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青沒有在觀外繼續停留便返迴家中,結果耽擱的片刻,布袋裏的魚籽大多已經失去光澤。
“按理說那條青魚有生靈化人的跡象,可以算作妖怪,怎麽魚籽如此脆弱,估計頂多能孵化個一兩條。”
他把魚籽一股腦倒進水井,接著呼喚蛤蟆道童。
“蛙仙君你在井底護著魚籽,千萬不要貪吃。”
“呱呱。”
蛤蟆道童匆匆現身,麵對任青連連點頭行禮。
貪吃?
它打了個寒顫,以仙長的心眼,自己多看一眼怕是都得死啊,唉,如今的日子哪有以前在河塘時舒服。
任青沒有理會蛤蟆道童亂轉的小眼睛,朝著庫房而去。
任山石正在庫房整理木料,能看出便宜老爹無比慌亂,原本還算整齊的庫房如今變得一片混雜。
“爹,你昨晚都沒怎麽睡覺,不如去歇息一會兒吧?”
任山石聽著任青關切的言語,莫名覺得有了主心骨,“阿青,你說水口城會不會起大亂子啊。”
“怎麽了?”
“我聽陳捕頭說,知府大人已經在趕來的路上……”
他滔滔不絕的說著,時不時夾雜幾個哈欠。
任青眉頭微皺,難不成仙界這個大幺朝廷同樣是修行勢力?
不行,必須得盡快完成仙體的脫胎。
任青心念一動,黃泥眼突然出現在眉心,緊接著,在任山石錯愕的目光中,色彩斑斕的神識擴散開來。
空氣泛起陣陣漣漪。
任青不給便宜老爹開口的機會,神識沒入任山石眉心。
任山石的眼神頓時變得恍惚,腦海裏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細微的聲音在唸叨,卻又聽不真切。
“爹,我最近要早出晚歸,不一定能迴家吃飯,你不用等我。”
“哦…哦哦。”
任山石晃了晃腦袋,神識伴隨的異象已經收斂。
任青收起黃泥眼,注意到符寶表麵多出大量裂縫。
其實論品質,黃泥眼在符寶中已經屬於上乘,可惜終究隻是符寶。
除去修行,還得想辦法重現前世的丹器道統才行。
任山石捏捏太陽穴,“我剛纔想說什麽來著?哦…對了,阿青,你吃飯了沒?你最近比較忙,吃飯可別忘記。”
“不會忘記的,爹,我陪你燒菜做飯吧。”
任青眉頭微皺,便宜老爹臉色發白,可見神識雖然能影響凡人心智,但總歸過猶不及,容易傷及根本。
自己還指望任山石傳宗接代,可不能竭澤而漁了。
“好。”
任山石下意識應道,把那點怪異感拋之腦後。
父子倆在廚間忙碌著,棺材鋪平日裏也沒什麽生意,特別是如今也不敢再接手菜市口問斬的屍體。
直至當晚的深夜,任青才前往自己閉關的府邸。
廢棄的房屋依舊長久無人進出,很快便被幾隻黑鼠道童圍攏,麻雀道童也在屋簷頂端為任青望風。
任青立於井底,神識微微閃爍,周遭聒噪的蟲鳴瞬間戛然而止。
“鼠神將,來幹活。”
話音剛落,四隻黑鼠道童爬進枯井內,土壤隨之鬆動,沒過多久狹窄的空間徹底封閉起來。
“脫胎成仙法需要把自身關在棺材內,兵解也得由死向生,可見深埋地底才能讓道統傳承相互契合。”
周遭深陷在近乎凝滯的幽暗中。
任青沒有慌張,眉心的黃泥眼睜開一絲,接著利用指尖血在潮濕的土壁上緩緩描繪起成仙符。
紋路蜿蜒流轉,呈現出詭異莫名的紅光。
成仙符完整後,任青取出剔骨刀在表麵勾勒兵解符,待到血液凝固,剔骨刀已經覆蓋一層血垢。
他將剔骨刀用細繩懸在頭頂,刀刃朝下。
寒光若隱若現。
任青完成一切便盤膝而坐,指尖血仍然在不斷滴落。
“夫學上道,希慕神仙及得屍解者,終歸仙道,神化則同,不相逢雜,俱入道真。”
任青的呢喃自語在井底響起,與符籙生出微妙的共鳴。
忽的。
剔骨刀從半空掉落,輕而易舉便從任青的頭頂沒入。
任青失去生機癱軟在地,逐漸淪為一具屍體。
………
子時。
寒風呼嘯,打更人的銅鑼迴蕩在水口城內。
如意觀門前一片狼藉,隻剩滿地的香灰,白天虔誠跪拜的信眾早就不知所蹤,唯有那些外鄉人依舊苦苦等待。
馬車同樣停靠在原地,諸多護衛縮在避風處沉默無言。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更,或許是兩更,隻聽到吱呀的動靜,如意觀的朱漆大門毫無征兆開啟。
門內一片幽暗,看不真切,卻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吸引力。
所有江湖人士不約而同睜眼,紛紛麵露炙熱的起身,彼此交換了一個眼神後,朝著觀內蜂擁而去。
看守馬車的護衛們也已經按捺不住,望向敞開的觀門。
為首的中年武夫輕撫佩刀,猶豫片刻湊近車廂問道:“小姐,我們要不要也動身?宋柏舟很可能即將成仙,不如藉此搭上昇仙教……”
李窈聽聞後掀開簾布,病態的臉龐比白天更加虛弱,眉心的硃砂痣黯淡了幾分,“張叔,不急的。”
“昇仙教的成仙之法,哪有這麽好拿,裏麵是什麽情況都不清楚,貿然進去隻會惹禍,先靜觀其變吧。”
張其林麵露憂色:“可是小姐,你的身子……”
“我還能撐一段時間。”
李窈攥住布簾,很快車廂重新隔絕外界的寒風。
內部一盞小巧的油燈被點燃,昏黃的光線下,能清晰的看到李窈幾乎已經皮包骨頭,血管無比清晰。
李窈麵前攤著一幅空白的西域唐卡,畫布粗糙,邊緣已經有些磨損。
她知道家父為求來唐卡傾盡商會近半的資產,又派人護送自己前來參與昇仙教的成仙大會,如果不成,死後馬車會把屍體送迴鹽鄉。
“呼。”
李窕拿起一把銀刀,毫不猶豫劃開自己的手腕。
唐卡宛如活物般吸收著血水,材質變得愈發靠攏人皮。
“西域的多吉見真圖可以感應到仙氣,算算時間,這次成仙大會背後的真仙也該顯露一絲痕跡了。”
她盯著唐卡上逐漸蔓延的血色,眼底滿是決絕,“隻要能搞清楚是哪位真仙在主持這事,至少多幾分把握……”
油燈的光暈搖曳,唐卡開始有圖案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