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方誌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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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誌遠約的地方是一家咖啡廳。
不遠。就在濱江路往西兩個路口的位置。叫\"慢時光\"。文藝範兒的名字,門口擺了兩盆枯了一半的綠蘿,玻璃門上貼著\"本店使用SOE精品豆\"的標簽,英文縮寫估計老闆自己也不知道什麼意思。
陳啟到的時候,方誌遠已經坐在角落了。
兩年冇見。方誌遠胖了,下巴多出來一圈,但西裝還是剪裁得體,袖釦是銀色的。頭髮比以前稀了,髮際線往後撤了至少兩公分,但抹了髮膠,梳得一絲不苟。
桌上已經擺了兩杯咖啡。
方誌遠看到陳啟推門進來,立刻站起來了。
這個動作很關鍵。
以前在鼎元的時候,陳啟走進方誌遠辦公室,方誌遠從來不站。頂多抬一下眼皮,嘴裡含著\"嗯\",手裡的滑鼠不停。
今天他站起來了。
\"小陳!\"方誌遠的笑容比他記憶裡寬了兩號,手伸過來握了一下,\"好久不見。坐坐坐。\"
陳啟坐下。
拿起桌上的咖啡看了一眼杯壁。拿鐵。奶泡上撒了一層可可粉,畫了個歪歪扭扭的樹葉拉花。
\"幫你點了。\"方誌遠說,\"你以前喝美式的對吧?我記得你說過美式太苦。\"
他記得。
這種\"我記得你的小習慣\"式的開場白,在鼎元的投研會上方誌遠對甲方客戶用過無數次。話術班裡學來的。標準的\"建立親近感\"套路。
陳啟冇碰杯子。
\"方總,什麼事?\"
方誌遠的笑容微微收了一點。他大概預想過好幾種開場方式。敘舊、關心、拐彎抹角地鋪墊。但陳啟一上來就直球,打亂了他的節奏。
\"嗐,也冇什麼大事。\"方誌遠端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就是聽說你註冊了家公司,搞新能源?\"
\"嗯。\"
\"在經開區那邊?\"
\"對。\"
\"好地方。經開區現在政策不錯。\"
醞釀了。
\"小陳,我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啊。\"方誌遠往前湊了湊,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聲音放低了半度,\"當年鼎元的事……大家都有苦衷。你也知道,那個時候的局麵,不是誰一個人能控製的。\"
陳啟端起了拿鐵。
喝了一口。奶泡厚了點。可可粉有點苦。
他冇接話。就那麼端著杯子,等方誌遠自己往下說。
方誌遠被他的沉默逼得不太自在。手指在桌麵上敲了兩下。
\"灰名單的事,我一直覺得對你不公平。你的能力是有目共睹的。那些年你寫的報告,投研部裡誰不服?\"
他停了一下。
\"但現在的問題是……你的新公司,啟棠科技,鈉離子電池方向,對吧?\"
\"對。\"
\"這個賽道我最近也在看。資源和資本密集型的行業,光有技術不夠,得有人脈、有渠道、有上下遊的關係網。你一個人……\"
\"我不是一個人。\"陳啟放下杯子。
方誌遠的嘴角抽了一下。
\"當然當然。你有團隊。\"他趕緊補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如果你需要幫忙,我這邊有一些資源可以對接。行業協會的關係,一些檢測機構的人脈,還有……\"
他在\"還有\"後麵停了兩秒。
\"一些投資方麵的渠道。\"
來了。
陳啟看著方誌遠的眼睛。
方誌遠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飄到了桌麵上那杯拿鐵旁邊。
他在試探。
不是來幫忙的。是來摸底的。
想知道陳啟手裡有多少錢。想知道陳啟的公司走到哪一步了。想知道值不值得搶。
他今天帶著劉瀚文的任務來的。
陳啟在心裡微微歎了口氣,你再多說一點,你看我錄不錄音就完了。
方誌遠這個人。以前在鼎元的時候,陳啟覺得他至少還有幾分做研究的底子。基本麵分析不拉胯,寫報告的時候偶爾也能蹦出兩句有見地的判斷。
但他有一個致命的毛病。牆頭草。哪邊風大往哪邊倒。
鼎元好的時候,他是劉瀚文最忠實的狗腿子。鼎元暴雷的時候,他甩鍋甩得比誰都快。現在劉瀚文又拉他下水,他又跟著來了。
這種人,能力有,但脊梁骨是軟的。
\"方總。\"陳啟的聲音平得像一杯白水,\"你跟劉瀚文是不是最近走得挺近?\"
方誌遠的瞳孔縮了一下。
很快恢複了。
\"老劉那邊……確實有些業務上的合作。\"他的聲音變得小心,\"但那是那,這是這。今天我來找你,純粹是個人行為。\"
\"個人行為。\"陳啟重複了一遍。
\"對。\"
陳啟冇說話。他拿起桌上那杯拿鐵,又喝了一口。慢慢的。
咖啡廳裡的背景音樂在放一首爵士樂。薩克斯的聲音慵懶得像一條趴在太陽下的老貓。
外麵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在方誌遠的西裝肩膀上畫了一條明亮的光帶。灰塵在光帶裡不緊不慢地飄。
\"方總。\"陳啟放下杯子,\"我手裡的東西,夠不著你的利益。你也彆替彆人來探我的底。\"
方誌遠的後背直了一下。
\"我冇有。\"
\"我不跟你算舊賬。\"陳啟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清楚,\"鼎元的事,誰對誰錯,監管部門有結論。我拿到了灰名單,你全身而退。這是既成事實。\"
他看著方誌遠的眼睛。冇有怒,冇有怨,就是平平靜靜地看著。
\"但如果你和劉瀚文還想在我身上搞事……\"
他頓了一下。
\"我勸你掂量掂量。兩年前跟現在不一樣了。\"
方誌遠的喉結動了一下。
安靜了。
咖啡廳的薩克斯還在吹。點單機發出一聲提示音。有個外賣騎手推門進來取餐,把門碰得咣噹一響。
方誌遠用紙巾擦了擦嘴角。他的手指有微不可察的顫動。
\"小陳,你誤會了。我真是來敘舊的。\"
他笑了。但那個笑容已經不如剛纔那麼自然了。像一層糊在牆上的桌布,邊角翹起來了。
陳啟把剩下的拿鐵一口喝完。站起來。
\"咖啡謝了。方總以後有話可以直說,不用約出來繞彎子。\"
他轉身走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
手機響了。
念唸的聲音從聽筒裡衝出來。
\"爸爸!你在哪呀?你答應陪我搭積木的!說好三點鐘的!現在都三點零五了!\"
陳啟的嘴角牽了一下。聲音立刻軟下來。
\"馬上到。五分鐘。\"
\"五分鐘是多久呀?\"
\"就是你數到三百。\"
\"我數不到三百!我隻會數到一百二!\"
\"那你數一遍半。\"
\"什麼是一遍半呀?\"
\"爸爸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
門口的玻璃映出他的側臉。白T恤。舊運動鞋。
門裡麵,方誌遠還坐在角落。
桌上兩杯咖啡,一杯空了,一杯涼了。
方誌遠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老劉。\"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電話那頭劉瀚文的聲音很清晰。還是那種拖著長調的語氣。
\"怎麼樣?問到了?\"
方誌遠猶豫了一秒。
\"老劉。這人不一樣了。彆惹。\"
那頭沉默了。
然後劉瀚文笑了一聲。
\"不一樣?一個灰名單上的研究員能不一樣到哪去?誌遠,你是不是被他唬住了?\"
方誌遠張了張嘴。
\"算了。你彆管了。\"劉瀚文的語氣變得輕快,\"我自有辦法。\"
掛了。
方誌遠拿著手機坐在咖啡廳裡,看著窗外。
陽光很好。街上有人在遛狗。一隻金毛趴在地上不肯走,被主人拽著繩子拖了兩米。
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陳啟那杯空掉的拿鐵。
杯底殘留著一圈乾掉的咖啡漬。
他想起了兩年前的投研會。那時候陳啟坐在會議室最後一排,念報告的時候頭都不敢抬。
現在這個人坐在他對麵,一句重話冇說,但他的後背出了一層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