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意日濃,東風掠過院牆,在後院留下一層薄白。
任青含笑盤膝而坐,閉目調息,周身縈繞著三縷天地氣息。
自從在家專注修行,他已經三日不曾踏出棺材鋪半步,甚至最後幾隻充當眼線的黑鼠道童也都撤迴洞府。
當然,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於,黑鼠道童麵對妖物難免陷入恐懼。
與其被妖物察覺,不如幫著種田挖洞。
“不過說來古怪,虎妖知府應該已經到達水口城才對。”
“遲遲不到,會不會有什麽變數?”
算了,無論是大幺朝廷的鄉試,還是昇仙教的成仙大會,皆是院牆之外的喧囂,與貧道哪有半點關係。
任青準備守著這方小院,待到風波散去再做計較。
就算有意外,也能從暗道隨時撤離。
“入圜砌其門謂之閉關,坐百日乃開,謂之開關。”
“按照道教典籍的說法,打坐百日能讓貧道念頭通達,希望到時候藥解、杖解都可以順利進行吧。”
任青把神識沉入皇庭畫卷,能感受到日出圖有幾分意趣。
先前張揚的霞光漸漸收斂,水麵交匯雲層,隱隱已經蓋過霞光,不知不覺間五分之一的中丹田被填滿。
皇庭畫卷如今又可以繼續容納新的天地氣息。
隻是任青不願冒失,生怕稍有差池破壞日出圖的微妙平衡,倒不如先將食氣仙術修至著色圓滿再說。
他已經不用時刻外露神識,靠著皇庭畫卷同樣能影響旁人五感認知。
“反正時日尚多,貧道不急,正好飛昇仙界後還沒有長久清修過。”
“不能太悠哉,閑暇可以煉煉符寶。”
………
與此同時。
梅花婆婆佝僂著身子穿梭在街道上,不斷裹緊單薄的棉襖,時不時警惕的環顧四周,嘴裏不知在唸叨什麽。
她腳步匆匆,最終在一個茶攤前止步,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店家,來兩碗熱茶,能不能再給些幹糧。”
攤主是個中年漢子,見到梅花婆婆身形幹瘦,臉頰凍得發青,茶水與炊餅一同遞來:“老人家,天兒冷,墊墊肚子吧,不收錢的。”
梅花婆婆連忙道謝,接過炊餅揣進懷裏,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就在茶水滑入喉嚨的瞬間,她臉色驟然劇變,原本蠟黃的麵容瞬間漲成青紫,喉頭一陣腥甜湧上。
“怎麽了?”
攤主剛想要攙扶梅花婆婆,後者已經顧不上太多,捂著胸口跌跌撞撞衝進一旁的窄巷。
剛跑出沒幾步,便再也支撐不住。
噗!
血水混雜著髒器碎片吐出,觸目驚心。
梅花婆婆扶著斑駁的牆皮喘息,餘光瞥見巷口陰影處有書生經過。
神識驟然外放,結果哪裏是什麽書生。
那分明是一頭渾身嵌滿鱗甲的蛇妖,豎瞳裏閃爍著玩味的惡意。
梅花婆婆已經三日沒有進食飲水了,但凡入口的東西,皆會被蛇妖沾染劇毒,不讓自己有半點喘息。
蛇妖始終沒有下死手,顯然是在等待鄉試開始。
………
正午的日頭懸在半空,陽光透過稀疏的雲層散落地麵,映出斑駁的光點,此時雲水兩氣都較為薄弱。
任青緩緩收功,結束了打坐,接著麵朝東方伸了個懶腰。
“哈兒~~”
他嘴裏不自覺的哼起步續詞的調子,通常道士在齋醮時會吟唱,曲調古樸悠遠,帶著幾分輕鬆的意味。
“大道洞玄虛,有念無不契,煉質入仙真,遂成金剛體……”
任青來到藥田旁,經過三日的滋養,人參的根須又粗壯了些,翠竹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他拂過一片竹葉,心念微動,水氣自指尖溢位,化作細密的雨絲。
四株人參已經長得有小臂粗細,根須在泥土下盤結交錯。
而翠竹長勢雖然遲緩,竹身卻愈發挺拔,竹節處的紋理清晰緊密,輕輕敲擊,竟然發出玉石相擊的聲響。
任青接住一滴雨珠,隻覺在小院的安寧中,連時光都流淌得格外舒緩。
………
與此同時。
城郊的臭水溝裏,蘇惑蜷縮在惡臭的汙泥中,死死捂住口鼻,費力的喘息著,雙眼泛起些許渾濁。
他渾身上下布滿了深淺不一的傷口,尤其是膝蓋處,皮肉早已磨爛,森森白骨裸露在外。
“那頭妖魔已經盯了我三天,甩都甩不掉。”
蘇惑額頭冷汗直冒,“再這麽沒日沒夜地追著不放,耗也得把我耗死。”
他顫抖著摸出懷中僅剩的一枚丹藥,毫不猶豫地吞入腹中,微弱的暖流緩緩散開,勉強壓製住傷勢惡化。
隨即又從懷裏掏出幾株皺巴巴的草藥,塞進嘴裏用力咀嚼。
因為草藥的長久刺激,舌頭已經布滿爛瘡,他卻渾然不覺,隻將嚼爛的藥泥小心地敷在膝蓋的傷口上。
忽的。
咩。
古怪的羊叫從不遠處傳來。
蘇惑臉色驟然一凝,腦海中湧起強烈的暈眩感,眼前陣陣發黑,偏偏精神變得亢奮,靠著藥力透支生機。
他強撐著抬起腦袋,神識竭力外放。
隻見在百米外,一個身著青衫的書生正站在那裏。
準確來說,書生長有一顆羊首,雙角彎曲鋒利,豎瞳中閃爍著戲謔的光芒,饒有興致地打量著蘇惑。
“果然來了。”
蘇惑心中一沉,自己就算想要搏命都無法做到。
………
水口城臨近傍晚後,溫度便開始銳減。
任青搬了一張矮榻放在後院,爐火燒得正旺,銅壺裏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氤氳中帶著淡淡的茶香。
兩隻黑鼠道童圍在爐邊,把一些不知哪裏搜羅來的堅果,放在爐壁上炙烤,時不時傳來劈啪的輕響。
堅果獨有的焦香彌漫。
任青懷抱著魚上仙吐納調息,天地氣息環繞一仙一魚。
“沒想到前世殘缺的養劍法,在此地竟有微弱效果。”
他能感受到,魚上仙的體內似乎即將有劍氣孕育,時而微弱如螢火,時而又透出幾分鋒芒,隻是劍氣始終若隱若現,難以凝聚。
“若是能在此方世界尋到類似的道統傳承,必然能加以完善。”
任青微微點頭,麻雀道童連忙撲棱著翅膀飛來。
剝好的花生精準丟進其嘴裏。
任青看著爐邊忙碌的道童們,聽著銅壺裏的水聲,嘴角揚起一抹淺淡的笑意:“果然如此,隻要貧道守著方寸之地,不踏出家門就沒有麻煩。”
“真是歲月靜好的一天!”
窗外的寒風掠過,偶爾響起幾聲似獸的嘶吼。