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補就的天穹梅紋,如同無聲的宣告,將沈嬌嬌的權能與威儀,烙印於日月山河、乃至無垠星空之上。朝野內外,已無人再視其為凡俗之後,敬畏之心,深入骨髓。然而,這位近乎神隻的皇後,卻並未將目光永遠投向高遠之處。江山社稷,文脈傳承,亦是基石。
時值春闈大比前夕,天下學子彙聚帝都,貢院周遭客棧爆滿,茶樓酒肆間,隨處可見青衫綸巾的士子,或高談闊論,或埋頭苦讀,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混合著墨香、野心與焦慮的氣息。科舉取士,乃國朝掄才大典,關乎未來數十年國運興衰,蕭珩與內閣早已高度重視,力求公允。
這一日,沈嬌嬌難得有興致,乘著步輦於帝都街巷間緩行,美其名曰「體察民情」。行至貢院附近,但見諸多學子麵色憔悴,眼布血絲,手持書卷於寒風中瑟瑟發抖地背誦,更有甚者,因長期苦讀、營養不良而暈厥路旁,被同窗七手八腳抬走。
「一個個麵黃肌瘦,愁眉苦臉,像是要去上刑場,哪有點讀書人的精氣神?」沈嬌嬌蹙著眉,放下轎簾,語氣頗為不滿,「這般模樣,就算考中了,怕是也沒力氣給陛下效勞幾年。」
隨行的禮部官員連忙解釋:「娘娘,寒窗苦讀,本是清苦之事。學子們囊中羞澀,能支撐至京已屬不易……」
「清苦?」沈嬌嬌打斷他,眸中閃過一絲不以為然,「讀書明理,乃天下最痛快之事,何苦之有?定是你們弄得規矩太多,氣氛太悶,把人給讀傻了。」
她不再多言,回宮後便下了一道令人瞠目的旨意:將內庫所藏前朝及本朝初年、因戰亂或歲月侵蝕而略有殘損、音色已非頂尖的百餘架古琴,全部取出。同時,命上林苑將苑中豢養的、羽色最為純淨、體態最為優美的百隻丹頂仙鶴,一並送來。
此令一出,舉宮皆驚。古琴乃雅樂之器,象征文德;仙鶴乃祥瑞之禽,代表長壽清高。皇後娘娘要這兩樣東西作甚?
很快,答案在皇宮最大的廣場——承天門前揭曉。
百餘架古琴被堆疊成一座小山,雖略有殘舊,但那曆經歲月的木質與依稀可辨的斷紋,依舊訴說著曾經的雅韻。百隻丹頂仙鶴被優雅的宮人引領至場中,它們昂首闊步,朱頂雪羽,姿態翩然,引得圍觀宮人及少數被特許入宮的學子代表嘖嘖稱奇。
沈嬌嬌與蕭珩端坐於臨時搭建的高台之上。她看著那琴山鶴群,對身旁麵露不解的蕭珩道:「陛下,你看這些琴,放著也是落灰,這些鶴,養著也是閒逛。不如讓它們發揮點餘熱,給咱們未來的棟梁們,補補身子,也沾點靈氣。」
說罷,不等眾人反應,她指尖一彈,一縷淡金色的火苗落入那琴山之中!
「轟——!」
火焰瞬間升騰而起!那火並非凡火,溫度奇高,卻隻灼燒琴身,並未蔓延。木質在烈焰中發出劈啪的悲鳴,絲弦崩斷,焦糊味與殘留的鬆香墨漆氣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而令人心季的味道。百餘架承載過無數清音雅樂的古琴,就在這眾目睽睽之下,化為熊熊燃燒的柴薪!
緊接著,更讓人心臟驟停的一幕發生了。那百隻原本優雅踱步的仙鶴,彷彿被無形的力量束縛,哀鳴著被投入了那以古琴為燃料的衝天烈焰之中!鶴羽遇火即燃,淒美的鶴唳聲響徹廣場,片刻之間,祥瑞之禽便與焦木同焚!
「焚琴煮鶴……」有老學士喃喃自語,臉色煞白,幾乎暈厥。此乃曆來被文人雅士斥為最粗俗、最煞風景、最踐踏風雅之事!皇後娘娘她……她怎能……
火焰持續燃燒,漸漸熄滅。焦黑的灰儘之上,架起了一口巨大無比的金鼎。宮人將烈焰煆燒後殘留的、混合著焦木與鶴骨灰儘的「薪柴」填入鼎下,注入清泉,又將那些在火焰中初步處理過的仙鶴投入鼎中。
沈嬌嬌親自走上前,隨手向鼎中撒入幾把不知名的香料與藥材,然後拍了拍鼎身,對台下那些麵色慘白、目瞪口呆的學子代表們揚聲道:「都愣著做什麼?本宮以古琴為柴,仙鶴為引,熬了這一鍋『錦繡文章湯』!今日宴請爾等,吃飽喝足,給本宮好好考!誰若是考砸了,對不起本宮這鍋湯,仔細你們的皮!」
學子們戰戰兢兢,在帝後麵前,無人敢違逆,隻得排隊上前,由宮人舀了那湯水奉上。湯色呈奇異的乳白,散發著一種難以形容的、混合了焦香、藥香與一絲禽肉鮮香的氣味。
這湯喝下去,會是何滋味?會不會有毒?學子們心中打鼓,但君命難違,隻得閉眼飲用。
然而,湯水入腹,並無不適,反而有一股溫潤的暖流自丹田升起,迅速流遍四肢百骸,多日苦讀的疲憊、心中的焦躁惶恐,竟在這暖流中悄然消散,頭腦變得異常清明舒泰,彷彿被滌蕩了一般!
就在眾人驚疑不定之際,那燃燒殆儘的薪柴堆中,異象再生!
幾根未曾完全燒化的、最為堅硬的仙鶴腿骨,在餘儘的灼烤下,表麵竟漸漸浮現出清晰的金色字跡!那字跡並非雕刻,而是由內而外透出的光芒凝聚而成,赫然是四個古樸磅礴的大字——
文曲降世!
金光閃閃,映照著學子們震驚狂喜的麵容,也映照著高台上沈嬌嬌瞭然於胸的微笑。
「瞧見了?」沈嬌嬌慵懶的聲音響起,打破了現場的寂靜,「文曲星都急著下凡了,你們這些未來的星君,還不趕緊吃飽了,去考場上一展身手?莫要辜負了這鍋湯,更莫要辜負了這降世的文運!」
學子們看著那鶴骨上的金字,感受著體內澎湃的精力與清明的神思,再回想皇後娘娘那看似荒唐粗暴、實則蘊含深意(或許)的舉動,心中頓時湧起無限的豪情與感悟!原來,娘娘並非踐踏風雅,而是以這般決絕的方式,打破陳規,焚毀舊念,以最「俗」之物,熬煉最「雅」之基,為他們這些寒門學子,強行開辟了一條通達文運的捷徑!
「學生等,叩謝娘娘天恩!定不負娘娘厚望,不負文曲垂青!」學子們激動得熱淚盈眶,伏地叩首,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力量。
是年春闈,取中之進士,文章錦繡,見解非凡者遠超往屆。尤其飲過那「錦繡文章湯」的學子,大多名列前茅。世人皆言,乃皇後娘娘焚琴煮鶴,強啟文運,方有此次科舉盛況。
沈嬌嬌聽著稟報,隻是漫不經心地撥弄著腕上一串新的珊瑚珠子,對蕭珩道:「陛下,你看,請客吃飯,還是得下點本錢。效果是不是比光給幾句空口勉勵強多了?」
焚琴煮鶴,非為踐踏,實為新生。以極端之行,破迂腐之見,聚文運之氣,啟一代新風。此等行事,唯沈嬌嬌可為,亦唯沈嬌嬌,能擔其後果,成其奇效。而那「文曲降世」的鶴骨讖言,亦與鹽碑律法、星穹梅紋、鹽梅印記一同,成為了她傳奇中,不可或缺的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