竟她是前輩信使,我初來乍到,總得送點見麵禮。”
提到這個名字,原本熱鬨的人群稍微安靜了一下。
伊裡斯,赫拉的喉舌。
在這些下級仙女眼中,那是個高不可攀且代表著天後意誌的存在。
赫爾墨斯觀察著她們的表情,繼續丟擲誘餌:
“但我實在不知道送她什麼,她是天後身邊的紅人,平時在天上飛來飛去的,眼光肯定很高吧?送金子太俗,送花又怕她不喜歡,萬一送錯了惹她生氣……”
“切。”
一聲不屑的輕哼打破了沉默。
是一個坐在溪水中央岩石上的水澤寧芙,聽到這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算了吧,大人。您要是想送她禮物,那我勸您還是省省心吧。”
寧芙撇了撇嘴,“那位彩虹女神可不是眼光高,她是怪癖。”
“怪癖?”赫爾墨斯挑了挑眉。
“可不是嘛!”
那個水澤寧芙似乎有一肚子怨氣,終於找到了傾訴的物件:
“上次我想巴結她,畢竟她要是能在天後麵前美言幾句,我的這條小溪也能多得點雨水。”
“所以我特意潛到我們那深潭底下,挖了一罐萬年沉澱黑膠泥。”
“那可是護膚聖品!是我們水族壓箱底的好東西!敷在臉上能讓麵板像水一樣滑,比什麼珍珠粉都好用!”
周圍幾個水仙女紛紛點頭,顯然都知道那東西的珍貴。
“結果呢?”赫爾墨斯追問了一句。
“結果?”
寧芙冷笑一聲,“我剛把蓋子開啟,伊裡斯就像是被開水燙到了一樣!翅膀上的光都暗了,她非說那東西太重了!”
寧芙學著伊裡斯的語調,尖著嗓子喊道:
“她說那股味道讓她飛不動!”
“天哪,您敢信嗎?她逃命一樣飛走了!連赫拉讓她送的信都差點扔進水裡!”
“事後她還說我想害她!簡直是不可理喻!”
“哈哈哈哈!”
周圍的寧芙們笑作一團,空氣中充滿了快活的氣息。
“就是就是!”其他寧芙也紛紛附和,“這也太矯情了。”
“可能人家隻喝露水,見不得泥巴吧。”
“那是富貴病,咱們這種鄉下神可伺候不起。”
笑聲在溪邊迴蕩。
赫爾墨斯立即接話道:“哈哈,看來這位姐姐確實是富貴命,受不得咱們地上的土氣啊。”
他笑著搖了搖頭,隨手從身邊的盤子裡抓了一把阿卡迪亞特產的香脆堅果遞給那個爆料的寧芙。
“來,多吃點,消消氣。這種福氣她是享受不了了,咱們自己留著。”
寧芙接過堅果,哢嚓哢嚓地嚼著,臉上滿是得意的神色。
然而,赫爾墨斯表麵神色不變,但在心裡默默盤算著關鍵資訊。
那不是因為臟,也不是因為矯情。
在寧芙看來那是護膚品,但在彩虹女神的感知裡,那是靜止的毒藥。
伊裡斯的神格本質是光與風,是絕對的動,她的極速依賴於輕盈與流轉。而那萬年沉澱的淤泥,代表著絕對的靜與沉重。
那種味道,對她來說不是臭味,而是重力。
當光射入渾濁的介質,速度就會驟降。當風撞上粘稠的沼澤,就會停滯。
溪邊的聚會還在繼續,赫爾墨斯眯著眼睛享受著午後的微風,彷彿剛纔隻是聽了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
但一張足以網住彩虹的陷阱,已經在他心中慢慢編織。
赫爾墨斯輕聲說道,“謝謝你們的建議,姑娘們。我想……我知道該送她什麼驚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