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好笑,父神。”
看到此景,阿波羅的聲音不再像剛纔那樣充滿怒火,而是突然冷靜了下來。
這種冷靜比咆哮更可怕,作為掌管真理與預言的神祇,當他剔除了情緒的雜質,剩下的便是絕對理性的審判。
“我承認,這個……小東西,確實有一副能迷惑眾生的好皮囊,還有一張能把冥河說倒流的嘴。”
阿波羅站直了身體,那雙如同日輪般的眸子掃視全場。
“但在光之下,冇有陰影。”
阿波羅抬起了手。
“顯現。”
隨著這句律令,大廳內的光輝突然發生了扭曲。
它們匯聚並重組,在地板上,一副巨大的光影畫卷緩緩展開。
畫麵是皮埃裡亞的沙地,地麵上一片狼藉,無數如遠古巨蟲爬行過的痕跡覆蓋了牧場邊緣。
“看看這些,諸位。”
阿波羅指著那些光影中的痕跡。
“這是對理性的嘲弄,是對自然法則的褻瀆。”
“凡間的野獸,無論是獅子還是野豬,哪怕是堤豐生下的怪物,它們的行進都是有跡可循的——向前,或者向後,但這些痕跡……”
“它們看起來像是無數隻巨獸走進牧場,但結果呢?我的牛消失了。冇有離開的痕跡,隻有進入的痕跡。”
阿波羅冷笑了一聲。
“當然,最精彩的不是這個。”
他手掌一翻,光影畫卷瞬間變幻,場景從荒涼的牧場切換到了一片鬱鬱蔥蔥的葡萄園。
畫麵中是一個被石化的老人,他的姿勢極其扭曲:
雙膝跪地,一手指向南方,另一隻手死死攥著一件深紫色長袍。
那臉上的表情栩栩如生——原本的諂媚還未完全褪去,驚恐就已經爬上了眼角。
“巴圖斯,昂切斯托斯的守園人。”
阿波羅的聲音在大廳裡迴蕩,帶著審判者的威嚴。
“這就是證人,或者說,這就是證人的下場。”
“他看見了竊賊,那個竊賊不僅偷了牛,還為了封口,用某種邪惡的法術將這個凡人變成了石頭。”
“而這件袍子,是我賜予他作為指認凶手的報酬。它現在還在這個可憐人的手裡,證明瞭他死前最後一刻的供詞。”
“他說了,那個竊賊是個嬰兒,就把牛藏在庫勒涅山。”
這時,大廳裡的氣氛變了。
把人變成石頭?這確實不是普通神力能做到的。這涉及到了契約、誓言或者是更古老的法則。
所有視線再次集中到宙斯腳邊。
這一次,不再是看一個有趣的私生子,而是在看一個潛在的威脅。
阿波羅居高臨下地看著赫爾墨斯,眼神中帶著勝利者的傲慢。
“赫爾墨斯,在父神麵前,在真理的光輝下,你還想繼續演你的啞劇嗎?那石像不會說話,但它比任何辯解都震耳欲聾。”
大廳裡一片寂靜。
針對這個指控,赫爾墨斯吸了吸鼻子,鬆開了抱住宙斯大腿的手。
“哥哥……”
赫爾墨斯開口了,聲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彷彿被這一連串的指控嚇傻了。
“你的故事講得真好聽,真的,比媽媽給我講的睡前故事還要精彩。”
“你說這些腳印是進去的,既然是進去的,那牛不就是跑到你家了嗎?或者是鑽進地底下去找哈迪斯叔叔了?”
“你是真理之神,你是全知全能的……難道你連方向都分不清嗎?”
“既然腳印都告訴你牛在裡麵,你為什麼不拿把鏟子去挖,反而要跑幾百裡來抓我這個無辜的嬰兒?”
“這……這難道不奇怪嗎?”
阿波羅被噎了一下。
“那是偽裝!那是你故意把鞋穿反了!”阿波羅辯解道。
“鞋?”赫爾墨斯眨了眨眼,“什麼是鞋?我連衣服都冇有,隻有這塊破布。哥哥你會做鞋嗎?要不你教教我?”
眾神中開始發出了低笑,這種雞同鴨講的對話,正在迅速消解阿波羅身為控方的威嚴。
“好,就算腳印不說。”
阿波羅咬牙切齒,指著那個石像,“那這個呢?這個你怎麼解釋?這個老人在死前指認了你!”
“指認?”
赫爾墨斯的視線落在那座石像上,尤其是那件紫袍上。
“哥哥,我看這畫裡的意思,好像不太一樣啊。”
赫爾墨斯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驚奇語氣說道:
“你看,這個老爺爺跪在地上,表情那麼害怕……這件衣服很貴吧?”
阿波羅下意識地點頭:“那是推羅紫袍,價值連城……”
“那就對了!”
赫爾墨斯猛地一拍大腿,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
“有冇有一種可能……是你為了讓他作偽證,把這件衣服送給他了?畢竟凡人嘛,誰不貪心呢?”
“又或者……”赫爾墨斯壓低了聲音,“是他偷了你的衣服?你一氣之下,把他變成了石頭?”
“你胡說!”阿波羅氣得頭髮都要豎起來了,“我怎麼可能因為一件衣服殺人!”
“那你怎麼解釋他變成了石頭?”
赫爾墨斯攤開雙手,把那種無賴的邏輯發揮到了極致。
“哥哥,大家都知道,我昨天纔出生。我隻會喝奶,哭,還有睡覺,我連神力怎麼用都不知道。”
“請問在座的各位……”赫爾墨斯可憐巴巴地看向四周,“把一個活生生的人變成石頭,這需要多大的神力?這是一個嬰兒能做到的嗎?”
“反倒是哥哥你……”
赫爾墨斯指著阿波羅,眼神裡充滿了恐懼。
“你掌管瘟疫,掌管死亡。比起我這個爬都爬不穩的寶寶,你不覺得……你更有能力把人變成石頭嗎?”
“也許是你讓他指認我,他不肯,或者說錯了話,你就……”
赫爾墨斯做了一個抹脖子的動作,然後迅速縮回宙斯腳邊,瑟瑟發抖。
“爸爸救我……哥哥殺人滅口,還要栽贓給我!”
這番反駁,利用了眾神對嬰兒無害的刻板印象,強行把石化詛咒這種高階神術的帽子扣回了阿波羅頭上。
畢竟,誰會相信一個嬰兒能懂契約法則?
大家都知道,阿波羅雖然自詡光明,但發起火來剝人皮的事情也冇少乾。
雅典娜若有所思地看著赫爾墨斯。雖然理智告訴她阿波羅說的是真的,但從證據上看,赫爾墨斯的反駁竟然無懈可擊。
如果無法證明嬰兒有石化能力,那阿波羅的嫌疑確實更大。
“你……你這無恥的……”
阿波羅感覺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
他這一輩子,在辯論上從未輸過。因為他是真理,他說的話就是規則。
但今天,他遇到了一個根本不講規則的對手。
“夠了!”
語言已經失效,麵對這種無賴,隻有絕對的力量才能讓他閉嘴。
“既然你的嘴這麼硬,那就讓我的箭來看看,你的心是不是也這麼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